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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5 00:08
當地時間11月3日晚間,美國中期選舉結果陸續出爐,民主黨在參衆兩院全部逆轉佔得多數席位。截至當地時間11月4日早晨,民主黨在參議院獲得54席(共和黨44席)、眾議院228席(共和黨139席,尚有68席未確定)。由於美國國會負責提出、辯論、審議及通過聯邦法律,特朗普后半任期內的施政計劃可能在民主黨掌控的國會遇阻。
中期選舉堪稱每屆美國總統的執政「大考」,但非總統所屬黨派「全面翻盤」的情形極少,之前兩次發生在2006年和1994年,勝者分別是民主黨和共和黨。而在2026年,共和黨遭遇慘敗:在得克薩斯州,年僅37歲的民主黨候選人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 以55%的選票當選參議員,打破了1988年以來沒選出過民主黨參議員的記錄;民主黨人吉娜·伊諾埃薩(Gina Hinojosa)擊敗了在任11年的共和黨州長阿伯特,當選新任得州州長;在密歇根州,出生於埃及移民家庭的阿卜杜拉·賽義德(Abdul El Sayed)成功當選參議員,成為美國曆史上首個穆斯林參議員;就連在傳統「深紅」州密西西比州,民主黨參議員候選人科倫(Scott Colom)以微弱優勢領先現任共和黨參議員海德-史密斯(Hyde Smith)。此外,民主黨還在佐治亞州、艾奧瓦州、俄亥俄州取得逆轉。
選舉前后,本刊對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外交學系教授刁大明進行了專訪。刁大明告訴本刊,本屆中期選舉中,最重要的議題就是生活成本的「可負擔性」,特朗普第一任期以來採取的逆全球化政策,到今年美以伊衝突后油價和物價高企,民眾怨氣蔓延,對特朗普的不滿是跨黨派的。這也意味着讓民主黨獲勝不僅僅是自身的成功,更是對手的失敗。這一次的「大獲全勝」也凸顯了民主黨內部的派系分歧,即將到來的2028年總統大選周期中,民主黨將以何種路線競爭仍是未知數。以下是他的解讀。
《三聯生活周刊》:伊朗問題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因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國際油價今年高居不下,美國國內物價上漲,是否影響到特朗普基本盤選民的民意?
刁大明:從今年2月28日美國向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已經8個月的時間了。如果我們回顧2001年阿富汗戰爭和2003年伊拉克戰爭爆發后同時段的情況,當時民意支持度還是比較高,都是等到久拖不決后兩黨選民支持度的差異。
但這次對伊朗動武,民調從一開始就有嚴重分歧,特朗普的壓力比較大。雖然MAGA派(「讓美國再次偉大」)選民罕見地沒有反對對伊朗動武——MAGA選民通常不希望美國過多參與他國事務。MAGA選民也有不同的組成,一部分是受教育程度偏低、經濟階層較低的人,他們的主張是反建制派精英、反全球化和自由貿易的經濟民粹主義,也有一部分是受教育程度較高、甚至生活在大城市周邊的中產。他們最大的共識是「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色彩。隨着伊朗戰爭持續,有數據顯示,后一部分人逐漸脱離了MAGA陣營,留下來的人則對特朗普有着近乎狂熱的信仰式支持。
今年中期選舉,兩黨都反覆強調「可負擔性」(Affordability)也就是生活成本問題,其他有關移民、醫療福利、教育等問題都退居次席了。但「可負擔性」本身就是被設置出來的問題。
生活成本問題是兩黨的「共業」。2024年選民之所以選擇特朗普,很大程度因為選民對拜登政府時期高物價、高通脹的不滿。當時哈里斯接替拜登參選,一度打起民生牌,宣傳自己解決物價問題的主張,但選民認為兩人綁定太深,拜登沒有解決的問題,哈里斯怎麼解決得了?所以哈里斯很快改變競選策略,去塑造「特朗普是民主的威脅」、「特朗普是法西斯」等説法,但最后那些受困於經濟問題的選民,雖然也認同「特朗普威脅民主」,但認為特朗普能夠緩解他們的生計困難。
特朗普表示上臺后立刻要解決生活成本問題。但事實上,這兩年他的政策非但沒有降低物價,他的所有舉措都是在推高物價。他打貿易戰,很多關税成本最后都疊加到消費者的支出。包括今年8月,臨近中期選舉時,美國還對加拿大的輸美商品還徵收了50%的關税。今年的伊朗戰爭導致國際油價上漲。此外,移民執法人員到處抓移民也間接推高了物價。美國現在有一種説法叫「ICE税」,因為一些統計認為,ICE到過的城市,人們不願意出門了,經濟流動性下降,加上一些移民被遣返導致勞動力短缺,勞工成本上升,消費就更貴了。
特朗普這一任期內的許多重大舉措,不但沒有迴應「可負擔性」的問題,反而讓民眾怨氣更大了。而且,有民調顯示,即使是富裕人群里,也有26%的人認為他有「可負擔性」問題。所有人都不高興。
《翻譯風波》劇照
《三聯生活周刊》:「可負擔性」看來是這次選舉的熱詞。民主黨是如何使用它的?
