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波動，「必須做點什麼」 嗎？——行為金融學與基金回報研究

今年下半年以來，全球股市再次進入短期震盪的階段，許多投資者也需要面對市場波動所帶來的心理衝擊，這種衝擊可能使投資者產生「必須做點什麼」的衝動。但行為金融學的經驗告訴我們，一旦由心理壓力來驅動交易，投資者就已經處在危險的境地了，這時候的交易決策很可能放大行為摩擦。

面對這種情況，以及由此引申的基金投資者如何提升基金投資體驗等議題，近日，在復旦大學管理學院與睿遠基金共同舉辦的2026投資論壇上，晨星中國董事長陳鵬、復旦大學管理學院金融與財務學系教授羅妍圍繞「行為金融學與基金投資回報」展開圓桌討論，本場圓桌由睿遠基金副總經理林敏主持。圓桌對話從投資者行為損耗的規模與來源談起，延伸至機制設計、利益機制與AI的應用方向。

與會嘉賓表示，把基金投資者最終拿到的收益進行拆解，可以分為四部分：市場本身的基準收益（Beta）、基金經理創造的超額回報（Alpha）、管理成本（Cost），以及投資者在不同時點買賣帶來的行為收益（Gamma）。

根據晨星（Morningstar）在全球三十多個市場的長期統計，沒有一個市場的行為收益為正。以美國市場為例，投資者每年的行為損耗約為1%，約相當於基金總回報的12%；中國市場約為成熟市場的1至2倍，每年約3個百分點。而過去十年萬得全A指數的年化收益率不到4%。與會嘉賓認為，這或是「基金賺錢、基民不賺錢」現象的重要根源。

備註：根據晨星（Morningstar）《 Mind the Gap 2026》，截至 2025 年底，過去十年間，投向美國共同基金和 ETF 的每一美元，年均賺取 8.7%；而這些基金本身的年化回報是 9.9%，中間存在 1.2 個百分點的差距，約等於基金總回報的 12%；十年間與行為擇時相關的損耗效應約為 3.8 萬億美元。

針對投資者行為損耗（Gamma損耗）來源，與會嘉賓分享的客户行為軌跡顯示，投資者行為損耗中接近七成或來自買入時機，其次為持有周期，而賣出時點往往是前兩者的結果。從行為金融學的角度看，投資者行為損耗背后是損失厭惡、過度自信等普遍存在的心理偏差綜合作用的結果：一方面，虧損1元帶來的痛苦，大約需要2至3元的盈利才能彌補；另一方面投資者預設的投資期限長達五年、十年，實際查看賬户的頻率卻極高，這種錯配導致短期波動帶來的心理壓力不斷轉化為交易衝動。此外，投資於標的範圍極窄的行業主題基金更容易誘發高買低賣，年均行為損耗（Gamma損耗）約達5%；而銷售激勵機制與崇尚短期排名的信息環境，進一步放大了投資者的行為偏差。

多位嘉賓提到，投資者的行為偏差並不因知識、經驗或財富水平的不同而消失。數十年前的歐美學者的經典行為金融實驗，在今天中國依然得到同樣的結果；即便是高淨值投資者，同樣難以擺脫過度自信與損失厭惡的影響。因此，僅依靠投資者自律或單向的投資者教育，改善效果有限。

與會嘉賓認為，針對投資者行為損耗，更有效的做法是通過機制設計加以引導。

一是產品與制度層面。剋制熱點基金的銷售推動，倡導多元分散配置，將關注周期從月度、季度拉長至更長維度；以多資產、多策略組合和定投等方式，把時機選擇紀律化。當前監管機構限制短期業績展示、增加長期業績展示的政策導向，正是從制度上引導長期投資。

二是利益機制層面。推動從銷售模式向買方投顧轉型，使機構的收入取決於投資者是否賺錢，而非基金銷售規模。

三是工具層面。AI既可能順着人性弱點放大投資者行為損耗，也可能通過及時提示持倉集中與槓桿風險降低投資損失。如果運用得到，AI有望以更低成本提供原本僅服務少部分客户的「千人千面」的投顧服務。AI的影響，取決於應用方向。

