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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09:55
中國戰略新興產業融媒體記者 李子吉
跨時代的創新葯,盼着它專利到期,仿製它,然后賺錢。
對於廣大靠着仿製藥營生的藥企來説,這條路子走了很多年,也在這條路上賺過很多錢。
如今,這條路恐怕不那麼好走了。
諾和諾德的司美格魯肽核心化合物專利在國內的保護期到2026年3月20日正式結束。這意味着,國內藥企可以使用司美格魯肽的分子結構進行生產,此前被卡在專利保護的國產司美格魯肽仿製藥上市申請,集中進入了正式審評、獲批流程。
過去幾年,GLP-1賽道的繁榮幾乎由司美格魯肽定義;然而到了今天,替爾泊肽、瑪仕度肽這些后來者們已經虎視眈眈,集採、國談壓下了價格。仿製司美格魯肽,還能賺錢嗎?
仿製司美格魯肽還好賣嗎?
過去幾年,中國藥企對司美格魯肽的佈局十分積極。華東醫藥、聯邦生物、齊魯製藥等十余家藥企,已經提交註冊申請,只待最后的上市批文。
然而,專利到期並不意味着仿製藥企業能夠從容收割市場。
首先,核心化合物只是開了第一道門,諾和諾德針對司美格魯肽打造的「專利森林」仍在發揮作用。
諾和諾德為司美格魯肽在全球28個國家申請的專利多達227項,不僅包括活性成分專利,還涵蓋給藥設備、給藥方式等次級專利。即使活性成分專利到期,其他專利仍可能構成壁壘。
其次,司美格魯肽,甚至説整個GLP-1賽道,都還在飛速迭代。仿製藥企面臨着一個殘酷的現實:他們投入數年心血、斥巨資仿製的產品,在尚未上市時,其技術代際已經落后。
口服版司美格魯肽已於去年年底在美國獲批用於減重,Ⅲ期臨牀數據顯示64周平均減重16.6%,與注射劑相當。今年1月,口服版司美格魯肽已經推向美國市場,根據公司披露的數據,目前這款口服減重藥的處方量超過60萬張。
比司美格魯肽療效更強的競爭對手也已經呼嘯而至。
據醫藥魔方統計,全球在研GLP-1藥物共有88款,其中6款已進入Ⅲ期臨牀。
禮來開發的替爾泊肽憑藉GIP/GLP-1雙靶點機制顯著拉昇了減重效果,在減重(20.2% v.s. 13.7%)、腰圍減小(18.4cm v.s. 13.0cm)等關鍵指標上,全面碾壓了司美格魯肽。禮來2025年四季報及全年財報顯示,公司2025年總營收為651.79億美元,同比增長45%;替爾泊肽為禮來貢獻了約365億美元收入,其中替爾泊肽減重版全年收入達到135.42億美元。
信達生物的瑪仕度肽作為全球首個獲批的GCG/GLP-1雙受體激動劑,在減重效果上也表現出顯著優勢。與司美格魯肽進行直接對比的Ⅲ期臨牀試驗結果顯示,32周治療期內,48%的瑪仕度肽患者同時實現了血糖達標和體重下降≥10%,顯著高於司美格魯肽組的21.0%。在血糖下降幅度和體重減輕效果上,瑪仕度肽同樣佔優。
當新一代多靶點藥物不斷涌現,當諾和諾德、禮來等巨頭持續推出更便捷、更長效的劑型,在這個高速迭代的賽道上,這些仿製出來的「上一代產品」在臨牀價值上的吸引力將持續衰減,仿製藥企業能吃到的紅利或許比想象中更有限。
此外,入局司美格魯肽仿製藥的競爭對手不止國內藥企。市場數據公司Pharmarack的統計顯示,包括一些較小的製造商在內,今年印度市場將有42家制藥公司以50個商品名推出同類型仿製藥。
據財聯社報道,從全球市場的角度來看,諾和諾德2026年內會在佔全球人口40%的地區迎來司美格魯肽仿製藥競爭。除了印度外,司美格魯肽在中國市場的專利保護也將於今天到期。這款藥物在巴西、土耳其和南非的專利保護也會在年內失效。
不過,即便面臨新葯的趕超,以及來自全球的競爭壓力,仍然有不少企業「押寶」司美格魯肽仿製藥。一方面,仿製藥能省下一大筆研發費用,也沒人願意放棄這個已經被驗證過的千億市場。另一方面,在司美格魯肽專利到期前3-5年,甚至更早,想做仿製藥的企業就已佈局生產線。在已經付出大量投入的情況下,沉沒成本很難不影響重大決策。
每一塊蛋糕的「單價」都在被壓低
如果説新葯競爭是市場層面的降維打擊,那麼集採與國談則是政策層面的深度擠壓。
在仿製藥領域,國家藥品集採已進行到第十一批。第十批集採中,阿司匹林腸溶片的最低中標價低至3.4分錢一片,達格列淨集採后月用藥費用從100多元降至6-10元,降幅超過90%。
海正藥業董事長肖衞紅對此有清醒認識:「藥品集採是國際慣例,只不過這個過程比較痛苦,企業會面對各種問題。不中就會出局,但中了,也不要幻想有高利潤。」
集中帶量採購制度建立以來,醫保部門始終堅持對中選藥品質量問題「零容忍」,強化全生命周期質量監管,建立中選產品質量風險處置機制,對存在質量風險的產品實施嚴格懲戒。
集採的邏輯是明確的——以價換量,薄利多銷。
2025年,司美格魯肽在大中華區銷售額約67億元,其中降糖版貢獻約56億元,減重版僅約8億元。但對比海外數據,降糖版與減重版的銷售比例接近2:1。也就是説,國內減重市場遠未被打開,這也正是仿製藥廠商最看重的增量空間。