刁大明:過去的選舉議題大多是供給端的議題,包括就業、社會福利、醫療服務等,一黨沒能提供這些問題,那麼另一黨提出解決方案。這屆選舉強調「可負擔性」彷彿在渲染一種不滿意的氛圍,自然對在任者不利。
「可負擔性」這個詞含義廣泛,而且穿透了時間。2025年1月,第119屆國會開幕時,眾議院民主黨領袖哈基姆·傑弗里斯(Hakeem Jeffries)發表演講,提出了「要為辛勤工作的美國納税人打造一個負擔得起的經濟體系」。2025年下半年,新澤西、弗吉尼亞兩個州加上紐約市市長的競選,包括現任紐約市長馬姆達尼在內的民主黨候選人都用了「可負擔性」這個詞,后來「可負擔性」成爲了熱詞,去年指雞蛋等物價,后來變成電價、房租、基礎設施等,今年上半年變成了醫療、教育成本,現在又變成了(AI產業中的)數據中心導致當地生活成本上升的問題,一個「可負擔性」把所有議題都串聯起來了,把共和黨釘在柱子上,反覆地凸顯共和黨執政無法迴應民意,來襯托自己。
當地時間2026年11月1日,美國艾奧瓦州迪比克,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抵達五旗中心,在一場中期選舉競選集會上發表講話。特朗普將前往艾奧瓦州和堪薩斯州開展競選活動,在11月3日中期選舉前為共和黨候選人提供支持。(圖源:視覺中國)
但民主黨能解決問題嗎?上一次非總統所屬黨派贏得國會兩院是在2006年,再往前是1994年。2006年中期選舉前,佩洛西率領民主黨人推出《美國新方向》(A New Direction for America),提出了國會改革,以及有關油價、大學學費、醫保費用、穩定財政等問題的具體主張。1994年,時任眾議院少數黨黨鞭紐特·金里奇(Newt Gingrich)等人主導起草了《與美利堅契約》(Contract with America)也是一套完整的競選綱領。
但這屆中期選舉前,傑弗里斯提出了「100小時計劃」,意思是民主黨獲得眾議院多數后,在新的國會開幕后100小時內,就將醫保保費税收補貼、關税和戰爭權等核心共識法案進行快速表決。除此之外並無具體計劃。
這種情況下,民主黨的勝利與其説是勝利,不如説是對手的失敗,是同行襯托的結果。與其説是「藍色浪潮」(blue wave),不如説是「紅色退潮」(red undertow)。
《三聯生活周刊》:特朗普第一任期內,美國經濟增長強勁、失業率降低、股市屢次創歷史新高,這是否讓選民認為特朗普擅長處理經濟議題,為何當時的繁榮無法複製?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經濟政策有哪些深遠影響?