以下內容根據現場發言整理，僅作必要的書面化處理與刪節，各部分小標題及摘要為編者歸納。

01

投資者行為損耗普遍存在：全球範圍內沒有一個市場的投資者行為收益為正

摘要：如果把基金投資者最終拿到的收益進行拆解，可以為四部分：市場本身的基準收益（Beta）、基金經理創造的超額回報（Alpha）、管理成本（Cost），以及投資者在不同時點買賣帶來的行為收益（Gamma）。晨星對全球三十多個市場的長期統計顯示，沒有一個市場的行為收益為正。晨星研究顯示，中國市場每年的投資者行為損耗約為3個百分點，而過去十年萬得全A指數的年化收益率不到4%，考慮到管理費等因素，投資者實際到手所剩無幾。

林敏（主持人）：一般的投資論壇很少涉及這個話題，談的通常都是市場觀點、投資方法論。但在過去很長時間和投資者交流的過程里，大家都會跟我反饋：好像道理我都知道，但最后為什麼我的投資回報不那麼讓我滿意？好像我懂得很多道理，但這一生還是過得一般。

第一個問題，先請問晨星的陳鵬先生。晨星每年都會發布《Mind the Gap》的報告，Gap的意思就是投資者回報與基金回報之間的差。差值如果是負值叫損耗，如果是正值的話是正收益。從過去近十年的報告情況來看，不管從美國、歐洲、日本、中國，其實都會出現投資者回報不及基金回報的情況。請問陳董事長，您作為報告數據的發佈方，在全球廣泛存在的現象您怎麼看？

陳鵬：首先感謝睿遠的邀請，非常高興到這里跟大家做交流。剛纔睿遠的優秀基金經理、投資人給大家講了很多未來的看法、資產配置。像林總講的，這場圓桌更關注最后的基金投資人能拿到多少收益。如果我們把基金投資人能拿到的收益拆分一下，分四部分：

（1）Beta，市場基準收益。

（2）Alpha，基金經理創造的超額收益。基金經理做價值投資、判斷、博弈等，都是增加Alpha。

（3）Cost，購買任何基金都有一定的成本，主動管理的成本又高一點。

（4）最后還有一部分是Gamma。Gamma是什麼意思呢？投資人在不同的時間也可能會有買賣操作，叫做投資者行為，而Gamma是投資者在不同時點買賣帶來的行為收益。

晨星研究了全球30多個市場的投資人跟每一隻基金的互動：什麼時間買的、什麼時間賣的，是增加了價值還是減少了價值。結果沒有一個市場Gamma是正的。大部分個人投資者在全世界買賣的行為，還不如他買了放那兒不看。

比較成熟一點的市場，以美國為例，每年平均基金投資人要損失百分之1點幾，轉化成比例就是基金回報最后損失大概是12%，這是在美國市場。中國市場大概是美國等成熟市場的1—2倍。當然還有其他市場，像印度市場比中國市場還要差。基金經理努力創造Alpha很不容易，但投資者行為在中國市場的損失大概是每年3%左右，這一下就流失了3%。這是比較值得關注的。如果大家想要詳細報告，也可以到晨星網站和小程序下載。

這也是中國俗稱的"基金賺錢，基民不賺錢"，部分收益到哪兒去了？流失了，每年流失3%。過去十年中國權益市場萬得全A指數（881001.WI）的年化平均收益率是多少？大概是不到4%。即使不考慮管理費，這部分也全部流失了，所以基金投資人的體驗相對不佳。一是Beta低，二是投資者行為的問題。

02

投資者行為損耗背后的心理機制：損失厭惡與過度自信

摘要：行為金融學研究為投資者行為損耗提供了機制上的解釋：損失厭惡則使虧損帶來的痛苦需要約兩倍的盈利才能彌補；過度自信的投資者交易更頻繁，業績反而更差。當投資者預設的投資期限長達五年、十年，而查看賬户的頻率卻以分鍾計，短期波動帶來的心理壓力就會不斷轉化為「必須做點什麼」的交易衝動，進一步放大行為損耗。

