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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採商眼里的具身智能:層層倒賣與虛假訂單

2026-10-10 12:24

  來源:財經雜誌

  一邊是機器人公司爲了融資和上市制造訂單,一邊是不斷降價、層層轉包的數據。夾在中間的數採商,一邊批評這套模式,一邊又靠它賺錢

  文|《財經》研究員 黃思韻

  編輯|劉以秦

  老臺(化名)做具身智能數據採集生意一兩年,最近有些干得迷茫了。

  他的公司從幾個人擴張到幾十個人,通過家政公司、人力公司和眾包渠道,在全國管理上千個採集員,散佈在全國多個三四線小縣城。如果訂單順利,今年流水預計能近億元。但現在他覺得,這門生意明年會是什麼光景,還很難説。

  過去兩年,機器人數採中心興起。它們搭建家庭、工廠等場景,由採集員遙控機器人反覆完成擰螺絲、拿杯子、疊衣服等任務,再記錄機器人的動作數據。這類真機數據設備和人力成本高,業內人士稱,市場價約為每小時500元至1000元。

  目前機器人還沒有大規模進入工廠和家庭,缺數據是應用的核心難題之一,也因此數據採集和交易是具身智能行業中一筆重要生意。

  今年更多公司轉向成本更低的無本體採集。採集過程不再依賴機器人,而是讓普通人佩戴相機、夾爪等設備,完成收納、搬運和清潔,再把這些數據用於模型預訓練。這類方式的優勢在量大、成本低。

  數據銷售主要面向宇樹、智元這類機器人本體廠和模型公司。數據既用於訓練模型,也能形成採購訂單。幾家機器人公司找過老臺,希望雙方互相採購,用硬件和數據做出訂單流水。

  他也曾參與一筆沒有實物交付的交易:雙方分別簽下合同,一方買零部件,一方買數據,資金轉了一圈,各自留下營收。

  今年有二十多家機器人公司計劃港股上市,據多家媒體報道,具身智能上市審覈正在收緊,監管更關注訂單收入是否真實、可持續。

  即便是宇樹科技這種已經實現盈利的頭部具身智能公司,其規模化應用仍處於早期階段。據其財報,2026年上半年,宇樹營收11.52億元,歸母淨利潤2.74億元。從應用場景來看,2025年前三季度,宇樹人形機器人收入中,科研教育場景貢獻了73.6%,商業及消費場景佔17.39%,工業應用佔9.01%。

  另一家機器人頭部公司優必選在港交所上市已近三年,仍未盈利。據其業績公告,2026年上半年公司實現營業收入12.69億元,歸母淨虧損3.11億元。

  過去一年,老臺看着每小時200多元的單目數據跌到100多元。市場上甚至出現每小時幾塊錢的數據。這些數據經過多層轉包,説不清來源,也不知道被賣過幾次。

  一邊是機器人公司爲了融資和上市制造訂單,一邊是不斷降價、層層轉包的數據。夾在中間的老臺,一邊批評這套模式,一邊又靠它賺錢。

  交易與融資

  過去幾個月,一些衝刺上市的機器人公司找過老臺,希望雙方互相採購,用硬件和數據給彼此做出訂單流水。

  老臺曾替一家機器人公司「走了一筆賬」,簽下約數百萬元的合同。一方購買硬件,另一方購買數據,雙方沒有完成實物交割,只做了賬務往來。

  他也知道這有資金和税務風險。問為什麼參與,老臺説,只是當「交個朋友」。

  做完這筆交易后,又有人找到老臺,希望借他的公司做中間人「幫個忙」。

  按照對方的方案,一家公司先把錢打進老臺公司的賬户,再由他將部分資金以現金交給指定的人。公司之間留下交易記錄,現金則轉到個人手中。老臺沒有答應,説「考慮一下」。

  更復雜的交易會加入零部件公司、供應商和子公司。資金經過三四個主體后再回到起點,每家公司都獲得一筆訂單。設備是否量產、數據是否用於訓練,外部很難判斷。

  有同行給老臺講起一家數據公司,短時間內完成多輪融資,但通過眾包採集數據,把投資人的錢「合法套了出來」。

  設備價格可以在合同中做高。按照他的説法,眾包數據沒有統一報價,投資人也很難看清真實成本。比如一套實際價格約60萬元的設備,可以按掛牌價100萬元簽訂合同。買方先支付100萬元,賣方再通過其他方式返還40萬元。如果承包業務的又是關聯公司,融資款便能以採購費用的形式轉出去。