刁大明:冷戰結束以來,美國一直是全球化的零頭國家,是全球產業鏈的一部分,是享受最多紅利的終端。它讓別人獲利的同時,自己獲利最多。但特朗普第一任期以來一些逆全球化的政策,導致美國產業結構變化,進口替代的產能有限,物價成本自然會上升。拜登政府時期並沒有實質性地下調關税,因為關税實施后會改變政府財政結構,即使只佔政府收入的2、3個百分點,也不能平白無故地拿掉。
2026年9月,美國勞工統計局發佈的整體消費者價格指數(CPI)較去年同期上漲 3.7%(高於8月份的3.4%)。一些經濟學研究表明,若不再增加關税,物價問題可能得到緩解,但特朗普並沒有這麼做。
在美國,56%的成年人都表示對美國中期選舉給予了相當多的關注。在十一項議題中,50%的美國人認為,經濟和醫療問題極其重要。(圖源:央視新聞視頻截圖)
今年對伊朗的戰爭只是讓民眾對物價上漲的感受變得更明顯,包括油價同比去年上漲了將近70%左右,美國又是大多數人都開車的國家,加劇了很多人的不安。不過,經濟問題兩黨誰也解決不了,誰在任,誰就要承擔經濟問題引起的民怨。
《三聯生活周刊》:這屆中期選舉中,民主黨用腐敗問題攻擊共和黨,其中一些指控包括特朗普家族深度參與的阿聯酋的World Liberty Financial加密貨幣項目、庫什納在阿爾巴尼亞的度假村項目、特朗普被卡塔爾贈送波音747飛機等,以及緬因州共和黨現任參議員蘇珊·柯林斯是否接受了國防承包商的非法捐款等等。腐敗為什麼會在此時成為一個公眾關注的話題?腐敗問題對兩黨中誰的打擊更大,為什麼?
刁大明:我認為,一方面是希望渲染對手的負面信息,把共和黨塑造成高高在上、盤剝民眾的形象,另一方面特朗普也主動把自己和共和黨人聯繫起來——今年9月9日至10日,特朗普在得克薩斯州達拉斯召開全國代表大會(RNC),這種做法在歷史上非常少有,以往只有民主黨做過幾次,對共和黨而言從未有過的,顯然是爲了將自己支持者的狂熱情緒轉化為共和黨的選票。近期特朗普在一些關鍵州的集會上,反覆和選民強調「就當作我也在選票上」來動員投票。但結果適得其反,民調顯示,共和黨支持者反而更多傾向於具體的候選人,而投民主黨的選民主要訴求是將特朗普投下去。
這屆中期選舉中,共和黨在一些關鍵州的佈局問題很大。得克薩斯州的共和黨約翰·科寧(John Cornyn)原本要謀求連任,但特朗普不喜歡他,用得州檢察長帕克斯頓(Ken Paxton)來替換他,帕克斯頓醜聞纏身,包括濫用職權、受賄等(編者注:帕克斯頓曾以證券欺詐罪被起訴,還曾被指有多次婚外情、使用自己不住的地址投票,涉嫌選民欺詐等),有一個非常腐敗的形象。
堪薩斯參議員候選人羅傑·馬歇爾(Roger Marshall)曾擔任6年國會參議員、兩屆國會眾議員,堪薩斯州又是傳統共和黨州,理應沒有什麼問題,但他被曝出在從醫期間700次起訴交不起醫療費用的患者,導致其中81人被逮捕。與「醫者仁心」的精神相去甚遠。
以及俄亥俄州的州長候選人、印度裔富商拉馬斯瓦米(Vivek Ramaswamy)製作的競選廣告中,請來了他民主黨對手、候選人艾米·阿克頓(Amy Acton)的生母,讓她發表不利於阿克頓的言論,指責阿克頓是「騙子」「有嚴重問題」(編者注:實際上阿克頓曾多次講述自己幼時遭遇繼父性侵,生母為其辯護,母女倆因此斷絕聯繫)。他的廣告一出,連共和黨內部都難以容忍。因此共和黨幾個關鍵位置的候選人,都有可供對手攻擊的點。這種不論政策辯論,主要「比爛」的氛圍,可能也讓民主黨在宣傳上傾向於渲染對手的弱點。
《三聯生活周刊》:相對於共和黨,民主黨有哪些比較優勢呢?
