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劇的「守」與「變」

　　「今天的劇集行業,確實到了一個臨界點。」11月4日下午,2026中國廣播電視精品創作大會「電視劇(網絡劇)論壇」現場,中國電視劇製作產業協會會長、正午陽光董事長侯鴻亮在發表題為《越過臨界點——電視劇行業發展的下一程》的主題演講時如此開場。他判斷,「行業不會簡單回到過去。新的技術、內容形態和商業方式已經進場,我們要準備的,是走向下一程的新能力。」

　　面對國劇「守」與「變」的命題,什麼是不能輕易丟掉的創作根基?什麼是面對技術衝擊、媒介轉型必須主動更新的能力?分賬能否真正改變風險與收益的舊結構?AI進入創作流程,邊界又該劃在哪里?

　　□劉宗智

改變創作邏輯

　　兼具學術研究與一線創作身份的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梁振華,對這場生態重構有着整體性判斷。「如今的電視劇創作乃至整個文藝生態,正身處一場前所未有的變局之中。新技術、新媒介、新形態層出不窮,既往的創作經驗和行業邊界,都在經受檢閲和考驗,也在歷經震盪和重構。」媒介環境更迭,打破了長久以來穩定的敍事範式,創作者原先習慣的表達路徑,需要重新校準。

　　檸萌影視董事長蘇曉將觀察聚焦現實主義賽道,指出觀眾心態與創作表達,正在共同改寫現實題材的創作邏輯。「一方面是由於觀眾的觀劇心態正在發生變化:大家要共鳴不要説教、要解壓釋放不要精神內耗,微短劇的崛起更讓碎片化觀看成為常態,觀眾注意力被進一步分散。另一方面則是在以情緒消費為主的影視行業,議題的設置如果表達不當,極易觸發爭議。」

　　當前,橫豎屏、長短內容的邊界消融,觀眾不再是被動接收故事的一方,他們提前參與討論、評判人物、反饋劇情,反向作用於創作。梁振華認為,創作者的核心設問,必須隨之迭代。「我們以往做創作,經常會問:我到底想表達什麼?這個問題當然重要。但今天還需將這個問題更進一步——我們所關心的問題,我們的表達,怎樣才能轉化為可以被觀眾感知和共情的人物、情感、故事?換句話説,創作者有表達的願望,還需要找到表達抵達觀眾的通道。」

AI如何落地

　　AI進入影視工業,價值不止於后期特效,它向前延伸,介入創意驗證與項目研判環節。侯鴻亮以近期接觸的項目為例,説明AI正在改變項目早期評估方式。

　　「昨天我剛看了一個電影項目,導演用AI做了二十分鍾的樣片。看完以后,我很快就能判斷這個項目值不值得繼續投入,劇本應該往哪個方向修改,影片風格能不能成立。過去,這些問題往往要投入更多時間和成本以后才能看清；現在,AI可以把原來只存在於文字和想象中的影片提前呈現出來,它不是替我們判斷,而是讓判斷發生得更早,讓判斷的依據更加具體。」

　　降本是AI應用最直觀的結果。騰訊視頻內容製作中臺高級總監金瑜直接點明,長劇項目依託AI工具,總預算有望壓縮至原有水平的一成左右。

　　但降本不等於一定就增效。中國電視劇製作產業協會副會長、靈河文化創始人CEO、中制協青工委主任白一驄指出,「AI出現之后確確實實對我們製作成本有了很大的降低。目前我正在拍攝的三部戲里,降本真的降下來了,但是增效在哪?其實沒有。我們降完本之后,銷售價格比原來更低,利潤沒有變高。」成本下行的紅利,被持續壓低的售賣價格抵消,行業整體利潤空間沒有同步打開,這是現階段AI落地的突出困境。

　　檸萌影視AI業務負責人、《十日終焉》製片人陳抒澤認為,奇觀場景可以依靠技術快速生成,但角色和觀眾長久締結的情感羈絆,無法由AI直接生成,這也是創作里很難被技術替代的部分。

　　「我自己一直覺得,可能對於我們內容行業來説,左手要抓的是‘奇觀’,右手要抓的是‘共情’。我們能看到,觀眾對角色的獨特情感可以延續很久。這份情感,靠的是演員真情實感的表達,和觀眾建立起深度的情感連接,一起形成共情。我覺得這纔是真正值得留下來、也一定會留下來的東西。它不能叫數字資產,應該叫情感資產；最后留存下來的,是從角色身上生長出來的角色生命體。」

