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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7 19:24
7月,中國運動鞋服市場的兩條主線同時變了。
一邊是安踏。7月15日,安踏確認徐陽辭任安踏品牌CEO,集團聯席CEO賴世賢代理接手。這個曾經把始祖鳥中國做起來的職業經理人,在回到安踏主品牌三年后,沒能等到改革結果。
另一邊是耐克。7月22日,滔搏、寶勝相繼公告,收到耐克正式通知:自2027年1月1日起,將終止在中國內地線上平臺銷售耐克產品。未來耐克線上銷售,會收攏到天貓、京東、抖音官方旗艦店,以及Nike官網和App。
一個本土巨頭收回激進改革的方向盤,一個國際巨頭開始收回中國線上渠道權。
安踏等不起徐陽,而耐克中國卻正需要一個徐陽。
徐陽做始祖鳥時,真正關鍵的不是把衝鋒衣賣貴了,而是先把中國市場的渠道權力拿回來。線下門店、線上店鋪、奧萊渠道、大經銷商,一個個收攏,品牌纔有了控制價格的資格。后來始祖鳥很少參與大規模促銷,寧願少賣,也不輕易降價。它賣的不是便宜,而是確定性。
耐克現在缺的正是這個。
過去多年,耐克在中國的線上渠道被經銷商、平臺、小程序、直播間和奧萊一起拆散。同一雙鞋,在官方旗艦店、滔搏、勝道、奧萊之間跑出幾個價格。消費者被反覆教育出一個朴素經驗:耐克可以喜歡,但別急着正價買。
這也是申凱希必須動刀的原因。
今年4月1日,擁有25年以上耐克經驗的申凱希,正式履職耐克集團副總裁、大中華區總經理。她接手時,耐克大中華區已經連續8個季度營收下滑。2026財年,耐克大中華區營收58.47億美元,同比下降11%;第四財季按固定匯率計算下降17%。
這不是一個新帥可以慢慢觀察的局面。
耐克必須動刀。
只是這一刀砍下去,砍到的不是幾個線上店鋪,而是耐克中國過去二十多年賴以運轉的渠道系統。滔搏與耐克合作27年,線上耐克銷售收入佔其上一財年總收入約22%;消息落地當天,滔搏股價跌超兩成。
所以,耐克中國不是敢不敢收權,而是收權之后能不能重建。
砍掉經銷商線上權,只是第一刀。后面還有更難的三件事:經銷商怎麼安撫,庫存怎麼消化,消費者憑什麼重新為耐克正價買單。
前兩件是渠道問題。
最后一件,纔是耐克中國真正的命門。
申凱希的第一刀,很像徐陽。
2019年,安踏聯合財團以46億歐元買下亞瑪芬體育,徐陽開始負責始祖鳥中國業務。當時始祖鳥在中國的渠道並不強,飛蛙做總代理,再分包給三夫户外、杭州嘉禾等經銷商。消費者想買到好款式,很多時候還要靠海淘和代購。
徐陽先做的不是營銷,而是收權。
安踏接手零散線下門店,佈局直營店,淘汰大經銷商。曾經扛起始祖鳥中國70%份額的三夫户外,也被砍掉。之后,線上店鋪和奧萊店鋪經營權繼續被收回。
收渠道之后,才輪到控價格。
始祖鳥很少參與大規模促銷,寧願少賣,也不輕易打折。它逐漸形成了一種接近奢侈品的邏輯:消費者可以接受自己買貴,但不能接受自己買虧。
這套打法最后跑出了結果。亞瑪芬被收購前,直營渠道佔比只有12%;到2025年,直營佔比已經提升到49%。始祖鳥中國會員數從2018年的約1.4萬人,增長到2023年的超170萬人。上海核心商圈旗艦店坪效超過15萬元,接近安踏主品牌的10倍。
耐克現在的問題,恰好反過來。
它不是沒有品牌,而是品牌被渠道稀釋了。
同一雙鞋,官方旗艦店一個價,滔搏一個價,勝道一個價,小程序一個價,奧萊又是一個價。消費者看到的不是耐克的品牌體系,而是一張巨大的比價網。
申凱希收回線上經銷權,就是要把這張網先剪開。
但她面對的盤子,比徐陽當年難太多。