刁大明:本次中期選舉,民主黨獲勝實際上沒有什麼懸念。從1946年到2022年20次中期選舉,美國總統所在黨在國會眾議院里平均要失去25.6個席位。選舉前民主黨在眾議院佔214席,共和黨佔219席,取得多數席位要贏得得席位數遠小於歷史平均值。
民主黨候選人中也不是沒有醜聞,但都很快被撤換,選擇了相對在地、沒有重大私德的人選。北卡羅來納州民主黨選擇了前任州長羅伊·庫珀(Roy Cooper),比較有民意支持。俄亥俄州參議員候選人選擇了2024年剛剛敗選、有豐富經驗的前任參議員謝羅德·布朗(Sherrod Brown)。
《白宮風雲》劇照
這一次,民主黨走「實用主義」路線。在艾奧瓦州的州長和參議員人選以及堪薩斯州參議員人選上,民主黨都沒有繼續走「多元文化主義」去選擇少數族裔或女性候選人,而是選擇了符合當地選民政治審美的温和派白人男性,甚至堪薩斯州的參議員候選人亞當·漢密爾頓(Adam Hamilton)是一位神父,這些選擇都增加了民主黨的勝算。
除此之外,民主黨也派出了一些年輕化的人選。得克薩斯州當選參議員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出生於1989年,威斯康星州當選的州長克勞利(David Crowley)是一位非洲裔,出生於1986年,如今是一位40歲的州長。
但是這些意味着什麼,也很難説。在密歇根州,來自埃及移民家庭的42歲的阿卜杜拉·賽義德(Abdul El Sayed)成功當選參議員,成為美國國會歷史上第一位穆斯林參議員。賽義德是民主黨內的進步派,和民主社會主義者(DSA)聯繫密切,密歇根州的DSA分支也是其核心支持力量。DSA崛起於上世紀80年代,理念比較白領化,又加之密歇根州當地不同族群之間的矛盾,賽義德的問題是得不到非洲裔選民的支持。
另一些進步派民主黨政客,包括桑德斯、科爾特斯(AOC)等人的理念也太精英、太知識分子,與一些非洲裔中下層民眾有隔閡。因此如果賽義德等進步派民主黨人力量越來越大,民主黨可能整合不了黨內各派之間的分歧。
《白宮風雲》劇照
塔拉里科當選得克薩斯州參議員后,他説,「我的勝利是跨黨派(bipartisan)的勝利」,是所有反對特朗普、對於生活成本有需求的人的勝利。這也意味着他的支持者里也包括那些未必支持民主黨全部理念的中間派,和對特朗普失望的共和黨人。
那麼即使民主黨這一次獲勝,下一屆總統大選中將走哪一條道路?民主黨內部各派別要如何整合,也都會是未來的問題。
《三聯生活周刊》:失去參、眾兩院的優勢后,特朗普剩下的任期會發生什麼?中期選舉的結果對美國當前的種種政策有何影響?
刁大明:外界高度關注美國中期選舉,主要是認為選舉結果會直接影響特朗普政府后續兩年的內外政策走向,包括俄烏局勢、中東局勢和全球政治經濟格局以及對華政策。但事實上,選舉結果不必然會對這些領域有影響。
目前,參衆兩院都被民主黨佔據優勢。在內政方面,特朗普留下的最大政治遺產是《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特朗普成為「跛腳鴨」總統后,民主黨掌控的兩院可能會試圖調整一些條款,比如《大而美法案》中美國聯邦醫療補助(Medicaid,俗稱「白卡」)資金削減、針對中下層民眾的減税政策等等,因此特朗普在內政上的新議程或將很難推進,即使用行政令推進,也會面對司法糾紛、起訴。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執政風格更多是「業績」和「政治遺產」導向的,他要在美國曆史上留下一筆。所以他可能會追求「一蹴而就」地快速解決某些問題。
比如在外交上,特朗普爲了不讓美國陷入戰爭泥潭,可能對伊朗進一步施壓或發動打擊。民主黨反對對伊朗動武,但即便民主黨掌控兩院,對特朗普進行這場戰爭的約束力不大。今年特朗普多次向國會請求追加伊朗戰爭相關撥款,若國會完全不撥款,民主黨會面對巨大的政治和輿論風險,最多隻能要求縮減撥款、設定匯報期限等等,但實際上對戰爭持續多長時間,沒法形成制約。
在俄烏問題上,特朗普會盡可能與普京互動、進一步打壓烏克蘭,民主黨雖然支持烏克蘭,但除了對特朗普發起調查、打亂他的節奏,減少他和俄方互動乃至妥協的空間以外,能做的極其有限。
在中美關係上,特朗普可能認為其任期內最大的遺產是穩定了中美關係,但爲了與民主黨甚至共和黨內部分力量妥協,不可避免地「放行」一些負面的涉華法案,未來中美關係面對的風險挑戰會更大,但應該總體上還會保持穩定。
不過,預計在聖誕節前,民主黨就會有人宣佈參選下一屆總統大選,加上共和黨失去兩院,特朗普和共和黨在全美政治影響力的全盛階段已經過去了,「后特朗普時代」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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