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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4 21:06
作者 | 費曼讀
桑喬伊·巴塔查里亞(Sanjoy Bhattacharyya)是印度資深價值投資人,入市四十余年。他畢業於印度管理學院艾哈邁達巴德分校,早年任職瑞銀華寶(UBS Warburg),后出任HDFC資產管理公司首席投資官,與后來成為印度明星基金經理的普拉尚特·傑恩(Prashant Jain)共事多年。
離開HDFC后,他在New Vernon擔任合夥人,之后成為投資諮詢公司Fortuna Capital的管理合夥人,還擔任過Ocean Dial旗下印度主題基金的顧問。他個人最成功的一筆投資,是1994年買入當時收入只有12億盧比的印孚瑟斯(Infosys),一拿就是22年。
需要説明的是,巴塔查里亞離開公募基金后主要管理私人資本、提供投資諮詢,他本人和Fortuna Capital的長期年化收益沒有公開披露,公開資料中也查不到可靠數據。
這次訪談里,他談得最多的是"活下來"。他認為風險就是本金的永久性損失,最好的投資者首先是倖存者;他對市場追捧的"信念"頗不以為然,主張帶着謙遜和懷疑去持股,並把管理層的誠信放在第一位。
本文整理自播客節目The Wealth Formula的2026年排燈節特輯,主持人N. 馬哈拉克希米(N. Mahalakshmi)與他從過去兩年印度股市的低迷談起。他説話直率,不少看法和市場主流相左,很有啓發。
估值透支的市場里,先求活下來
主持人 今年對您來説是怎樣的一年?和您三十多年的經驗相比,有什麼不同?
巴塔查里亞 至少在最近之前,這不是一個大起大落的市場。從2024年9月那輪高點開始,它一路慢慢往下找位置,中途時不時停一停。你很容易被這種停頓騙到,以為它馬上會掉頭向上,結果並沒有。
回頭看,有兩件事非常明顯。
第一,這兩年的估值狂熱到了離譜的程度,完全找不到站得住腳的理由。第二,過去兩年IPO源源不斷。
IPO在短期內會抽走市場的流動性,高估值又像一塊壓在身上的石頭,讓你很難賺到超額收益。
你想想股市回報從哪里來,無非是盈利增長,加上股息率,再加上市盈率的變化,也就是估值抬升或者下殺。這兩年印度企業的盈利增長並不出色,離長期平均水平不遠,大概9%到10%。
前些年真正推高回報的是市盈率的擴張。
一旦你意識到估值已經沒有上行空間,只剩下行空間,事情就簡單了。這就是我這兩年的經歷。我算是幸運,少吃了些苦頭,勉強浮在水面上。
主持人 所以您把組合基本都賣了?
巴塔查里亞 沒有。現在是事后被問,解釋起來當然容易得多。不過説句公道話,早在2024年我就意識到了幾件事。
第一,市場痴迷於不計代價的增長。人人嘴上説喜歡質量,心里真正愛的是增長,而且根本不在乎增長靠什麼錢來支撐。增長是要花錢的,很少有企業能在不需要營運資金或資本開支的情況下成長。
所以我當時決定買成長型企業,但不買超高速、激進擴張的那種,我要找的是增長不太依賴外部資金的公司。
第二,我告訴自己,買什麼都絕不能付太高的價錢。這一點給我帶來了很大的困難。
第三,我得買對人。那個階段我發現,市場對業績不達預期的懲罰越來越狠,管理層一旦交不出成績,代價被放大到誇張的地步。
所以即便增長擺在那里,估值也算合理,我還要問自己,我相信這家公司不會讓我大失所望嗎?如果沒有這個把握,就必須用一個便宜得驚人的價格來平衡。
我舉一家公司為例,它把這三點都體現了出來。我在它身上恰好保住了本錢,一分沒賺,但我對結果很滿意,因為它我還可以再拿三年、五年。
它叫印度能源交易所(Indian Energy Exchange,IEX)。我是115盧比買的,今天大概109盧比,加上拿到的分紅,所以説沒賺錢。
但它便宜,是行業里的主導者,用資本很有效率。壓在它身上的,是監管層要推行一項對它不利的"市場耦合"(market coupling)政策,也就是把各家電力交易所的報價匯總起來統一出清。
這件事一路打到了最高法院,結論已經很清楚,耦合肯定會推行。可你順着邏輯想下去,IEX並不會就此完蛋。
我猜他們會想辦法適應新環境。而且他們一直在交付,我持有兩年,沒有哪個季度讓我覺得被騙了、被坑了。股價卻沒漲,不算分紅,名義上還跌了。
主持人 您一開始説回報由股息率、盈利增長和市盈率變化三部分構成。市場原本把IEX看成壟斷者,耦合之后它就不再是壟斷者了。市場是在給未來定價,您難道不需要考慮估值下殺的可能嗎?