始祖鳥當時在中國還沒有那麼重的歷史包袱,渠道利益集團不算龐大,價格心智也沒有被長期折扣改造。耐克不是。滔搏與耐克合作27年,曾經運營耐克在中國約90%的線下門店。2025/26財年,滔搏來自耐克產品線上平臺的銷售收入約佔總收入22%,規模約56億元。
滔搏也不是一個只會進貨賣貨的經銷商。它有9290萬會員,會員貢獻的線下及小程序零售總額佔比高達91.7%;門店直播賬號從2024年的超100個增加到2025年末超700個,小程序店鋪從約2300家增加到超3700家,即時零售入駐門店約3800家。
這套系統已經長進了耐克中國的毛細血管里。
申凱希像徐陽,是因為她敢動渠道權力。
但她能不能成為耐克的徐陽,要看后面兩件事:能不能安撫線下經銷商,能不能把收回來的線上流量變成正價動銷。
只會砍,不叫徐陽。
砍完還能重建,才叫徐陽。
耐克曾經是中國運動行業的教科書。
聯合創始人Phil Knight 的《Shoe Dog》,被很多運動品牌創業者和職業經理人反覆閲讀。那本書講的是一個跑鞋品牌如何從貨車后備箱起家,靠產品、運動員和渠道,一步步長成全球運動巨頭。
但在今天的中國市場,耐克正在遭遇一個尷尬的反差。
書里的耐克叫Shoe Dog,到了線上渠道,耐克鞋卻快變成「不如狗」。
這句話難聽,但不算冤。
耐克官方渠道原本應該是價格錨點,是消費者判斷「正品、正價、正統體驗」的地方。現在很多時候,它反而成了全網最貴的對照組。
根據市場公開報道信息不完全統計,VOMERO 5官方發售價1099元,經銷商到手價能低至650元到700元。P-6000同款鞋,耐克官方旗艦店優惠后599元,YYsports賣528元,滔搏賣480元,線下奧萊還能到330元左右。
2026年新款飛馬42,官方定價949元,耐克淘寶官方旗艦店約780元,滔搏、勝道等渠道價格從540元到785元不等。另一款原價799元的鞋,門店折后559元,淘寶官方旗艦店799元,其他經銷商460元到530元,店員通過小程序甚至能找到約420元的價格。
消費者被訓練得很明白:喜歡耐克可以,但別正價買。
這種心智一旦形成,渠道越多,品牌越弱。
所以,耐克砍線上經銷商,方向沒有問題。它至少能減少同款互相砸價,把官方旗艦店重新推回價格中心。
但這隻能治標。
耐克真正的問題是,消費者為什麼不願意正價買它了。
過去幾年,耐克太依賴經典款。Air Force 1、Dunk、AJ1這些鞋曾經是品牌資產,但反覆復刻、反覆鋪貨、反覆折扣后,資產就會變成庫存。Dunk一款鞋年營收高達40億美元,但當「神鞋」變得到處都是,神性也就沒了。
運動消費的風向也變了。
以前耐克吃籃球、潮流、生活方式的紅利,現在跑步、户外、越野、瑜伽等細分場景都在長。昂跑、HOKA、Salomon、凱樂石、始祖鳥都在搶更具體的人群。
崇禮168超級越野賽168km完賽選手中,凱樂石穿着佔比50.1%;耐克ACG作為官方贊助商,佔比只有2.4%,不如HOKA、Salomon等專業户外品牌。
這就是問題的根。
渠道混亂讓耐克賣得更便宜,產品失焦讓耐克賣不出更貴。
申凱希已經意識到產品要本地化。耐克中國開始設立本地產品創新崗位,強調為中國消費者設計、開發並在中國製造產品。過去6個月,耐克推出ACG Basecamp、ROOKIE Kids等新零售概念,升級上海House of Innovation旗艦店,也在開發本地團隊主導的新零售概念。
但產品不是公告出來的。
渠道調整要到2027年1月才正式執行,本地化新品從洞察到上架需要更長周期。在這段空窗期里,耐克還要靠現有貨盤支撐官方線上渠道。
問題是,現有貨盤正是消費者「不打折不買」的原因。
耐克想讓消費者少看折扣,但它還沒拿出足夠多能讓消費者忘掉折扣的新東西。
耐克線上改革的消息落地后,滔搏股價單日跌24.08%,市值蒸發超28億港元;寶勝國際跌8.7%。
但長期看,經銷商未必只是輸家。