林敏（主持人）：我個人比較深的一點體會是，人對收益和損失的心理反饋是不一樣的。如果頻繁看賬户表現的話，可能就會促發交易。請問羅老師，像剛纔前面提到的，在全球範圍內普遍存在的投資者行為損耗，您有什麼指導和啓發？

羅妍：剛剛陳總分享了《Mind the Gap》里的發現。坊間傳聞，美國某知名投資機構曾做過類似分析，想看看哪些客户賬户業績是最好的，結果發現是那些忘記了自己有賬户、因此長期沒有登錄賬户進行操作的客户。這些發現對學者來説一點都不陌生。在行為金融里有個非常有名的研究，是特倫斯·奧迪恩（Terrance Odean）在20世紀90年代做出的，研究的是投資者的過度自信。過度自信會導致投資者頻繁交易，但業績更差。

中國古話説「天道酬勤」，但投資並不一定是這樣。勤奮如果是建立在錯誤的方向上，可能越勤奮，結果反而更加不好。

回到主持人提到的損失和盈利對於我們內心感受的差異。我們領域諾獎得主丹尼爾·卡尼曼（Daniel Kahneman）與合作者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提出的「前景理論」，里面非常重要的一個發現是損失厭惡。個體對於損失特別敏感，損失給我們帶來的難過程度是很高的，並且我們對損失和對盈利的反應是不對稱的。通俗來説，如果你在投資里虧了1塊錢，這時候的難過程度，需要額外賺2—3塊錢才能彌補回來。

這會如何影響我們的投資決策呢？雖然不少投資者預設的投資期限可能長達5年、10年，或者更長，但投資者評估自己的賬户，並不是5年或者10年纔看一次，可能分分鍾都要打開賬户看一眼。這樣會導致什麼樣的mismatch（錯配）呢？每一次市場和基金淨值的下跌，投資者都會看到，而且每一次下跌都非常難受。即使后面基金漲回去了，可能賬面沒有虧損了，但正如剛剛講到的，每虧1塊錢，要賺2塊錢心情才能平復。可能總體基金業績還可以，但投資者心理壓力很大。

心理壓力大可能使投資者產生「我必須做點什麼」的衝動。一旦由心理壓力來驅動交易，投資者就已經處在危險的境地了。這時候的交易決策不是基於客觀分析，而是心里不舒服、想要乾點什麼的衝動，很可能放大行為摩擦。

剛纔陳總説到，投資者的行為摩擦在中國更大，可能與個人投資者頻繁查看賬户有一定關係。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樣，但我是特別愛看賬户的人，無意中又增加了更多行為摩擦，讓虧損變得更多。

03

成熟市場應對投資者行為損耗的機制和思路

摘要：高買低賣是導致投資者行為損耗的最直接因素。分產品類別看，投資於投資標的範圍極窄的行業主題基金，年均行為損耗（Gamma損耗）約達5%。另一方面，行業銷售激勵機制與崇尚短期排名的信息環境進一步放大了偏差。對此，嘉賓提出的改進思路包括剋制熱點基金的銷售推動、倡導多元分散配置、拉長關注周期等。國內限制展示短期業績、美國401K賬户精簡選項等做法，都是從制度層面引導長期投資。

林敏（主持人）：基金資產管理和財富管理是一種金融服務業，客户購買的本質是虛擬商品。相比之下，實物商品——比如花費3塊錢或者2.5塊錢購買水杯，客户很短期就能反饋獲得感是高還是低，以及是否滿意等等。金融投資產品實際買的是長期虛擬商品，買入進去之后就像做SPA、理發，得按照時間、按照流程、按照后續反饋來決定滿意度。如果在買入基金產品之后，市場出現波動，投資者總會懷疑自己的選擇，從而很難保持耐心。