巴塔查里亞 要建起一套交易電力的基礎設施,需要很長時間,沒那麼容易。市場一門心思認定壟斷要崩塌了,我覺得未必。
如果有人問我,我和很多人的分歧就在這里。
我買入時並不認為它的估值會從那個位置往下掉,這一點我運氣不錯,基本判斷對了。盈利增長不算驚人,但很穩,一直在慢慢往上走。
主持人 所以要在一個您認為估值不會再下殺的位置買入,再押注增長,這樣纔有底氣耐心等。
巴塔查里亞 對,IEX三樣都具備。有時候我也替自己有點難過,沒賺到錢,但回頭看,結果本可能糟糕得多。
很多關於投資的好文章都寫過這個道理,可不知為什麼,很多人就是沒有感覺。最好的投資者都是倖存者,那些一時風光無兩的人算不上。
在艱難時期活下來,本身就非常值得稱道,這纔是你應該瞄準的目標。如果你能在一個難熬的市場里只受點皮外傷,體面地走出來,在我看來,這比在大牛市里賺40%更值得稱道,后者只是被老天眷顧了而已。
所以真正要想的是,我怎樣體面地活下來。也別害怕吃一些小虧。如果要我給最近幾年才入市的新投資者留一句話,就是這個。
風險就是本金的永久性損失
主持人 再多講講生存之道。
巴塔查里亞 所有在投資上做得好、被我們當作榜樣的人都説過,這一點也不新鮮,投資八九成靠性情,一成靠智力、分析和功夫,也就是算數據那些活兒。
那麼性情是什麼?這得你自己去琢磨,因為它包含好幾樣東西。
第一樣是耐心。我的朋友拉姆德奧·阿格拉瓦爾(Raamdeo Agrawal)説耐心是世界第八大奇蹟,他當然指的是複利,可複利要起作用,耐心是前提。
這個國家的偉大投資者我認識不少,很多跟我很熟。
如果説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耐心,能把一隻股票拿十五年、二十年,熬過起起落落。
沒有哪家企業像表格里畫的那樣一條直線往上走,企業都有周期,有好日子也有壞日子。好企業遇上壞日子,其實是天賜良機,只是我們當時往往不這麼看。
主持人 耐心説起來容易,也常被提起。但耐心只有在判斷對的時候纔有回報。買錯了股票或者買貴了,也一直拿着?您得在腦子里不斷重新評估吧?
巴塔查里亞 這種思路我不同意。現在很多入行不久、沒經歷過太多事的人,特別強調"信念"和"投資假設"。
我有時開玩笑,叫他們"被定罪的投資者"(英文conviction既有信念之意,也有定罪之意)。未來對每個人都是不確定的,沒人能今天讀到明天的報紙,更別說讀十年后的。
所以你要有謙遜,承認自己不知道未來會怎樣,只能守住一套過去管用的東西,同時看清哪些東西正在變化。
比如信息比以前透明得多;印度證券交易委員會確保你很難再有過去那種信息不對稱的優勢;聰明勤奮的年輕分析師多了很多,你不可能總跑在他們前面,這麼想就太傻了。
認清這些變化,再認清自己根本不知道未來,那該怎麼做?別去預測,去做那些能讓你大概率安然渡過的事,就算判斷錯了,壞事也不會發生,或者不會持續太久。
沃倫·巴菲特有個很棒的想法。
印度可能是全世界巴菲特崇拜者最多的國家,但我覺得大家並沒真正理解他最根本的第一條理念,也就是風險指的是本金的永久性損失。
一旦你明白風險是這個,而且你不想承擔這種風險,你就會知道,真正聰明的投資者是承擔最少風險、拿到優秀資本回報的人,絕對收益最高的人未必聰明。
時間拉長來看,如果你在三個精彩的年份之后燃盡出局,后面的二十七年你就不在場了。想要第一個衝線,得先跑完全程。這個理念在印度沒什麼共鳴,我們都想快點當英雄。
主持人 您這麼説有點苛刻了,全世界的股市不都是這樣嗎?
