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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6 22:04
(來源:清華大學可持續社會價值研究院)
一群「沒人看好」的球員,怎麼就成了一支冠軍球隊?
金州女武神的奪冠故事,不只是體育賽場上的逆襲,更是一堂關於人才、組織與領導力的生動課程。在這支球隊身上,楊斌教授看到了主流評價體系之外的人才價值,也看到了信任、共情與關懷如何讓一群曾經不被看好的人彼此看見、彼此託舉,成為能夠創造奇蹟的團隊。
Love wins——最終贏得勝利的,是那些能愛、也被愛着的人。人是奇蹟的答案,奇蹟是由人創造。
金州女武神奪冠了。就在建隊的第二年。
這事兒不同尋常,喜歡看籃球的人都懂。聯盟里熬上幾十年也沒摸到過獎盃的老牌勁旅也還挺多。球隊老闆喬·拉科布建隊時放過話,五年之內奪冠,人人只當這是新軍自嗨壯膽的場面話,結果居然第二年就兑現;説來喬老闆(隊員嘴里的Mr. Joe)在建隊過程中還親自立了一功,在本屆總決賽加冕最有價值球員的加比·威廉姆斯就是被他招到隊中的。
「我們靠的只是一群對的人,僅此而已。我們有人願意爲了勝利飛身倒地、奮不顧身,不在乎個人得分,只想着死磕防守、拼搶籃板,爲了贏球傾其所有。我們在這里打造出了極佳的團隊文化。」
傳奇鑄就后,威廉姆斯這樣説。
作為一個球迷,在教領導力或是組織變革的課程時,體育案例我用着最順手,一樁賽史勝過十頁幻燈片;我也曾帶着高管學員們走進籃球場,親身在場邊體會比賽中領導力與團隊的脈動。對女武神這支新球隊,除了看比賽視頻之外,更是關注了媒體賽后報道,以及球員與教練的公開訪談;在此基礎上,以研究者的眼光,旁觀解讀這支成功隊伍的組織章法。體育之於組織研究,就像果蠅之於遺傳學:僅一個賽季,就把選人、組隊、組織、教導這些變量完整呈現,演繹得明明白白,而成敗,一目瞭然。這里容許我藉着籃球,做點兒延伸,説道一下人、組織與教導。
去年四月,我寫過《「流人」出奇與「邊域」創新》,從米克·赫倫的《流人》(Slow Horses)系列談起流人這個概念。與「牛人」相對應,流人是遊離於主流核心之外的邊緣人,不被看好,價值走低。作為聯盟里一支擴張球隊,女武神的宿命就只能是從別人的棄將名單里招兵買馬,所謂流人班底:擴張選秀「撈到」的球員,都在各隊保護名單之外。女武神把這宿命做成了戰略——不去競逐大牌,專挑遭其他球隊低估、卻憋着一口氣要證明自己價值的球員。威廉姆斯從防守工兵打成總決賽最有價值球員,有一場下半場獨得二十八分,創下總決賽半場得分紀錄;維羅妮卡·伯頓此前場均得分不到三分,到隊后當選最快進步球員;凱婭·斯托克斯總決賽送出十九次蓋帽,把對手全明星內線安吉爾·里斯的場均得分從三十分壓到九點五分。中鋒法格本勒的説得最為直白:「我們是一支由第六人組成的球隊。我們就沒啥自負心理,要做的只有證明自己。」
籃球上場是五個人,這些球員們自稱「第六人」,是真帶着些自嘲的。更一般的,我願意沿用之前討論創新出奇時的「流人」一詞來稱呼她們。流人何以折價?因為市場給人才定價的那把尺子太短狹,量得出得分、天賦與名氣,量不出一個人願意為團隊多做的那些髒活累活的含金量。只重效率的組織估值體系系統性地無視這些品性,於是流人被一批又一批製造出來。所以,這支流人隊伍不是女武神打造的,而是主流球隊的定價尺子篩出來的;女武神做對了的,是發掘流人身上的品性與獨特價值。主教練娜塔莉·中瀨從訓練營第一天就立下鐵的原則,原話粗直得很:No a--holes,不要爛人。天賦可以上貨架,品性卻不可標價籤。
在這個原則下,一種流人專屬的DNA開始起作用;因為這支球隊幾乎人人都有過被裁、被放棄、被貼上「角色球員」(role players)「邊角料」(overlooked players)標籤的經歷,都曾被看不起,在別的隊坐冷板凳。這份共同的「不被看好」,讓她們天然讀得懂彼此的不甘;「我們是一類人」(與主力和明星比是underdog)的心照不宣,讓球隊從建隊第一天起就沒有球星包袱,也沒有常見的那種隊內競爭的內耗:沒人搶球權,沒人算計個人數據,專注的是防守、籃板,和為隊友做的每一次掩護。老將蒂芙尼·海耶斯打了十幾年WNBA,她直言,從沒見過哪支隊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里,形成這麼強的凝聚力。中瀨在採訪里説,從沒見過十四名球員全都真心希望隊友成功的球隊,沒人搶功勞,沒人追逐社交媒體流量,這種「零自私」,被她珍視為這支球隊獨有的寶藏。中瀨執掌女武神想證明的恰恰是:不靠堆砌頂薪球星,靠彼此接納、完全無私的團隊,一樣能拿下總冠軍,甚至能涵養出更恆久的冠軍文化。