  2026年,中國具身智能賽道迎來密集融資潮。據第三方機構IT桔子數據,僅上半年,中國具身智能賽道融資總金額達935億元,較2025年上半年提升5倍;融資事件數量達322筆,同比增長137%。

  在老臺的視角里,投資人很少追問數據怎麼採、能不能用於訓練。他們更關心設備數量、訂單金額和營業收入。數據很難定價,硬件和合同更容易寫進融資材料。

  投資和訂單的捆綁玩法在業內很常見。被投公司拿到資金的同時,也背上一筆採購任務。老臺説,投資與採購比例在1∶0.5或1∶0.7是比較良心的,還有1:2或1:3,「這種比較狠」。

  地方數採廠也被放進這套交易中。

  常見做法是機器人公司與地方出資方成立合資公司,開展具身智能相關的數據採集業務。合資公司向機器人公司購買一批機器人用於數據採集,機器人公司形成設備出貨,再承諾未來幾年回購一定規模的數據。

  問題在於,數據價格正在下降。老臺瞭解到,數採廠的設備和人員成本已經投入,但機器人公司可以推迟迴購,也可以重新壓價。不同機器人的數據格式又不統一,這些數據很難賣給其他客户。

  他接觸過一些數採廠,生產一小時數據的成本達到500元至1000元,最后以小几百元出售,仍然找不到買家。機器人和設備留在場地里,數據也賣不出去。

  數據價格一路下降

  一家本體廠客户曾提出,希望當月拿到數十萬小時數據。老臺覺得為難,他説,這不是臨時增加幾個人就能完成的任務。

  數據採集變成了一門組織勞動力的生意。

  訂單從本體廠一路下到縣城。接過本體廠或模型公司的需求,老臺將採集設備分發給家政公司、人力公司和眾包團隊。這些承包商再向下分包,最終落到普通人手中。他們在日常工作中帶上採集設備,兼職生產數據,大多分佈在三四線城市和縣城。

  設備也不復雜。手機、GoPro和頭環都可以記錄第一視角視頻。手機和GoPro通常採集單目數據。雙目設備同時使用兩個鏡頭,記錄更多空間信息。

  需求增加后,更多數據公司、人力公司和中間商進入。老臺稱,去年每小時能賣200多元的數據,今年只能賣100多元。隨着採購量從幾千小時增加到數萬小時,客户繼續壓價。

  想要賺錢,只能繼續往下找人。行業內最初以每小時120元向外銷售數據,或經過五六層中間商后,最終採集到了農村里,只剩每小時5元。數據在往便宜的地方走,每個中間商在其中抽走一些利潤,設備則在多層供應商里逐層發放。

  數據向更便宜的勞動力流動。有人去農村,有人去東南亞,也有人尋找更小眾的地區。只要能組織當地人,只要有一臺可以錄像的設備,就可以繼續降低採集價格。

  老臺在縣城找門店,每小時至少要支付30元至35元;東南亞工人的工資更低,但經過人力中介抽成后,成本也與國內接近。

  市場上的價格卻已經跌破這條線。數據價格從幾百元到個位數不等,有人以每小時5元甚至3元出售數據。

  這些個位數報價大多不是正常組織採集的價格。老臺説,僅計算採集員的工資,一小時數據的成本也不止個位數。

  低價數據通常來自轉包鏈條,也可能是被私自留存、重複出售的數據。業內把這類來源不明、授權關係不清的數據稱為「黑數據」。

  數據的歸屬很難追溯。老臺與客户簽訂合同時,一般禁止客户轉賣。但這一約束很難執行。「你賣一遍,他可以賣五遍。」他説。

  機器人行業數據是個難題,不同於大語言模型,互聯網有海量的數據可以採集,機器人此前基本沒有現實數據。

  行業希望先擴大數據規模,以期複製大語言模型的Scaling Law。據貴州省大數據局今年7月披露,當前中國真實場景合規數據存量約50萬小時,而商業化落地需要數千萬小時,缺口超過99%。

  數據眾包生意

  數據倒賣可以發生在任何環節。

  設備被發往各地,經過人力公司、地推團隊和採集員。鏈條上的任何一方,都可能在交付前留下副本,拿出存儲卡,多拷貝一份。

  爲了防止數據被複制,老臺自己開發採集頭環硬件和軟件。採集員拍下的數據直接上傳雲端,不在設備中留存。設備還要加密。否則,數據可能還沒有交給客户,就已經被供應商賣了出去。