巴塔查里亞 我非常不同意。看看美國的投資者,我説的不是那些傳奇人物,往下數兩三四個層級的人,這個理念在他們腦子里都清清楚楚。在印度,大家只是嘴上説説。
主持人 那怎麼識別可能造成永久性損失的地方?結合當下的環境説説。最明顯的一點大家都清楚,負債太高是很大的風險。
巴塔查里亞 那要看你投什麼。投基建就會看到負債,銀行本身就是一座負債堆起來的房子,而人們愛銀行,它在指數里佔了三四成權重。
所以負債其實不少,只是大家變得滿不在乎了。
世界上最著名的投資者之一就因為這個原因不碰銀行,他説銀行不過是一堆負債。你可以説這家伙瘋了,我不這麼認為。負債是讓一家公司分崩離析的重要因素。
但在我的整個職業生涯里,尤其在印度,排在第一位的是管理層的弱點,包括能力和誠信,后者尤其容易引起爭議。
第二類風險是近一二十年才突出起來的,就是這家企業的存在本身會不會受到根本威脅,會不會隨着時間推移變得無足輕重。
這種例子我們常看到,印度整個IT服務業曾一度被認為要完了,起因是美國有人寫了一篇傳遍全世界的文章。
第三類沒那麼令人擔心,但仍然很重要,就是競爭力下滑。現在的環境比以前開放得多,競爭更激烈,政府通過政策干預的地方相對少了。
印度有些行業過去十年變得更有競爭力了,但也有一些行業,在不利環境下難逃競爭力下降的威脅。好時候它們都不錯,問題是壞時候怎樣。
我希望企業能像我的孫子,好時候好,壞時候也好。我剛當上爺爺,這才體會到這一點對晚上睡個安穩覺有多重要。投資也一樣,能睡安穩覺是生存的基本要素。
還有一條,管理層懂不懂得駕馭規模。
指數級擴張非常非常難,很多人喜歡它,卻不知道怎麼應對。在我看來,這些是大的風險源。另外還有一個次要的,在印度時不時會冒出來,就是監管環境,IEX就是例子。
看清騙子的能力
主持人 您剛纔説到管理層的誠信。
巴塔查里亞 我插一句,管理層這一點還沒説完。今天這類問題被掩蓋得好多了。三十年前要看出問題很容易,現在他們有一大堆漂亮的制度安排,提名與薪酬委員會、關聯交易委員會等等。
印度的公司治理現在看上去好極了,委員會一應俱全,人人都在談治理。
可實質上和過去一模一樣,謝天謝地,這一點沒變。如果説過去四十年里我有什麼競爭優勢,就是比別人更早找出騙子、看懂騙子。
主持人 怎麼做到的?
巴塔查里亞 先舉一個反面的例子,非常新鮮。P. N. 瓦蘇德萬(P. N. Vasudevan)創辦了埃奎塔斯小型金融銀行(Equitas Small Finance Bank),一手把這家銀行做起來。
他的女兒是一家非銀行金融公司的聯合創始人,這家公司和埃奎塔斯之間只有過一筆交易,是一筆兩千多萬盧比的短期存款,到我們説話的時候已經還清。
很多投資者跑去對他説,您這里有利益衝突,您女兒經營一家非銀行金融公司,您經營一家銀行,兩家都給中小企業放貸,遇上一個想貸款的客户,我們怎麼知道這筆貸款是她做還是您做?這確實很難説清。
瓦蘇德萬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不斷聽到這種反饋,於是他説,雖然我是創始人,但我必須為和我站在一起的投資者着想。
如果這件事拖累了股價,唯一能讓大家確信一切都在正道上的辦法,就是我辭職。他真的辭了。你知道他得到了什麼回報嗎?股價暴跌。
人們整天把治理掛在嘴邊,這個例子說明了一切。
當然你也可以編出各種陰謀論,他辭職真是因為這個嗎?背后是不是另有隱情?任何事都能編出精彩的陰謀論。事實是,這個人出於善意行事,結果卻被懲罰了。
主持人 這個例子對我來説説明不了太多。
除非你有市場傳聞、內部消息或者高質量的情報,一個普通投資者只能看媒體、讀報紙、聽電話會、讀會議紀要,怎麼判斷?
