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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進入細胞工廠,資本等的「大結果」快到了?

2026-10-30 09:31

文 | 劉凌果

編輯 | 海若鏡

10月14日,諾貝爾化學獎得主David Baker團隊連發兩篇《Nature》,宣佈AI能從頭設計蛋白酶;9月以來,Claude、Gemini 4接連宣稱具備發現、設計新酶的能力。

AI4S水温沸騰,以酶為關鍵工具的昔日頂流「合成生物」,能否複製AI製藥的升溫路徑,藉由AI證明自己,重獲資本青睞?

「直至今年,大多數企業都沒從坑里爬出來。包括當年頂尖VC投的一批公司,甚至估值倒掛。」回顧上一周期,一位投資人感慨。

五年前,合成生物也曾風頭無兩。但此后,隨着一批企業倒在中試和商業化,資本退潮,「以生物造萬物」變得模糊而遙遠。

進入今年,AI打開新想象,上一輪出清也讓一些項目估值回落,部分投資人透露,又開始關注這一賽道。「今年肯定是有回暖的,但不是回到2021年的狀態,主要基於AI和‘十五五’政策驅動。」森瑞斯創始人羅小舟告訴36氪。

「既要菌株、代謝通路設計,關鍵酶的研發能力,又要放大生產經驗,還要選品市場規模夠大。」英諾科創基金執行董事李英傑將「六邊形戰士」作為自己的考察標準。

10月12日至13日,2026生物製造大賽前沿技術賽道複賽在京舉行。從醫藥中間體、色素到油脂、材料,項目各異,「AI含量」普遍升高;今年獲數億元級融資的微元合成、天鶩科技、利德健康,也無一例外將部分募資投向AI。

AI正在怎樣改變合成生物,又有哪些坑,AI還沒填上?

2026年了,AI能否放大研發優勢?

在酶設計上,AI已開始大展拳腳。

酶是細胞中的催化工具,幫助原料轉化為目標產物。設計更穩定、高效的酶,是提高產品得率重要一步。過去,研究人員主要依靠分析、經驗和反覆試錯來「大海撈針」;AI基於對海量蛋白質序列等的學習,則能更快挑出更具潛力的候選酶,大幅縮短篩選時間。

以欣貝萊的乳果糖項目為例,CTO劉華濤介紹,團隊通過AI計算平臺,從三萬多條酶序列中篩選、鎖定了一百條進行合成,濕實驗驗證后,其中約二十條序列表現出催化活性。隨后,通過理性設計,AI根據每輪實驗數據繼續設計突變體。多輪迭代后,表現最好的突變體,活性提高至原來的約5倍,穩定性提升約3倍。AI介入后,用時3個月,實現了野生型酶到工業酶的轉變。

「對比盲篩,AI能使研發周期縮短大約80%,」劉華濤總結道。

光找到一種「能干」的酶還不夠。在細胞將底物一步一步轉化為目標產物的過程中,往往需要多種酶接力配合。如今,AI也被用於優化細胞內多種酶協作的代謝通路。

森瑞斯創始人羅小舟介紹,在角鯊烯項目中,AI綜合產量、多個酶表達量等實驗數據,推斷哪個環節可能「拖了后腿」,再給出具體的調整建議。

不過,研發前端找到更好的酶和菌株,只是第一步。進入工廠,它們還要適應不同的設備和生產條件。

欣貝萊的達泊西汀中間體項目從實驗室到工廠放大的過程中,原始工藝在匹配工廠設備的過程中就遇到了瓶頸,由於生產設備轉速比較低,無法像小試那樣通過高速離心進行破乳,於是,團隊從工藝約束倒推,藉助AI提高酶對有機溶劑的耐受性,實現非水相催化,通過工藝調整解決生產問題,最終解決乳化、分離難題。

「生產設備稍微改造一下,不止幾十萬、幾百萬元,」劉華濤説,相當於AI幫團隊省去了這部分成本。

小試、中試的工藝放大,是讓眾多企業折戟的「死亡谷」,AI正在嘗試一步一步地填上這些「天坑」。

英諾科創基金李英傑介紹,一家企業在完成百升級小試后,進入工廠百噸發酵罐,因罐體、攪拌等設備條件變化,需重新適配工藝參數。加之一次發酵要七天,失敗后只能重新投料、再試,落地投產比預期略有延后。

「小罐里的培養液相對更容易攪拌均勻;但罐體放大后,不同位置的溶氧、pH和底物濃度會有所差異,導致菌株的生長環境隨之變化,小試階段沒暴露的問題浮出水面。」百侖生物AI技術負責人羅洪振解釋,中試及量產中,導致產量波動、得率下降的因素眾多,對工藝開發而言有點像「黑箱」。