但對於仿製藥企而言,仿製藥的價格在被不斷壓縮,「多銷」能否覆蓋「薄利」仍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2026年1月1日,降糖版替爾泊肽首次納入國家醫保目錄,價格幅度高達80%。與此同時,信達生物的瑪仕度肽也迅速跟進,其降糖適應症也有望在2026年參與醫保談判。當多款GLP-1藥物陸續被納入醫保體系,患者的經濟負擔大幅降低,但藥企的盈利空間也隨之收窄。
政策壓力疊加市場變化,使得仿製藥企的處境更加艱難。一方面,原研藥已通過國談和集採完成了價格重置;另一方面,仿製藥上市后同樣面臨被納入集採的預期。
不僅如此,早在仿製藥尚未正式上市之前,諾和諾德已提前發起防禦性降價。部分市場售價近乎腰斬,司美格魯肽的月治療費用已從千元降至200元上下。諾和諾德在2025年財報中預計,2026年公司銷售額將下降5%-13%,這是其9年來首次遭遇銷售下滑。在這種背景下,仿製藥的定價只能更低。
然而,即便市場蛋糕很大,但是瓜分者也在增多,與此同時每一塊蛋糕的「單價」都在被不斷壓低。
此外,是不是真能多銷,也要看仿製藥自身的質量,進入集採一定「帶量」的日子恐怕也將成為過去式。
4月15日,在國新辦舉行的國務院政策例行吹風會上,國家醫保局宣佈,在集採協議外,醫療機構可以使用其他的非中選產品,包括原研藥,更好地滿足患者多元化用藥需求。
過去幾年,在集採的執行過程中,出現了一些「一刀切」的傾向,比如,有些地方過度強調中選產品的使用比例,導致長期服用原研藥的慢性病患者被迫換藥。儘管仿製藥都通過了一致性評價,但每個人的身體反應並不相同,療效和耐受性存在個體差異。如今,國家主動放寬了原研藥等非中選產品的使用通道,允許醫療機構在集採協議之外根據患者需求合理選用。
與此同時,集採規則本身的「內卷」問題也被擺上了檯面。過去,部分企業在競價中非理性壓價,報出明顯低於成本的價格,表面上是讓利,實際上埋下了斷供、質量波動甚至偷工減料的隱患。這次明確提出要引導企業理性競爭,採用競價、詢價、綜合評價等多種方式,把質量、產能、履約記錄納入考量。
仿製藥企業如何形成自身壁壘?
如果仿製藥這門生意註定將會越來越難做,那麼企業要如何形成自身的壁壘?
金錢、時間、產能、成本,這些都可以是壁壘,原料也可以形成價格或者技術壁壘。肖衞紅也表示,仿製藥業務的發展,要靠規模和技術壁壘突破。
在仿製司美格魯肽方面,產能競賽已經打響。
2025年,華東醫藥公司曾表示,其司美格魯肽原料藥為自主生產,在公司位於杭州錢塘新區的江東項目二期的生產基地。按華東醫藥的公告,投資2.02億元擴建了「多肽類原料藥綜合車間」。該項目建成后,可形成年產250千克司美格魯肽原料藥、120千克利拉魯肽注射液原料藥。
為搶佔仿製司美格魯肽市場,麗珠醫藥新建了原液與製劑生產線,設計年產能高達4000萬支,規模位居國內同類產品前列。據悉,其司美格魯肽在高分子蛋白雜質和有關物質方面表現優異,純度水平更高。
石藥集團也稱,其開發的司美格魯肽注射液使用的原料完全通過化學合成法制備,製備出的原料純度更高,避免了生物發酵過程中引入宿主蛋白等免疫原性物質,並保證了雜質水平不高於DNA重組技術製備的司美格魯肽。
當然,對於國內藥企來説,除了單純追着「神藥」進行仿製,去搏一個價格、渠道、療效之間的最優解,原研創新也成了一條必須走的路。
隨着技術的演進,藥物的迭代,變快了。
就拿司美格魯肽來説,在它被后來者趕超的同時,不要忘記,距離它從西格列汀手里「搶來」市場,還沒幾年。
司美格魯肽的上市無疑加速了糖尿病治療領域從傳統DPP-4抑制劑向GLP-1受體激動劑的轉型,西格列汀市場份額開始下跌。
默沙東的西格列汀曾獨霸降糖市場,但是近年來銷售額也已開始萎縮。數據顯示,其在2023年國內公立醫院的銷售額為26.56億元,默沙東仍然佔據了99.65%的市場份額。然而,2022年,西格列汀、西格列汀二甲雙胍合計實現銷售額45.13億美元;到了2023年,這兩款藥物合計銷售額減少至33.66億美元。
仿製藥競爭邏輯是「追隨與複製」,其對市場的響應慢了3-5年。
就拿減重藥來説,目前,市場仍在高速發展期,其正從「以單一神藥為中心」,走向「百花齊放」的階段。這就導致,當療效更好的新葯逐漸佔領市場,仿製藥企業可能還在等待舊藥的專利到期。
對於中國藥企而言,一條清晰的結論已經浮出水面:仿製藥企業曾經賴以生存的「仿製+低價」模式一眼望得到盡頭。替爾泊肽和瑪仕度肽告訴我們,司美格魯肽或許會成為過去式,但掌握了核心迭代能力的創新者不會。
中國生物醫藥產業歷經十年跨越式發展,正在逐步摘掉「仿製藥大國」的標籤;中國仿製藥企業也要嘗試從「跟隨者」的舒適區,邁向「創新者」的深水區。
畢竟,沒有技術壁壘,就沒有定價權;沒有創新能力,就沒有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