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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12:00
趨勢越來越明顯。
百事僅憑5分鍾的梅西錄像素材,生成400萬條覆蓋10種語言的個性化視頻,每個消費者看到的梅西都在用自己的語言説話。聯合利華的營銷團隊以名為Sketch Pro的內部工具,在兩小時內就把一個創意概念轉化為可投放市場的素材。還有雀巢用數字孿生技術為旗下多個品牌生成電商視覺,而無需任何實物拍攝……
AI+營銷實現降本增效已是種常識。以上案例背后的真正共同點在於——沒有一家快消巨頭,只滿足於在有營銷活動時向第三方購買現成的AI服務。
百事自己搭了PepGenX平臺,雀巢推出了內部專用的NesGPT,寶潔構建了「AI工廠」,可口可樂設立了首席數字官,聯合利華把數據平臺遷上谷歌雲……它們並非簡單對外按需購買即插即用的工具,而是主動參與到AI能力的構建之中,把技術的控制權留在自己手里。
問題隨之而來:動輒數億的AI投入,短期內很難看到清晰的投產比,搞不好就是「費力不討好」的燒錢遊戲。是什麼讓這些向來以效率和利潤為核心的消費巨頭,選擇在AI上提前押注?而那些已經開始狂奔的公司,又撞上了哪些它們不願多説的麻煩?
如果把時間維度拉長,早在AI尚未明確展現商業價值之前,就有不少快消巨頭已入場,在技術不確定性中提前落子。
「當我們跳上(AI)這列火車時,還不知道如何使用它。」可口可樂前任董事會主席兼首席執行官 James Quincey 曾這樣描述公司對AI的態度,「但這就是世界發展的方向,至少先跟上再理解。因為我們規模很大,行動速度容易變得緩慢,如果不是一開始就參與進來,而是等待未來規模化應用的節點,往往為時已晚。」
沒有人完全想清楚終局,但所有人都怕錯過。由於基礎模型和算力研發從來不是快消公司的專長,從頭自研大模型既不現實也不划算,大家選擇了一條更快的路——廣泛接入最前沿的技術生態,與科技巨頭深度合作。
可口可樂很早就開始接觸人工智能公司的早期測試版產品,其全球副總裁兼生成式AI負責人Pratik Thakar表示:「這樣我們就能比其他人更早接觸到未來的創新趨勢。當他們的產品正式發佈時,我們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這種策略的成效從時間點上可見一斑:2023年2月ChatGPT爆紅的第三個月,可口可樂就加入了貝恩與OpenAI建立的全球服務聯盟,成為該聯盟的第一家公司。此后,它還牽手了微軟、Adobe等多家企業。
貝恩全球主席Manny Maceda、OpenAI前市場開拓負責人 Zack Kass、可口可樂前董事長兼CEO James Quincey探討戰略聯盟
不只是可口可樂,百事的PepGenX與AWS深度綁定,同時與Salesforce合作部署Agentforce平臺;聯合利華與谷歌雲簽訂五年合作協議,並藉助NVIDIA Omniverse構建「數字孿生」;歐萊雅與IBM共同開發化粧品配方的AI預測模型,與英偉達擴大戰略合作。這種"廣撒網"式的合作策略,目的很明確:優先獲得最前沿的能力,並在此基礎上定製自己的 AI 系統。
在技術尚未成熟之前先完成能力儲備與路徑探索,這一階段的關鍵更多是獲得入場資格。但近兩年,節奏明顯變了。AI被賦予了更現實的任務:提升效率,並儘快體現結果。
全球消費市場整體趨緩,許多成熟品牌又進入了增長平臺期。比如雀巢2025財年銷售額同比下降2%,淨利潤下降17%;雖然有機增長率達3.5%,但其中2.8個百分點來自提價,也就是説增長很大程度上依賴「漲價」。而漲價有邊界,當消費者價格敏感度上升,繼續提價的空間迅速收窄,這時就更需要真正有效的提效工具。