我想問一下陳總，應對投資者行為損耗，在全球的範圍來看，有沒有好的機制和實踐可以參考？

陳鵬：在講好的實踐之前，要剖析一下損失主要是從哪里來的。

首先，高買低賣是最直接的因素。

其次，也有很多投資者個人的原因。絕大部分個人投資者是對投資不瞭解的，他們不瞭解平均收益是多少、風險是多少。

最后，銷售環境的影響。目前在中國大部分產品還是在銷售的環境賣出去的。銷售的環境是什麼呢？產品賣出去了，中介機構、基金銷售機構才能賺到錢。很多銷售機構由於業績壓力比較大，會比較簡單直接地賣業績。中國人對業績排名很敏感，大家覺得短期業績好，產品可能就好。但在金融市場里恰恰相反。短期業績表現好，基金經理、產品底層股票好壞還不一定，但一定是風險最大的。

把所有基金按不同分類去看，哪一類基金造成投資者損失最大呢？是「最窄的基金」，特別是最近爆款的行業基金。這類基金的平均年化行為損耗（Gamma損耗）還要再翻倍，大概要達到5%左右。最近爆款的行業基金、投資範圍集中的ETF等基金往往最容易吸引投資者高買低賣，再加上整個行業銷售環境以及排名信息，個人投資者就更容易順着人性高買低賣。

反過來怎麼做？很簡單：

第一，剋制熱點產品銷售推動，讓投資者儘量不要買在高點。

第二，分散配置。多資產平衡型基金、資產配置型基金客户的體驗好得多。

第三，拉長周期，讓投資者減少關注一個月、三個月、一年等較短的投資期限。因為短期太多不確定性了，大部分是噪音，再聰明的基金經理也看不明白，一定要把時間拉長。

我原來在美國曾請到幾位諾貝爾獎得主級別的行為經濟學教授——丹尼爾·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和理查德·塞勒（Richard Thaler），他們提出：第一，不要給大家展示業績。展示什麼？展示「距離退休目標還有多遠」。第二，不提供行業主題基金的選項。不要給投資者一萬多個選擇，而是給十幾、二十個分散配置的、成本低的基金。除非投資者證明具備一定的投資能力，比如從業人員，在通過三道門檻方能開設特定賬户——可以自由買賣ETF，同時由第三方來監督。

其實監管和行業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最近監管一直在出臺新的政策，比如限制短期業績的展示，展示長期業績，所以這就是從根本的制度上在想辦法往長期推。

總結來看，第一，是要把時間周期拉長，防止窄的、波動率特別大的基金引起投資者高買低賣；第二，是要往買方投顧轉型；第三，是要有紀律地做財富規劃，而不是被市場所影響。

大家一直説中國沒有長錢，美國有長錢。但從電影《華爾街之狼》可以看到，美國在20世紀70-80年代也是亂象叢生，也是通過慢慢設計出來401K——401K賬户從1萬個選項變成20個選項，一點一點鼓勵向買方投顧轉型。到今天，美國個人投資者80%的錢都是選擇資產配置型基金、做長期投資。以前我在美國一家公募基金做過，平均的個人投資者持有期是9年。相比之下，回到中國個人投資者持有期大概平均6個月。因此，現在任重道遠，但是這個路徑以及怎麼做，其實是比較清晰的。

林敏（主持人）：我做一下筆記，叫"看長期、拿長期"——看長期業績，然后拉長持有周期。

陳鵬：另外，需要依靠制度設計引導個人投資者走到正確的路上，個人投資者可能會被有些東西吸引走錯路。

04

不變的人性與「助推」：以温和的外部機制引導正確決策

摘要：數十年前歐美學者的經典行為金融實驗所揭示的認知偏差，在今天的課堂上依然得到同樣的結果，説明行為偏差跨種族、跨地域、跨時空高度一致。基於這一判斷，更有效的做法不是要求每一個投資者克服人性，而是借鑑「助推」理念：在保留選擇自由的前提下，通過温和的外部機制設計，引導投資者減少情緒驅動的非必要操作。