耐克線上權力收回后,滔搏會更有動力把會員、導購、直播、小程序和門店資源分給其他品牌。它已經在佈局高端户外和專業跑步,引入Norrøna、norda、Soar、Ciele等品牌,其中不少是中國市場獨家運營合作。
過去滔搏靠耐克吃飯。
現在耐克把線上飯碗收走,滔搏只會更認真地找下一批耐克。
更大的受益者,是安踏系。
安踏現在不是用一個品牌打耐克,而是用一組品牌拆耐克。
2025年,安踏集團營收802.2億元,同比增長13.3%。迪桑特、可隆等其他品牌板塊營收169.96億元,同比增長59.2%。迪桑特零售額首次突破100億元,可隆突破60億元。亞瑪芬體育全年營收65.66億美元,同比增長26.7%。
這組數字説明,安踏正在用多品牌矩陣覆蓋耐克過去的不同陣地。
大眾運動,有安踏主品牌;運動時尚,有FILA;高端運動,有迪桑特;户外,有可隆、始祖鳥、Salomon。
耐克想重新做貴,會把一部分價格敏感用户推給安踏、李寧、特步、361度。耐克想重新做專業,會撞上HOKA、昂跑、Salomon、凱樂石。耐克想重新做高端體驗,又會碰到始祖鳥、迪桑特和FILA。
耐克跌倒,不會只餵飽一家,它會被一串替代品牌分食。
線下也在變。
耐克購物中心門店里,150至200平方米小店月業績大約10萬至15萬元,300至500平方米大店月業績30萬至50萬元,500平方米以上旗艦店月業績約80萬元,部分優質項目可做到千萬級。
但利潤已經很薄。耐克一般給購物中心8至10個點,一級代理商拿貨價在5折多,下線再加兩三個點。上海南京西路耐克旗艦店年銷售額能做到1億元,但仍處於微虧狀態。租金、人工、毛利一算,連盈虧平衡都難。
這解釋了為什麼經銷商拼命往線上走。
線下利潤被擠薄,線上就成了庫存出口和增長來源。現在耐克把線上出口收走,經銷商未來訂貨意願會不會下降,線下庫存會不會繼續奧萊化,都會反過來傷到耐克。
所以耐克中國真正需要的徐陽,不是一個砍代理商的人。它需要的是一個能在砍完代理商之后,重新設計利益分配的人。
既要讓官方線上回到價格中心,又不能把線下經銷商逼到徹底轉向其他品牌;既要減少折扣,又要拿出值得正價買的新產品;既要收回權力,又要讓消費者感到體驗變好了,而不是價格變貴了。
這比徐陽當年做始祖鳥難。
也比徐陽后來做安踏主品牌更急。
2023年徐陽回到安踏主品牌后,定下2023年至2026年零售流水10%至15%年複合增長目標。他想把安踏門店做大、價格做高、投入做重,在覈心商圈開Arena、Palace、安踏作品集、超級安踏和ANTA ZERO概念店,還簽下歐文,希望把安踏從「性價比國貨」往上推。
結果2024年安踏主品牌增速10.6%,勉強達標;2025年只增長3.7%,四季度甚至出現負增長。隨后安踏作品集收縮,超級安踏擴張叫停,徐陽在2026年7月卸任。
徐陽輸掉的不是方向,而是時間。
消費者接受品牌升級沒有那麼快,但租金、人工、球星合同按月結算。改革成果還沒長出來,成本先長出來了。
申凱希現在也會遇到同一件事。
耐克收回線上經銷權,至少要同時處理四個問題:庫存怎麼消化,經銷商怎麼安撫,平臺怎麼控價,本地新品怎麼接上。
每一個都不是半年能解決的。
如果申凱希收權成功,產品也跟上,耐克中國會變成一個規模可能小一點、但價格體系更穩、利潤質量更好的品牌。
如果渠道收乾淨了,產品沒跟上,耐克就會變成一個更貴、更少見、但也沒那麼非買不可的品牌。
那就不是耐克中國需要徐陽的問題了。
而是耐克中國等不等得起徐陽。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市值水晶」,作者:編輯部,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