圖源:雀巢財報
而且每個快消巨頭本質上都是一個高度複雜的全球運營系統——同時管理上百個品牌,覆蓋上百個國家和地區,連接着從採購、生產到分銷、營銷的完整鏈條。組織複雜度極高,提效問題本就一直存在。
這一背景下,雀巢推出「Fuel for Growth(增長燃料)」計劃,在通過裁員削減冗余之外,加速推進基於SAP技術的全球數字化核心系統升級。事實上,數字化轉型其實在AI浪潮形成之前就在持續推進,而現在,數字化轉型與AI又正形成一個新的交匯點——在既有數字化基礎之上,把原本依賴人工經驗和判斷的環節,轉化為可以被自動化處理的流程。所以在雀巢的數字化系統新架構中,AI助手被直接嵌入,從數據清洗、報告生成到績效分析,越來越多的工作開始自動化。
圖源:雀巢
從時間維度來看,快消巨頭對AI的投入,早期是出於對技術代際變化的敏感與焦慮;當增長放緩、效率壓力上升時,AI其實更順理成章成了當下最為趁手的工具。
在快消巨頭的AI版圖中,營銷佔據了最密集的落地密度。這並非偶然——快消行業的本質決定了營銷既是最大的成本中心,也是最直接的增長引擎。一個典型的快消集團,每年要將營收的10%到20%投入到廣告、促銷和消費者溝通上,這筆錢動輒數十億甚至上百億美元。
但長期以來,公司要面對的營銷壓力不少——
一是媒介更新迭代。過去品牌一年做幾條電視廣告即可,但現在要在Instagram、TikTok、YouTube等眾多平臺上持續輸出內容,跟上永不間斷的信息流,內容需求指數級增長。
二是本地化要求提高。過去一個全球化廣告片配上字幕就能用,但現在全球化競爭走到更深處,每個市場都要求「本土化」——本地語言、本地文化符號、本地熱點、本地消費者偏好等等。同一支廣告片想要覆蓋全球,意味着成百上千個版本的並行生產。
三是渠道複雜。快消品要在全球多個市場的門店和海量商超上架,線下經銷商網絡需要精細管理,線下場景還需要配合大量的營銷物料,每一個觸點都需要內容支持。
營銷團隊處於「既要數量、又要質量、還要本地化、還要覆蓋全渠道」的多重擠壓中,AI要做的遠不止是做圖那麼簡單。從內容生產、渠道執行到消費者互動,三個戰場正在被同時重塑。
針對於內容需求指數級增長和本地化的壓力,最先用起來的是生成廣告素材的AIGC工具。
如聯合利華與IPG Studios合作開發的Sketch Pro,整合了Adobe Firefly和Google Veo 3等多個AI平臺,能在兩小時內將概念轉化為可供消費者測試的素材。聯合利華目標明確:從傳統的電視廣告,轉向以文化為主導、社交媒體優先的敍事方式。億滋國際投入超4000萬美元開發的AIDA工具,目標是在2026年實現製作可直接投放的電視廣告,並將內容成本降低30%至50%。
聯合利華與IPG Studios合作開發Sketch Pro生成素材
同時,針對本地化要求提高的問題,被快消巨頭們高頻次提到的是「數字孿生」。
簡單理解,數字孿生是為實體產品構建一個高精度的3D虛擬副本,不僅是外觀復刻,也是可編輯、可複用、可適配的「基礎模板」——換包裝、換語言、換背景、換光照,所有調整都可以在數字環境中快速完成,無需重新拍攝實物。
比如聯合利華用英偉達的Omniverse平臺為其產品創建數字孿生模型,圖像生成速度比傳統方法快兩倍,而成本僅為傳統方法的一半;雀巢也用Omniverse為Purina、Nescafé Dolce Gusto和Nespresso等品牌服務。「這大大加快了營銷活動的速度,使團隊能夠在趨勢或季節性活動出現時更迅速地採取行動。」雀巢方面表示,不僅如此它還能讓本地團隊擁有更大靈活度,可根據本地熱點快速調整內容,而不必等待全球總部的統一製作。