林敏（主持人）：每個人在日常的行為決策中都有理性的部分和非理性的部分，如果完全理性我覺得不能稱之為人。羅教授除了在學校是老師，同時是個人投資者，您剛纔也提到了自己也會頻繁看賬户，從整體來看，您有算過大概的損耗是多少嗎？您會怎麼觀察和衡量，還是會制定一定的紀律控制自己的非理性行為帶來的損失？

羅妍：我是教行為金融學的老師，如果我不犯錯的話，上這門課也沒有什麼説服力。研究、學習行為金融學的目的是要了解自己、瞭解人性的弱點，再尋找應對方式。

我在這里有一些觀察和大家分享。我每年都會教本科生以及有工作經驗的專業碩士學生《行為金融》這門課程，每次都會給他們做很多行為金融的小實驗。這些實驗不是我設計的，是我們領域的學者四五十年前在國外廣泛做過的實驗。但是幾十年后的今天，在我的課堂上，我發現不論是沒有投資經驗的本科生還是有一些投資經驗的碩士學生在實驗里展現出來的行為偏誤，和幾十年前國外的學生是一樣的。這説明很多人性或者人的認知偏差，是跨種族、跨地域、跨時空都高度一致的。現在的我們和五六十年前的人類相比，技術方面已經有太多的突破，我們對客觀世界的瞭解也推進了很多，但很奇怪，犯錯的樣子是一樣的。這也正是行為金融的魅力所在。我們可以通過學習瞭解人性的弱點，但還是需要尋求適合自己的方法，來儘量減少認知偏差對決策的影響。

陳總提到一些外部的機制，我都覺得挺好。論壇開始之前，陳總給我看了一張他和Richard Thaler的合照。Richard Thaler是2017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他與合作者有一本暢銷書叫《助推》，系統分析瞭如何通過外部機制的構建，引導個體做更好的決策。剛纔嘉賓的討論里或多或少都有助推的影子，我想稍微補充一點。

Richard Thaler對助推這個理念有一個形象的描述——「温和的專制主義」：引導個體做更好的決策，但並不限制個體選擇的自由。大家都知道頻繁看賬户不好，但如果因此就不允許投資者看賬户，即使出發點是好的，也一定會有不少人不滿意。但只需要讓查看賬户稍微沒那麼便利——比如需要手動輸入密碼，而不是隨手一點就能登錄——就可能讓不少人停下來想一想，減少一些習慣性、非必要的查看，從而減少頻繁關注短期盈虧帶來的心理壓力，減少由此引發的衝動交易。同時，投資者也仍然保留隨時查看賬户的自由。

林敏（主持人）：謝謝羅老師。確實金融行業需要有逆人性的地方，但我們都很容易走到順人性地做事情，就像購買實物商品一樣，追求更快、更省、質量更好，有可能會反過來刺激其他行為的產生，這確實是我們應該好好思考的問題。我也特別欣賞《助推》里提到的做"温和的專制主義者"這件事，當然可能會有一些代價。

05

一致的利益機制：買方投顧與構建回報改善的正循環

摘要：與創造超額回報（Alpha）相比，改善投資者行為收益（Gamma）幾乎是確定的，關鍵在於利益機制的一致。行業需要從銷售導向轉向買方投顧，讓收入取決於投資者的實際體驗而非銷售規模；同時讓一部分投資者的體驗先改善起來，以點帶面，逐步構建投資者回報改善的正循環。

陳鵬：中國最大的機會就是財富管理，財富管理的機會比資產管理的機會還要大。資產管理要產生Alpha，有很大的不確定性；而財富管理里面的Gamma提高確定性更高，怎麼做也是比較清晰的。

行為金融學講的很多都是人性的東西，但我一定要強調的是，其實投資跟我們去看病、看醫生是一樣的，你要一個病人去判斷我要吃什麼藥、做什麼手術，是不可能的。

另外，行業也要做改革。大家可以想象，比如過去醫療領域存在「以藥養醫」的情況。我有個舅舅做心臟支架，一下給他做了5個，后來一看，其實做1個就夠了。某些基金銷售機構可能已經走到極端了，爲了短期利益犧牲投資者利益，所以利益一定要一致。就像醫療，醫生只給病人看病，從病人看病好壞里收錢。這個事情要不解決，做再多投資者教育可能是沒有用的。這個事情是慢慢轉型的，買方投顧就是重大的機會。站在買方角度做這個事，體驗慢慢就會好。