巴塔查里亞 行動勝於言辭。
他畢生積蓄都押在埃奎塔斯上,他明知道這一步會引發爭議,還是做了,因為他認為小股東的利益在受損。
對一個人的意圖和誠信,沒有比這更有力的證明了。
現在局面倒過來了,市場説瓦蘇德萬一走,埃奎塔斯就沒了領導者,算不上一家成熟的機構,所以要砸它的股價。你不能既要又要。
寶潔(P&G)在印度推出碧浪(Ariel)時也是這樣。
一開始碧浪放在上市公司寶潔印度里。他們説要打造這個品牌,在洗滌劑市場跟印度斯坦利華(Hindustan Lever)正面競爭,而品牌建設是競爭力里最重要的一環。
於是他們在廣告、終端促銷、陳列上砸了大量的錢。
對一個還沒什麼銷量、談不上規模的品牌來説,投入大得不成比例,這是在為未來投資,眼下是虧錢的。寶潔印度的股東不干了,憑什麼讓母公司拿我們的錢在印度推一個超級品牌?
寶潔説,好,那我們不這麼做了。他們成立了一家單獨的公司,把這塊業務轉了過去。
股東又説,這也不對,現在好處全被他們拿走了。你不能抱着這種心態,你得為長遠理性、合乎邏輯地思考,否則就是自找麻煩。
主持人 可生活不是線性的,管理層的想法也各不相同。很難判斷寶潔當時是不是真那麼無私。
巴塔查里亞 他們把品牌放在上市公司里,是爲了競爭。你要跟聯合利華打,坐在那里吮手指,能行嗎?
主持人 那您是在為所有搞非上市子公司的公司擔保?
巴塔查里亞 我沒有。每家公司的情況都很不一樣,看清情境本身就是判斷誠信的重要部分。我覺得這兩個例子很好地說明了情境和管理層行為之間的關係。
我對誠信的定義很簡單,如果你的所作所為只讓自己獲益,完全不在乎別人會怎樣,那就是誠信有問題。
作為經營公司的人,你只是資本的受託管理者。《商界局外人》那本書一遍又一遍地講這個道理。
我天天聽人説的"資本配置"和"公司治理",都從這里來。這纔是問題的核心,三者相互關聯,像排成一列的三隻鴨子,你得先打中第一隻。
主持人 所以紅旗信號有哪些?公司間借款、會計處理薄弱、能力未經證明的家族接班?
巴塔查里亞 會計處理松垮的公司就是騙子。關聯交易多的公司,不管藏得多好,都是壞消息,你不會想看到這些。
我再舉一個例子。有些行業很依賴資本,建廠要進口大量設備,你可以把整個行業放在一起比較。醫院行業就特別適合找出騙子,看每張牀位的建設成本。
當然有人會説,那家在德里,這家在邁索爾這種小地方,沒法比。那就把這些因素調整掉,把土地成本剔除,再來看每張牀位的資本開支,錢都去哪兒了。
一家是每張牀1600萬盧比,另一家是850萬盧比,差額去哪了?他們會説我們有些高級設備,有伽馬刀之類,那也剔除掉。剔完之后差距還在,一目瞭然,你很快就知道誰在干什麼。
很多時候我能看出來的東西,一半的人也都能看出來。
區別在於你要行動,這就是優勢所在。你要告訴自己,我不貪,我不會爲了撿幾個小錢去冒險,心想他們的問題一年后纔會暴露,到那時我早走了。這是錯誤的分析方式。
主持人 不過大多數投資者是這麼想的,這家公司能給我100盧比的回報,管理層的問題可能拿走20盧比,執行力強的管理層加上好企業,還是能給我80盧比,而下一個最好的機會只能給我60盧比。總會有這種權衡。
巴塔查里亞 在誠信上沒有權衡可言。
我不是説管理層都是聖人,如果是的話他們該去梵蒂岡了。我是説,看他們的行為,再問問自己,換了你在那個位置會不會做同樣的事。
小的瑕疵當然會有,大家都知道在印度做生意,有些事情你不得不做,未必是最好的做法,但規模都很小。
可如果你故意以一種只對自己有利的方式行事,那我就有大問題了,這里沒有權衡。
市場劇烈波動時該怎麼做
主持人 回到當下的市場。您之前説這是一個上下都反應過度的市場,業績稍微超預期一點,股價就漲10%到15%,稍有閃失又大跌。您怎麼應對?