雀巢生成的視覺內容,圖源:英偉達
此外針對於渠道太多、太複雜的壓力,AI在這個領域目前在做三件事:
一是通過自動化工具,將銷售人員從重複性、低價值的日常任務中解放出來,讓他們專注於更需要人的判斷和關係維護的工作。比如雀巢開發的基於智能體AI的虛擬銷售助手,能自動處理訂單錄入、庫存查詢等日常任務,在試點市場為銷售人員節省20%至35%的時間。
二是將貨架盤點和陳列優化從「人工巡店+經驗判斷」升級為「手機拍照+算法分析」,提升效率。寶潔與Impact Analytics合作的貨架智能管理工具RackSmart,在商品陳列員用手機拍攝貨架照片后,即可數字化盤點、衡量貨架份額、優化產品組合,將這一關鍵流程的效率提高75%,在巴西市場試用后缺貨率降低了15%。
RackSmart
三是讓AI根據實時數據(天氣、競爭、庫存、消費需求)自動生成本地化的促銷和補貨建議,並直接與零售商的系統對接,實現品牌對渠道的反向控制。百事大規模部署由Salesforce推出的Salesforce Agentforce平臺,就能夠分析從區域需求高峰、競爭對手定價到當地天氣模式的眾多變量,提出高度本地化的促銷建議和庫存訂單。
此外除了解決以上三個痛點,美粧護膚類快消巨頭們還將AI運用在了做更深度的ToC互動上,讓消費者的體驗升級。
歐萊雅是最典型的玩家。其收購的科技公司ModiFace以AI技術探索虛擬試用功能,從試粧、試發色到皮膚診斷,消費者只需上傳一張自拍照即可獲得個性化評估。旗下品牌蘭蔻利用AI算法分析膚色,可以精準推薦粉底色號;理膚泉則是用AI去幫助痤瘡患者分析皮膚瑕疵並獲取診療建議。這些工具既提升了消費者體驗,也能將每次互動轉化為數據資產為品牌所用。在國內雅詩蘭黛旗下的品牌The Ordinary在天貓旗艦店也上線了AI導購助手,根據用户描述的膚質狀況來給出專業建議。
ModiFace,圖源:歐萊雅
從內容生產的工業化,到渠道執行的智能化,再到消費者互動的個性化,營銷端的AI變革,讓快消巨頭第一次有可能同時實現「降本、提效、增值」三個原本很難兼顧的目標——更低成本生產更多的內容,用更少的人管理更廣的渠道,用智能化方式去建立更深的消費者關係。
大家在AI營銷這條路走得飛快,不可避免的是——技術的發展總是快於制度的適應和情感的接納。在AI技術快速演進的過程中,企業、消費者等不同主體對AI的理解和接受程度並不一致,這種認知與節奏上的差異,正在讓一些潛在問題顯現了出來。
最先出現的反彈,來自消費者。
2024年,可口可樂推出首支全AI生成的聖誕廣告《假日魔法來了》,以致敬1995年的經典廣告《Holiday is coming》。從技術角度看這支30秒的短片完成度並不低,但在社交媒體上卻遭遇了幾乎一邊倒的負面評價,評論區充斥着「廉價」、「不真實」等批評,鮮有認可其創新嘗試的聲音。
次年,可口可樂再度嘗試,用AI時特意迴避真人形象,將主角替換為北極熊、熊貓和樹懶,以規避「恐怖谷效應」。但即便如此,創意界的反饋依然尖鋭,「毫無靈魂」等評價不絕於耳。
可口可樂AI生成聖誕廣告
這些反應指向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技術可以無限複製風格與形式時,品牌賴以建立情感連接的「真實感」,反而變得更加稀缺。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一些品牌開始主動劃定邊界。