再給大家舉個比較形象的例子。我們去任何一個券商、任何一個銀行、任何一個基金銷售公司，展示的基本都是好業績，都是產品收益分佈的左邊，但實際上我們要關注的是收益分佈的右邊。前兩天我媽媽生病——腦梗，醫生説要做手術。但沒有任何一個醫生會説「這個方案最好」「沒問題」，一定是跟你講這個手術的風險和成本，跟你講清楚了，才能管理好你的期望值，你的體驗纔會好。所以，利益衝突一定要相對管好。這是第一點。

第二，回到短期和長期的問題。這個問題可以嘗試很多投資者教育，但目前收效不大。什麼收效比較大呢？把一小部分人的好體驗先做出來。美國在80年代末、90年代開始轉型，讓一小部分人體驗變好，慢慢有人就看到了就會跟隨。什麼樣的人比較適合呢？我觀察到，能夠接受長期投資、分散投資理念的是兩種人：第一種是金融從業人員，本身具備一定專業性。第二種人是工程師，工程師較真、願意學習、看到這些數字也不害怕，學習學習就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如果這兩種人投資體驗好起來了，慢慢就帶動其他人跟着走了，正循環就起來了。

前段時間某基金公司推出一隻行業基金。該行業基金的Alpha、Beta都不錯。然而，投資者因為高買低賣過去五年平均每年損失超過10%，五年疊加起來損失了將近60%。雖然基金經理努力了，Alpha也創造了，但由於大部分銷售都發生在高點。這也不是中國的獨特現象，美國有個基金經理叫「木頭姐」，她管理的基金產品也面臨一樣的問題。銷售熱點基金不但給投資者造成傷害，對整個行業都是巨大的傷害。你想想，創造Alpha多難，但投資者行為這塊相對簡單。怎樣能把它提高？這個藥方也有，只是看你怎麼去做而已。

06

AI的投資者回報的影響：放大行為偏差，還是改善投資行為

摘要：研究發現，信息獲取越便利，個人投資者的確認性偏誤反而越強，投資者回報更差。如果AI被用於放大人性，投資者行為損耗可能成倍上升。但應用得當的話，AI可以提示持倉集中與槓桿風險，並有望以更低成本提供原本僅服務少部分客户的「千人千面」的投顧服務。AI的影響，取決於應用方向。

林敏（主持人）：最近AI發展迅速，回到前面提的那句話——我們雖然懂得很多道理，但有時候還依然過不好人生、做不好一些事情，核心點是把這些道理與我們自己相結合的地方出了問題。我想提問：隨着AI的發展，在不變的人性和過去不變的規律之外，會不會衍生出什麼樣的變化？比如：

一是AIGC。信息是驅動我們做投資決策很重要的因素，而AI時代信息是以極大的量級在增長的，比較顯著的是短視頻，這個事情是會讓我們做出更多非理性決策，還是更多理性決策？

二是Agent Skill。這一年非常熱，陳總也提了買方顧問。對個人而言，如果我不太相信任何一個有利益衝突或者潛在利益衝突的供應商的建議，如果把CFP（註冊金融理財師）、CFA（註冊金融分析師）等所有專業知識擬合成一個Agent技能，再讓AI給我理財建議，是否可行？

羅妍：我和我的合作者曾經針對美國的個人投資者做過一個研究，我覺得這個發現應該是適用於各大資本市場。我們研究的問題是：美國的個人投資者在獲取公司信息突然變得很便利之后，到底認知偏差有沒有減少？業績有沒有改善？研究發現和我們的預期是相反的：信息變得更容易可得之后，個人投資者犯的錯更多，業績變得更差。