AI帶來的變化,和改造酶類似,讓「黑箱」變得可預測,提前排雷、減少試錯。「最近工廠發生一件讓現場人員覺得很‘amazing’的事,我把生產批報交給AI分析,它判斷一個閥門可能存在問題,工作人員起初不信,實際檢查后,發現偏差確實達到約10%。」羅小舟説。

類似的變化,也發生在藍晶微生物的一箇中試項目中。藍晶微生物首席科學家饒馳通介紹,項目連續運行五六個批次,產量始終不穩定,工藝人員多次調試也沒能解決。經AI分析后,大約在一周內鎖定了原因,調整后產量才穩定下來。

不過,目前AI更多用於預測風險、排查堵點,尚不能替代「老師傅」作出決策。何時補料、怎樣調整攪拌和通氣,仍需負責人員判斷;出現染菌、設備偏差等異常,具體操作仍得由「老師傅」接手。

這背后既有數據限制,也有決策責任。AI掌握的信息主要來自傳感器,範圍相對受限;未被記錄的異常,難以成為它的學習材料,因此缺少處置經驗。另外,如果發生誤判,可能導致整批物料報廢,因此當下決策結果仍需由人把關。

AI還沒填上的坑:誰來買?

事實上,相較技術端的提升,受訪企業和投資人認為,行業近幾年更顯著的變化,是選品更緊貼真實市場需求。目前,這也是AI幫助最少、但對公司業績影響最大的環節。

對品類真實市場需求的錯判,是過去幾年許多合成生物企業「最痛的領悟」。

美國生物塑料先驅企業Danimer Scientific曾投入巨資推進PHA產業化,2022年將年產能擴至5500萬磅,希望以可降解材料切入吸管、餐具、食品包裝等一次性塑料市場。但隨后由於訂單不足,產能嚴重閒置,導致單位生產成本居高不下;疊加星巴克調整訂單及債務壓力,公司2024年前三季度營收同比下降26%,淨虧損約7180萬美元,最終於2025年3月申請破產保護。

原本市場需求明確的產品,在集中擴產后,也會因供給過剩而降價。

用於無糖飲料、烘焙食品等的代糖赤蘚糖醇,在2021年前后因需求激增、利潤走高,吸引三元生物、諸城東曉、保齡寶等企業集中擴產。到2023年5月,國內年產能已達38萬噸,遠超全球實際需求,價格從每噸4萬元一度跌至9500元,部分新增產能隨后停產或轉產。

公司能生產什麼,與客户願意買什麼,有時是兩道錯位的題目。

「有時網上都在提某產品的痛點,但真正與客户交流后會發現,這些痛點只是浮於表面,與真實需求天差地別。」羅小舟認為,合成生物公司應儘早接觸市場、摸清市場,提前核算客户可接受的成本、產品形態等。

經過上一輪「市場教育」,目前企業的選品邏輯主要向兩條路線收斂:一是沿着明確的下游需求提前佈局產品;二是切入已有市場,以更低成本替代現有供應方式。

醫藥中間體便是第一條路線的代表之一。「從我們投資的企業來看,早年很多團隊集中攻堅黃酮類、複雜萜類(如紫杉醇等)、多肽(GLP‑1)、氨基酸衍生物(麥角硫因、5‑HTP)這類結構複雜產物。后來發現做基礎生化原料、醫藥單體、食品與飼料類功能原料,這些品類開發效率更高、落地更快,也更貼近真實市場需求。」華大松禾生科基金管理合夥人曾曉玉指出。

生物農藥也是類似邏輯。圍繞植物病原菌、病蟲害等具體問題開發多肽產品,需求場景比較清晰。同時,生物農藥具有較高的監管門檻,開發成本和周期又低於人用藥;產品一旦跑通,合規資質、客户等也能進一步構成壁壘。

對於通過成本優勢替代化學合成、植物提取等現有供應方式的第二條路線,李英傑表示,芳香族化合物、甘草酸、生物基橡膠等產品有相對明確的市場,無需重新培育需求;但價格要降至現有水平的50%-80%,纔可能推動客户更換供應方式,僅便宜10%,替代動力可能仍不足。

在選品上,AI目前能力仍十分有限,主要用於擴大選品搜索範圍。例如,有的企業通過AI梳理海量文獻,從中尋找自然界已存在、卻尚未量產的「潛力股」。

另一方面,AI帶來的研發提速,也讓企業更傾向於避開容易開發的產品。比如,原本三個月能完成的產品,即使提效十倍,也僅將周期縮短至約九天,競爭者同樣容易追趕;如果是過去需三年以上才能完成的複雜產品,研發周期縮短至三個月,AI創造的時間差可能才真正有價值。

基於這一判斷,羅小舟表示,森瑞斯基本不做合成路徑少於10步的產品。

資本還在等什麼?