  但採集端總能找到新的辦法。

  老臺發現,也有人在甲方要求使用的設備旁邊再放一臺GoPro,設備拍下的數據直接上傳給甲方,GoPro里的視頻則由採集團隊保留。

  另一套方案是讓採集員同時佩戴不同公司的設備。頭上戴一家公司的頭環,身上再掛另一家公司的手機和多目相機。一個人做一次動作,同時替幾家公司採集。后來他們發現,頭環太重,不同相機還可能拍到彼此,這個方案沒有繼續。

  同行們想出更簡單的辦法:把兩臺手機綁在一起。原訂單優先完成,另一臺手機順便再錄一份。

  「拿個橡皮筋綁一綁就好了。」老臺説。

  在這條產業鏈里,本體廠也可能不是最終買家。

  一家本體廠向老臺挑明,該公司正在準備上市,採購下的數據會再次出售,這可以成為公司的收入來源之一。

  數據商也會從同行手中收數據,重新組合后賣給下一家公司。行業里的甲方、乙方和中間商,邊界變得模糊。

  以免數據重複,客户本體廠也開始在採購前「撞庫」,用算法檢查數據是否與已有數據重複。大多數交易也沒有預付款。數據商先交付樣本或整批數據,本體廠完成抽檢后再決定是否付款。

  單目數據的價格已經被打下來。前兩個月,還能報價每小時50元,如今報價降至30元,實際成交價只有15元至20元。來源不明的數據價格低到個位數。

  一些數據公司正在轉向為客户採集雙目數據。到年底,各家公司手里都可能留下幾千、上萬小時。只要有人開始出售,其他人也會跟着賣。

  低價也不代表數據可以使用。有人藉助信息差,賣海外開源數據,視頻畫面高糊。採集員動作不規範、相機位置錯誤,都可能讓數據失效。

  這是一門把分散勞動力組織起來生產數據、在層層分包中賺差價的生意,規模擴得快,但價格、訂單和數據流向都難以把握。

  數據商越來越邊緣

  老臺把機器人數據稱為一門「苦哈哈的生意」。

  公司不到百人,卻要管理分散在全國的採集員、設備和項目。一個訂單簽下來后,還要處理人員培訓、設備運輸、動作設計、數據上傳、標註、質檢和返工。

  他的大量採集員來自縣城小店,店鋪是天然的採集場景。地推每天進店問:「要不要賺點錢?」不少人以為遇到了騙子。

  錢給少了,也沒人願意干。一家店每天有幾千元流水,老臺至少要按每小時30元至35元結算。採滿100至150小時,再給店主三四千元。爲了避免場景重複,這家店不能繼續使用,地推還要尋找下一家。

  一項任務以每小時50元向下分包,經過兩三層,採集員最終拿到二三十元,各層分別抽走5元或10元。

  普通單目原始數據的價格跌到每小時15元至20元,戴手套、雙目和標註的數據還能賣到150元至200元,但客户嫌貴。

  模型公司在收回清洗、標註和質檢的工作。模型公司自己有人、有算力,也更清楚需要什麼格式的數據。它們開始把清洗、標註和加工留在內部,只把採集任務交給外部公司。

  數據公司只剩下找人、發設備和管理交付。公司組織了越來越多采集員,卻不一定能留下數據和客户。

  比起眼前的價格,老臺更擔心需求可能突然中斷。

  他判斷,本體廠今年集中採購后,到年底可能已經積累數十萬甚至上百萬小時數據。明年上半年,這些公司需要用三個月到六個月清洗數據、訓練模型。在此期間,新增採購可能暫停。萬一數據增加后,模型仍然沒有進展,採購的理由也會消失。

  數據商和本體廠共存亡,他很擔心客户沒錢。由於多數買家是準備上市的機器人公司。現在機器人行業淘汰激烈,萬一這些公司上市失敗,重回一級市場融資時估值下降,或者直接削減預算,數據採購會直接受到影響。

  在一次合作局上,老臺和幾個數據商從接單賺錢,談到這門生意能不能活到明年。幾個人擔心模型訓不出效果,本體廠上不了市,數據商賺不到錢。他們還是希望一切向好,數據規模繼續擴大、產能繼續擴張。

責任編輯:王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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