我們通過行為金融學里「確認性偏誤」來解釋這一現象。人們在接觸新信息時，往往會有所選擇。人們更願意關注和相信支持自己已有觀點的信息，而對與自己已有觀點相悖的信息，則傾向於忽視。確認性偏誤不僅存在於投資中，在其他領域也很常見。比如，互聯網讓我們有機會接觸更多不同的觀點，但也讓我們更容易找到與自己意見一致的人和信息。如果只選擇自己認同的內容，信息越豐富，反而更偏執。AI的發展也可能帶來相似的影響：如果投資者無法客觀評估和分析信息，爆炸式發展的信息反而可能強化投資者原有的錯誤認知。

但我也相信AI在改善投資者行為方面有很大的潛力。舉幾個簡單的例子：當你準備加倉一隻股票時，AI可以結合整個投資組合，評估這筆交易是否會讓持倉過於集中，從分散風險的角度給出提醒。對於使用槓桿的投資者，AI也可以幫助測算：在不同的市場下跌情景下，可能面臨多大的損失、是否存在追加保證金或被迫平倉的風險，以及這些后果是否在自己的承受範圍內。這些都是AI可以提供實際幫助的地方。

這里還有一個「千人千面」的問題。同樣一次市場下跌，對擁有充足長期閒置資金的投資者，和短期內就需要用錢的投資者，意義完全不同。每個人的風險承受能力、投資目標和資金需求也各不相同。因此，AI要提供合適的行為建議，需要充分了解投資者的具體情況。我之前接觸過不少國內外的智能投顧平臺，感到它們在理解投資者、提供個性化服務方面，還有很大的改進空間。如今，隨着可用數據更加豐富、AI技術不斷進步，我們有機會把「千人千面」做得更深入，提供更貼合個人實際情況的建議。

陳鵬：關於AI，我覺得可以先簡單看一看AI在其他領域的應用。大家可能都看短視頻。這説明我們太容易被順人性的東西牽着走。但在投資領域里順着人性做，大概的結果都不會太好。所以你可以想象，如果像短視頻這樣順着人性加倍放大，結果就會更差。

我的意思是，AI對投資者回報的影響取決於AI用在哪里。如果用在原有的模式上去擴大，中國的投資者可能不是損失2%-3%，可能是10%-20%。這就是為什麼金融投資和醫生一樣，要有一定的從業標準、合規、行業監管。如果在這個體制下把AI用得好的話，其實它的作用非常大。

這方面，美國走得比較領先，以前在海外的千人千面怎麼實現？持有CFA、CPA證書的投資顧問，和你坐下來了解很多，花幾個星期和你做一個方案，手把手讓你執行，每個季度再覆盤，和你做心理建設，讓你走在正確的路上。這個成本很高，一般來講只能服務淨資產在100萬美金以上的客户，而且至少每年收1%投顧費。

但是有了AI，就可以把這個降下來，比如把平均的服務門檻降到20萬-30萬美元，費率降到20個BP。我的晨星前同事現在正在創業，通過幫助機構搭建智能化的大腦，管理規模接近100億美金。當然，這里面肯定會有一些流失，畢竟隨時隨地做心理建設，AI可能還達不到，但是你已經看到它的潛能。

再舉一個例子。我兩個女兒，剛參加工作，也剛開始投資但都不是學金融的。我曾很驕傲地説，你們投資做得怎麼樣？我給你們指點指點。她們説你看吧。我一看做得都很好。我説從哪兒學來的？她們説看YouTube，用AI整一整，自己就弄好了。説實話，我挑不出什麼大毛病來。所以未來AI的影響還是很大的，就看用在什麼地方。加上監管的正確引導，我個人也是比較樂觀。

總之我還是這句話：財富管理的Gamma提升空間巨大，每年3%—4%。所以也很感謝林總、睿遠在研究α（超額收益）、β（市場收益）的同時，也關注我所説的Gamma（投資者行為的收益）。謝謝！

林敏（主持人）：這次圓桌討論非常深入，各位嘉賓從不同角度打開了思考。就像剛纔陳總説的，財富管理、Gamma（投資者行為的收益）管理的道路還很長，這是一個實踐的開始。希望在座的每一位投資者和老師，如果有好的想法和建議都可以隨時和我們交流。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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