當前,AI已嵌入酶、細胞代謝通路、發酵工藝等環節的優化,研發端顯著提速;但經過上一階段的教育,已經投資過合成生物的投資人們,不再願意只為「技術」買單。

多位生物背景的投資人表示,很多團隊都在配置AI能力,但AI還沒有轉化為估值溢價,也不足以讓他們加速出手。

他們要看技術落到商業的全鏈:AI+乾溼實驗閉環是否跑通;研發提速能否傳到生產端,變成更低的單位成本;成本下降后,又能否換來訂單。

換言之,小試、中試數據,營收和利潤,這些更硬的業績才能左右投資人手里的籌碼。

「行業競爭的重心,已經從誰能設計出更好的菌株,轉向誰能把 DBTL循環壓縮到極致。這是這波 AI 浪潮帶來的底層工具與研發範式革新,也會讓我們從投資的角度來重構這個行業的評估框架。」曾曉玉提到。多位投資人也表達了相似看法:乾溼實驗閉環,構建出更高效的DBTL(設計-構建-測試-學習)循環,是合成生物最為關鍵的一環。

從Anthropic自建濕實驗室,到OpenAI與Ginkgo Bioworks聯手搭建自主實驗閉環,當大量真實數據在7×24小時的循環中不斷產生、迴流,模型也將根據實驗反饋持續迭代,進一步提高產品得率、穩定性,以及在中試、生產端等提前預判並排除更多風險因素。

而無效試錯的減少,終將逐步顯現在成本、業績曲線上。當下,越來越多的合成生物企業嘗試讓AI接管實驗室。誰能率先衝線,便有可能在風再起時,拿到「大結果」。

要讓DBTL真正轉起來,繞不開算法、算力和數據三大基本要素。其中,算法各家多基於開源蛋白質大模型繼續開發;算力需求因任務而異,單酶預測相對有限。

最難速成,也最可能拉開企業AI能力差距的,目前在數據。

首先數據稀缺。羅小舟介紹,許多具體生物任務只有萬級或十萬級數據,百萬級都不常見;即使基因組序列達到數十億、上百億條,沒有對應的實驗標註,意義也非常有限。

同時,越往生產端,數據越難得。一種菌株從孔板篩選、500毫升小試,走到百升級中試和工廠生產,每上一個臺階,培養條件隨之改變,原有數據無法直接套用;規模越大,單次實驗消耗的原料、設備和時間也越多,批次數據很難快速積累;此外,數據還受限於硬件「視野」,傳感器無法檢測的變量,AI自然也無從習得。

企業只能先「盤活」已有數據。今年,藍晶微生物把智能體接入原有自動化研發平臺的過程中,饒馳通表示,投入最大的並非智能體開發,而是歷史數據的整理。「至少過去四五年,自動化平臺採集的實驗數據、發酵批報和文檔,都要重新分類、歸納和標籤化,以此構建本地數據庫。這項工作花了很大精力。」但成果也相對顯著,當前,藍晶的發酵過程預測模型已使用幾十個維度、數百個批次的數據,可以預測2小時、4小時后的變化。

為持續獲得新數據,各家都在打通AI與自動化實驗室,讓「大腦」能直接調動「手腳」。

據瞭解,眼下仍有兩處斷點:一是AI給出的方向性建議,無法直接落到每一步的具體執行;二是成形的實驗方案也不能直接轉化為機器設備指令,例如從哪個孔取樣、取多少,再向哪個孔加樣等具體動作,仍需人來充當「翻譯」。

主要是因為,一項實驗意圖要變成濕實驗中的真實操作,需依次經過方案設計、SOP(標準操作流程)、設備代碼、物理執行和結果反饋等多層轉換。每往下走一層,都要將上一步的語言進一步拆解、細化,直到機器能夠準確執行。

換言之,AI能提供一份精美、詳盡的菜譜,但如何讓鍋、鏟和爐灶能自己讀懂、理解菜譜,並自動完成烹飪,仍有難度。

AI無疑讓合成生物跑得更快了,但場邊的資本仍在觀望,誰會是率先將速度兑現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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