巴塔查里亞 如果一隻股票跌了10%到15%,業績上的差距又並不大,那就是機會。
你要非常仔細地看,回到這家公司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交付盈利的記錄,判斷這一次是不是很可能只是暫時的小插曲。
如果你認為問題很可能會重演,那也許市場是對的,你別想着證明自己比市場聰明。一群人做出判斷把股價打下去15%,你要對此有敬畏,別漫無目的地站到對面去。
但如果你發現問題不是永久的,這家公司會回到19%的經營利潤率,或者回到原來那樣的銷售增長,那就問問自己,不管剛纔發生了什麼,我應該為它付多少錢。
如果恰好到了那個價格,就可以慢慢買。還有一點,別一下子全倉撲進去,在一個價格上買一大堆,那不是正確的做法。
先買一些,等一等,看一看。現在研究資料到處都是,如果你分析里漏了什麼,別人指出來了,你還有時間止損。
主持人 最近一個月,有些日子市場一片悲觀,有些日子又特別樂觀。
比如昨天感覺我們已經走上覆蘇之路,好像要創新高了,上周又覺得要創新低。在這種極端的日子里,您怎麼考慮?很多人在問,會不會再也沒有機會在這個位置買入了?
巴塔查里亞 首先我不做日內交易。至於會不會再有機會在這個位置買入,答案是百分之百會有。
錯過一天,不代表第二天就沒機會了,未來的機會可能比現在更有吸引力。
任何一天你都可以這麼説。除非是非常極端的情況,比如2008年10月,市場一個月跌了23%,這次我們還沒碰到那種局面,個股倒是有過。
對個股,還是回到那幾個問題。發生了什麼變化?變化之后我該付多少錢?我判斷錯的可能性有多大?在我腦子里就是這麼運轉的。
如果是急漲,那就什麼也別做,看着帆船從眼前駛過就好,你的船會來的,沒必要貪心。
主持人 説説您自己調整組合的故事吧。很多投資者買了中小盤,尤其是那些動量很強的板塊,現在一大批股票跌了30%到40%。
從持股結構能清楚看出機構已經撤了,大量籌碼落到散户手里,損失主要由散户承擔。我們一開始談耐心,但這些股票上耐心顯然不管用,還是該繼續拿着?怎麼重新評估?
巴塔查里亞 有幾個基本問題要問。最重要的是企業本身的質量。這家企業未來還有沒有可觀的成長空間?它用資本有沒有效率?它有沒有競爭力?