流人聚攏,只是組隊;要從組隊變成戰鬥組織,得靠organizing。我喜歡這個從明茨伯格那里借過來的用詞:organizing,用動名詞來強調動態過程;是每天都在重新進行的聯結、協調與照應,而不是擺在那兒的一張架構圖,或是塵封在櫃子里的一摞制度文件。女武神的常規賽數據頗有意味:首發五人,場均得分齊齊落在10.5分到14分之間;替補席上另有四人,擠在7.2分到7.4分之間;到了輪換縮短、球權向主力集中的季后賽,仍有四人場均得分上雙,彼此分差不超過兩分。沒有絕對核心,人人都是核心。英文解説對此的説法是scoring by committee,得分上很均衡:不是憑一兩個巨星扛起火力,而是靠全隊共同託舉,你光防其中一個沒用。就這樣一支不靠超級得分手的球隊,擠掉五支隊伍殺進季后賽,門票早早售罄,把本來只會出現在體育電影里的熱血劇本,一節一節地打給整個聯盟、整個世界看。
支撐這種爭勝方式的,不是shooting的算術,而是organizing的化學。英文報道里有的細節細到令人意外:球員隨口提了一句早餐不對胃口,工作人員追着問想喝哪種咖啡,轉身就跑出去買;有人説睡不好,球隊換牀墊、配鎂粉、上睡眠監測;威廉姆斯要照顧收養的流浪貓又怕影響自己的睡眠,高管的回覆是「把貓帶過來,會有人陪它」。這些不是福利清單,這是organizing中的真心。中瀨還會挨個去問球員:你希望我怎麼和你溝通?一句話的事,給足每個人被尊重、被看見的心理安全感;球員們在採訪里説,這是她們職業生涯里頭一回遇到「不用偽裝、不用討好,做自己就好」的球隊環境。管理學有句老梗:我們想僱的是一雙手,誰知來的卻是整個人。多數組織把這句話當麻煩,女武神卻把它當富礦;被當作完整的人來對待的球員,會把完整的自己交給比賽。威廉姆斯説:「我們彼此關愛,這在籃球運動中至關重要,我們的化學反應是如此強大,就像一家人一樣。」季后賽期間,love wins成了全隊的公開口號;奪冠那一刻,中瀨教練喊出來的,也是這一句。選到人是加法,選到能讓彼此變得更好的人,是乘法;而更好的人在一起在催化中昇華合體,是次方。
再説教練。流人鑄就傳奇的關鍵是那個帶頭人,而中瀨自己也是另類流人:日裔移民第三代,身高一米五七,高中畢業時沒有名校招募,以walk-on(非獎學金球員)身份走進UCLA,硬是打上了控衞;韌帶重傷終結球員生涯后,去日本的男子職業聯賽執教,成為那里最早的女性教練之一;再到NBA快船隊,從錄像分析室的深夜熬起,一路做到助理教練,隨后在拉斯維加斯兩奪總冠軍的教練組里歷練。執掌女武神,她成為WNBA歷史上第一位亞裔主教練;執教一年后就當選聯盟年度最佳教練,成為第一位在擴張球隊首個賽季就拿下這一榮譽的教練,第二年更率隊奪冠。不過,要説她吃過的閉門羹,説來讓人心里發堵。有個小例子是這樣的:有一年她面試執教崗位失利,對方給她的反饋是什麼呢?「你該去結婚,去生個孩子,那樣你就知道怎麼照顧人了,你會成為更好的教練。」居然這麼説。
結婚生子這事兒中瀨自然是沒有照辦,卻把「照顧人」這要務做到了聯盟之最,執教女武神,她照顧的,恰好也是一群流人。上任之初,她把自己的執教理念説得擲地有聲:「球隊文化需要持續的競爭來建構,通過合理的目標設定,營造讓所有人都樂在其中的高強度環境。而真正的競爭,意味着全心投入、全力拼搏,甚至為此付出血的代價。」這個調調,真的很「伍登」。
若是從領導力的角度解讀中瀨的這段話,很合蒂奇所謂的可喻之義(Teachable Point of View):領導者要拿得出、講得出的,不只是打法,還有自己的原則、價值觀與信念。2007年翻譯蒂奇與本尼斯合著的《決斷》時,我把這個概念定名為「可喻之義」。而我后來翻譯的《教導》一書,正是可喻之義的典範文本。書中,伍登教練回顧自己早年的失敗:「在領導力的墓園中,充斥着這樣一些失敗隊伍,其領導者就如同我這般,空有滿腦袋的知識,卻無法教給他們。」他從教訓中淬鍊出的道理是:
「你必須有效地將你的知識傳授給你管理的那些人,還包括你的原則、價值觀、理想、信念和做事的方法……教導他們如何凝聚成一個真正的團隊,而不是一群單獨的個體。」
中瀨的母校UCLA,正是伍登締造王朝的地方;她贏下的,恰是伍登説的這一課:讓一群「單獨的個體」,第六人也好,流人也好,凝聚成真正的團隊。領導學里,伯恩斯把領導分為交易型與轉化型:前者以交換驅動,上場時間換服從,獎金換產出;后者以轉化驅動,讓追隨者長成連自己都不敢想的那個自己。威廉姆斯從防守工兵到總決賽最有價值球員,不是交易能帶來的,是轉化使然。
流人,之所以價值黯淡走向邊緣、成為流人,或許和主流的功利心與不容異有關。放眼望去,聯盟里幾乎所有球隊都在囤積超級球星,靠頂薪砸出「一人球隊」,球權矛盾與更衣室內耗屢見不鮮,正是功利的主流,製造着暗投的流人。企業里如此,學校里如此,行業與地區之間亦如此。這也許是女武神的故事能夠促進我們反思的一點,別總是想着怎麼把出了成績的流人認可回主流去解決問題,那真的是緣木求魚。
今年三月,勇士隊主帥史蒂夫·科爾與中瀨在大通中心做了一場對談,題目就叫Breaking Barriers,破壁。本來是勇士與樂天(Rakuten)為女性賦權月安排的特別節目,特意讓NBA名帥與WNBA史上第一位亞裔主教練同席,主持人也故意引導二人去談是否仍有橫在教練行當門前的性別之牆,但科爾卻拿一句話讓自己和中瀨都跳出了套路嗑:
「在NBA執教,就該只是人的事兒(a human thing),不是性別的事(not a gender thing)。」
人的事兒!這個回答像是説着遠比籃球和比賽大的事兒。這個賽季所處的時代,談起組織,總繞不開一種聲音:有了強大AI,還要管理做什麼,還要組織和領導力做什麼,還要人這個總出岔子的「噪音」干什麼?這讓我想起上個月跟巴赫主席的對談中,他對於「人無法被AI所替代」的篤定,「尤其是在體育運動中」。算法確實越來越會算,身高、速度、命中率、薪金結構,甚至是把訓練和比賽視頻數據一股腦兒喂進去,勝負概率馬上就吐出來,似乎比任何人類球探都高效。可AI有它的算不出,它算不出誰願意防守竭盡全力,也算不出一個關於流浪貓承諾的踏實感,能在更衣室里換回多少同仇敵愾;至於威廉姆斯那半場二十八分里,有多少來自被低估多年攢下的那一口氣,任何模型都算不出。紙面上的靜態實力可以算,組織起來的動態奇蹟沒法算,是靠人去變去創的;奇蹟是化合反應,催化劑是共情,是信任,內含着那些上不了任何一張數據表的對人的瑣碎照應。這也就還是我這兩年在「AI次方」框架里反覆説的:AI處在指數位上,底數位上仍然是人,指數再高,底數上若是空心的,冪照樣撐不起來。女武神恰恰是把底數做實了,做厚了;實在品性,厚在文化,得益於教導之功;organizing仍然是人之所以為人、之所以能夠做出偉大成績的重要品質,這個價值本源,AI提供不了。
所以,女武神奇蹟,給人與AI共生的未來,描了人的重重一筆:因為是人,有血有肉有情有感的人,讓流人打出一流、鑄就傳奇。在被主流功利尺子給篩掉的流人里,深藏着知遇用命的品性;聚到一處的流人,被當作完整的人來對待,相互認同、彼此成全;懂得帶人的教練把原則、價值觀與技戰術一起教導,把一群單獨看起來都是流人的個體,打造成一個真正的一流團隊。love wins,也正是在説,是能愛與被愛着的人,贏了。人是奇蹟的答案,奇蹟是由人創造。
女武神難免今后會有起伏,真心希望她們在打出一流后,仍能不失流人的野性,不至於被主流認可后重演舊故事。不管今后命運如何,這一群流人這一季的出奇,仍能給被AI攪動的忐忑人心以啟示與指引。
流人原非一流輩,組織教導使奇燃。
作者簡介:
楊斌博士,清華大學校務委員會副主任,經濟管理學院教授、領導力研究中心首席研究員,清華大學可持續社會價值研究院院長。曾任清華大學副校長、教務長、研究生院院長等職。楊斌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組織行為與領導力、企業倫理與社會責任、高等教育管理等;著有《企業猝死》《戰略節奏》《在明明德》等,譯有《大學的窘境與革新》《變革正道》《管理者而非MBA》等;開發並主講《批判性思維與道德推理》《領導力與組織變革》《管理思維》等多門清華大學精品課程。
本期來源:iWeekly周末畫報
責任編輯:宋雅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