商業模式重構

　　AI在影視創作各環節深度落地,持續帶動生產成本下降、製作周期壓縮、創作門檻下移,創作者群體不斷擴容,市場內容供給顯著增長。這一系列深刻變化倒逼平臺端重構商業模式。

　　愛奇藝首席內容官王曉暉提出,分賬制是適配新市場環境的主流方案。「過去十余年,長視頻行業的主流合作方式是B2B買斷採購模式:平臺作為集中的採購方,前置評估、買斷項目,再分發觸達用户。這套模式誕生於內容生產門檻高、工業化產能有限的行業增長期,能夠為高投入、長周期的精品創作提供穩定預算保障,支撐工業化精品劇集的孵化。但在當前供給持續豐富、用户審美日趨多元的環境下,中心化前置採購模式的發展天花板已經顯現。」買斷模式的優勢是為精品項目提供資金託底,短板同樣清晰:內容價值的判斷權集中在平臺評審,用户真實的消費意願無法直接轉化為製作方收益。

　　用户行為習慣的變遷,進一步加速模式轉向。「移動傳播環境下,觀眾獲取內容的渠道更加多元,不再侷限於被動接收平臺集中篩選、統一排播的劇目,用户自主選擇的空間持續擴大,依靠單一爆款通吃整個市場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當供給端人人可創作、消費端用户隨時隨地可以接觸不同的內容,市場的底層邏輯,也就自然而然從B2B轉向C2C,內容價值的評判主體,從少數平臺評審,轉向廣大終端消費者。」

　　王曉暉強調,C2C的落地載體,就是規則穩定透明的分賬體系。「在分賬框架下,創作者直面用户市場,平臺不再是單一的前置定價方,而是依據公開、穩定、透明的結算規則,將用户付費產生的真實收益結算給到內容生產者,讓觀眾直接投票,讓好內容匹配合理收益。」

　　從2014年網絡電影試水算起,經過十余年迭代,愛奇藝已經把分賬模式覆蓋電影、長劇、中劇、短劇、漫劇、綜藝、紀錄片等全品類內容。一系列分賬數據,印證這套商業模式已經跑通。《老舅》7747萬元分賬金額,創下2024年之后全網分賬劇紀錄；《重案六組:消失的警號》突破5000萬元；《遮雲》2836萬元,《盛唐奇案》《凜冬下的罪惡》《她的罪名》分別取得2346萬元、2000萬元、1616萬元分賬成績,《罪案痕跡》《逆時追捕》等多部作品跨過千萬門檻。

讓作品能夠留下

　　侯鴻亮判斷,「新的技術、內容形態和商業方式已經進場,我們要準備的,是走向下一程的新能力。」面對「守」與「變」的追問,什麼是不能輕易丟掉的創作根基?什麼又是面對技術衝擊、媒介轉型必須主動更新的能力?

　　愛奇藝首席內容官王曉暉認為,中等體量劇集將成為分賬賽道容錯性最優的內容形態。「分賬對內容提出三個硬性要求:成本可承受,製作方纔敢於自負盈虧；品質有保障,用户才願意買單付費；周期足夠可控,內容才能緊跟市場需求。

　　中劇成本適中、品質打磨空間充足、製作周期可控,恰好匹配了這三個硬性要求。11月3日發佈的《2026中國電視劇(網絡劇)發展報告》也印證了這一趨勢:今年1-10月全國備案公示的中劇總計341部,公示數量逐月增長,從年初的每月十幾部增至每月30部以上。

　　數據和收益不能成為唯一標尺。侯鴻亮提出邊界,「靠簡單對立和強刺激爭奪注意力,會透支觀眾的信任,也會透支行業的創造力。」

　　導演李雪結合《生命樹》的拍攝實踐,闡釋創作應當守住的根基。「我們不僅要構建有吸引力的戲劇情境,還要紮紮實實地還原人物的日常生活,從衣食住行到説話做事的方式,都需要我們去了解、體會,這些具體而朴素的細節往往比設計情節更加費時間,也更考驗創作者的誠意。我們既要看到宏大的主題,也要看見宏大主題是如何落在一個人的命運里,落在一個家庭的日常里,落在普通人對生活的盼望里。」

　　變局之中,迭代的是工具、渠道、收益分配方式；始終要守住的,是紮根於人、紮根於生活的創作本心。侯鴻亮對行業下一程做出總結。「行業的下一程,既要讓認真創作的人能夠留下,也要讓認真做出的作品能夠留下。技術會更新,模式會變化。行業的高度,最終要由留下來的作品來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