同一個領域可能有很多對手,但它有沒有一些獨到之處,能保證自己長久存在?經營它的人是否值得信任?在做任何決定之前,這四個問題是前提。
如果四個答案都是肯定的,再問一些容易些的問題。
比如把同一行業的X和Y放在一起,現在有沒有比這家更好的機會?這家跌得很慘,那家也許跌得更慘,做一下可比分析。
最后再問該付多少錢。也許它之前處在雲端,所以跌了下來,可即便跌了,你也不一定非要進去買。
訣竅在於有選擇地出手,而且要記住,你買的是被聰明人拋棄的企業。永遠問自己,如果我錯了會怎樣,別在自己"信念堅定"的時候想當然。
一旦你被"定罪",你就要進監獄了。當然,有信念的時候你以為自己要去天堂,可在我看來,被定罪是進監獄的必要條件。
主持人 所以耐心持有的同時,心里始終要有懷疑。
巴塔查里亞 沒錯,懷疑必須存在,所以別做一個被定罪的人。現代投資者愛死了"信念"這個詞,它幾乎成了聰明的代名詞。
在我這里不是。如果你沒有謙遜,不願意接受自己很多時候會犯錯,那就不行。謙遜是性情的一部分,和耐心一樣,是成功、是活下來的第二個必要特質。
第三個是,方法不靈的時候也別改。堅持你懂的、你理解的、過去對你有效的東西。不要因為自己表現不好,就説天哪,這行不通,我該改點什麼。
那是一條通往災難的捷徑。這説到底還是和貪婪、缺乏耐心有關,否則你不會這麼做。
便宜不是全部,像企業主一樣思考
主持人 可這些年我常常感到,2020年前和2020年后不太一樣。2020年之后,從絕對估值看,沒有什麼是便宜的。
巴塔查里亞 不對,疫情之后你碰上了全世界最好的機會。
主持人 我説的是2021年之后。2020年的低點是另一回事,當時大家嚇壞了,那時候有遠見説"這會過去的,我們應該大舉買入",那是天才。
可市場恢復常態、資金開始流入之后,市場就沒有便宜過。
巴塔查里亞 可為什麼買到贏家一定要便宜呢?便宜只是其中一部分。
這是人們對價值投資的另一個誤解,價值投資並不是一個數學公式。
我會説它是一種權衡,一頭是企業未來五年的機會,也就是增長,以及這些增長要花多少錢,另一頭是你現在要為它付多少錢。
我舉個例子,這家公司的功勞全歸我的朋友穆庫爾·阿格拉瓦爾(Mukul Agrawal),他是這家公司的大股東。
我跟他聊過一次,很快就明白了,我是2022年買的,這家公司叫金發科技印度公司(Kingfa Science & Technology (India)),母公司是中國企業。
它在包括美國在內的海外市場都有競爭力,來印度是因為看到了巨大的機會。他們提前投入,表明自己要紮根這里,推出適合印度汽車工業的產品,先在這里確立主導地位,再去拓展別的。
看看它后來做成了什麼樣。我買的時候便宜嗎?不太便宜,大概是25倍過去12個月市盈率。
當然我運氣好,它后來估值抬升,業績也超出了我的預期。但這些事情在你買入的時候沒人知道,你那時沒法弄清楚。
還有格蘭製藥(Gland Pharma),它和金發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有中國背景。
格蘭製藥有過一段很糟的經歷,人們把這種印象自動套到金發身上,完全不理性,對吧?可人們就是這麼干的,機會也就是這麼產生的。
再舉一個我真正走運的例子,勞魯斯實驗室(Laurus Labs)。我買的時候它非常貴,大概50倍市盈率。
但薩蒂亞納拉亞納·查瓦(Satyanarayana Chava)博士是個很特別的人,他非常自信,對化學的理解極其深厚,想的是長遠,不擔心今天明天、下個季度下個月。
你可以不同意他的某些做法,可最后事情做成了。
他現在一個季度賺的錢,相當於過去一年半賺的。我能預見到這一點嗎?不能。但我能看清他想做什麼,以及他做這件事的能力在印度沒幾個人比得上。
同一時期你買納文氟化(Navin Fluorine)也會做得很好。所以光看便宜不夠,還要看機會和增長,看人的素質和他們交付結果的能力。如果你認為他們能做到,那就穩了。
我覺得有些銀行也是這樣。比如泰米爾納德商業銀行(Tamilnad Mercantile Bank),一家不起眼、地處偏僻的銀行,但經營它的人顯然有計劃,而且一直在執行,到今天它依然被忽視。
我得馬上説明一個利益衝突,我持有這家銀行,所以這絕不是建議你買。再看卡魯爾維斯亞銀行(Karur Vysya Bank),四年前它在改善,而且改善得很顯著。
當時一位從印度國家銀行過來的人剛剛掌舵,做了一系列改變,這些改變后來都有了回報。如果我把銀行的名字都蓋住,只給你看數字,讓你挑哪家是印度最好的銀行,十次里有八次你會挑卡魯爾維斯亞。
你當時100盧比就能買到,那就是個送分題。還有一些我錯過的,聯邦銀行(Federal Bank)也處在類似的情況。
關鍵要問三件事,好事會不會發生,你為這些好事付了多少錢,如果沒發生,你會落到什麼境地。反過來,你腦子里可以裝着大人物傳下來的智慧,私營銀行好,國有銀行沒用,我們該買印度偉大的私營銀行,結果呢?