例如聯合利華旗下品牌多芬明確承諾,未來廣告中不會使用AI生成的模特來取代真人。歐萊雅也在其 CREAITECH 內容實驗室中制定了嚴格原則:絕不使用 AI 生成的"逼真"面部、身體、頭發和皮膚來背書或誇大產品功效。億滋同樣明確,其 AI 工具 AIDA 的輸出中不使用人物形象。
當行業整體加速走向AI,這種看似「逆勢」的、強調真實的選擇,反而可能會在給品牌樹立起新的差異化形象。
圖源:多芬官網
與「真實」問題並行出現的,還有對內容風險控制的關注。
儘管AI在內容生成與流程提效上展現出巨大潛力,但在真正走向市場之前,大多數快消公司依然保持着相當謹慎的節奏。
億滋國際在這方面就採取了極為審慎的姿態。其高管明確表示,即便AI工具AIDA能夠生成大量營銷素材,但在投放市場之前,「必須經過我們現有的手動法律流程。整個過程絕不會自動化,也不會直接發佈到市場。」
億滋國際使用AI製作餅乾廣告
這種安排並不是對AI能力的不信任,而更像是一種現實約束。在食品、飲料、健康等領域,品牌表達本身就受到嚴格規範,一旦出現偏差,所帶來的風險往往遠高於效率收益。因此,即便生產環節已經被大幅自動化,關鍵節點仍然需要人為參與,AI更多是被嵌入到既有體系之中,而不是完全替代原有決策機制。
上述兩個變化更多體現在內容與流程層面,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影響正在組織內部逐漸顯現。
2025年底,執掌可口可樂近8年的CEO James Quincey 宣佈卸任,接替他的將是時任COO的Henrique Braun,Quincey解釋是因為「公司需要有精力對企業進行徹底變革的人」。同時,公司新設首席數字官這一職位,負責統一數字戰略、數據和運營,以加速技術在組織內部的推進。
事實上不只是可口可樂,據全球高管獵頭和領導力諮詢公司Spencer Stuart的數據顯示,去年標普1500指數股份公司任命了168位新首席執行官,創下15年來的最高紀錄。CEO的任期越來越短,新任CEO中擁有CEO經驗的人也越來越少。股東們對CEO實現AI願景的能力感到不滿,數十億美元投入卻看不到多少短期投資回報,這給公司領導層帶來了很大壓力。
圖源:FORTUNE
從這個角度看,AI正在放大組織層面的不穩定性。一方面,頂層在加速更替,需要找到更能推動轉型的人;另一方面,基層在被壓縮,通過裁員和自動化來兑現效率承諾。上下兩端同時收緊,使組織處在一種持續調整的狀態。
這並不意味着AI本身是問題,但它確實在改變一件事:企業不再有足夠的時間去「慢慢適應」。當效率被設定為短期目標、轉型被要求快速見效時,組織需要在穩定性與速度之間做出取捨。而這種取捨,本身就會成為轉型過程中最難被量化、卻影響深遠的一部分。
綜上來看,如果把這一輪快消巨頭的AI投入放在更長周期里,其意義顯然不只是在用AI做營銷。
過去,這個行業的核心競爭力建立在品牌資產、渠道掌控和供應鏈效率之上,而AI正在把這些能力重新拆解:內容可以被工業化生產,渠道可以被算法驅動優化,消費者關係可以被數據持續重塑。當這些原本依賴經驗與規模積累的能力,被逐步轉化為可計算、可複製、可迭代的系統能力時,競爭的方式也在悄然發生變化。
這也意味着,真正拉開差距的是誰能夠把AI嵌入到自己的業務結構之中,並長期跑通。從這個角度看,今天這些圍繞營銷、渠道與內容的嘗試,更像是一場更大規模重構的前奏。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深響」(ID:deep-echo),作者:深響,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