我不是説所有私營銀行,但有些已經出了問題,證據就擺在那里。一位掌舵二十六年的傳奇領導人離開了,在印度投資,接班安排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當一位非常成功、有活力、深思熟慮、有遠見的領導人離開,需要有人接替的時候,那就是轉折點,大家都看得到。
主持人 最后,投資者如果現在審視自己的組合,有贏家也有輸家,您會讓他們注意哪三件事?
巴塔查里亞先看你的輸家。
用我們剛纔談到的那些因素去看,它們的情況會不會變得更糟。
如果你認為前景確實堪憂,要費很大力氣才能重回正軌,那就別感情用事,賣掉一些。
但賣的理由不能是你事先已經打定主意要賣,得是你對這些公司的處境、它們做了什麼、怎麼落到這一步做了合乎邏輯的分析,結論告訴你該賣。
主持人 您説的是公司本身,還是估值?
巴塔查里亞 公司,企業本身。如果企業變弱了,你就有理由行動,一切都從這里開始。估值永遠是行動前的倒數第二步,是最后才考慮的東西,絕不是起點。
第二件事,很多人腦子里有個念頭,覺得自己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了。
你這輩子會有足夠多的機會,彆着急。只要有股市,就會有定價失誤。別把分析做一半,別走捷徑。
別想着我35歲了,我得賺錢,我得在南孟買買套房,工作十年了還一事無成,所以得下個大注。你不需要這樣。
主持人 所以不要害怕錯過。
巴塔查里亞 絕對不要,更重要的是別跟鄰居攀比。害怕錯過和與身邊人攀比,是投資決策里最糟糕的兩件事。
第三件事非常重要,說出來我都覺得老套,但實在太重要了,那就是像企業主一樣思考。
你投資的時候在做什麼?你擁有了一家企業。所以要真心相信自己擁有一家企業。你擁有的東西有多好?和別人比怎麼樣?
如果有人給你開一張空白支票,説拿去,買下它,你願意大手筆地擁有這家企業嗎?
有些人靠運氣發了財,這類人我不談。總的來説,真正在投資上大獲成功的人,是因為買到了出色而持久的企業。
去找這樣的企業。這個國家可能只有十家、十五家、二十家,但如果你一輩子能以合理價格找到一家,就夠了,你會被照顧好的。
我年輕時完全是誤打誤撞做到了這一點。我買了印孚瑟斯,它改變了我的人生,我拿了22年。2000年到2008年非常難熬,那段時間很糟糕。
主持人 但后來很好。
巴塔查里亞 關鍵在於它是一家出色的企業,經營者也很出色。
主持人 也許您買的價格也恰到好處。
巴塔查里亞 我只是運氣好,我並不知道那是個好價格。
要知道,我買的時候印孚瑟斯的收入才12億盧比,是一家沒人知道的公司,我走運了。想要成功,需要很多運氣,這點我得説。
我見過的投資高手里,幾乎沒有誰一丁點好運都沒沾過。所以要承認你需要運氣,同時記住你擁有的是一家企業,長期來看,你擁有的企業的質量決定了你能有多富有。
耐心地長期持有一家偉大的企業,我認為是致富最簡單的方法。
巴塔查里亞談誠信時提到了這本書,説它一遍又一遍講同一件事,經營公司的人只是資本的受託管理者。作者威廉·桑代克(William Thorndike)挑了八位CEO,他們任內給股東的回報遠超同行和大盤,名氣卻大多不如傑克·韋爾奇那樣響亮。
書里寫得最精彩的是這些人怎麼花錢。大都會通訊的湯姆·墨菲把總部壓到極簡,放手讓各地電視臺的經理自己經營,碰到真正的好資產纔出重手,買下了規模比自己大得多的美國廣播公司。
約翰·馬龍經營有線電視公司TCI,寧可少報利潤也要少交税,把現金一次次投進擴張。他們的共同點是把每一塊錢都當作股東的錢來對待,不在意報表好不好看、公司規模大不大。
巴塔查里亞把資本配置、公司治理和誠信比作排成一列的三隻鴨子,這本書講的正是三者如何連在一起。普通投資者坐不進董事會,但可以像桑代克那樣,翻一翻管理層過去十幾年把錢花在了哪里,答案往往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