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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20:32
來源:遠川科技評論
9月7日,理想宣佈新一代MEGA從當天下午3點起鎖單的訂單,電池由寧德時代5C電池切換為理想自研5C電池。第二天,寧德時代市值下跌3.65%,被解讀為車企「去寧化」。
這還沒完,9月16日上市的理想i9,首批採用寧德時代電池。但理想產品線負責人隨后稱,9月17日起新下定的i9 Home,將搭載自研5C電池。
按理想的説法,自研電池的電芯的材料體系和結構由自己研發,欣旺達和中創新航負責生產;電池包由理想研發並生產。今年9月,理想宣佈擬26.5億元增資欣旺達。
無獨有偶。今年7月,小米發佈「龍甲電池」:小米負責產品定義、主導電池包設計,參與電芯設計開發,負責全流程質量管理。
到了9月,小米公佈龍甲電池兩家戰略合作伙伴中創新航和欣旺達,中創新航按要求開發電化學體系與材料;欣旺達提供電芯製造能力,雙方建設專屬產線。
9月4日,小米宣佈與欣旺達、中創新航達成合作
簡單來説,小米提出整車要求、主導電池包定義並進入電芯開發及供應商質量管理,電池廠提供電芯技術、工程和製造能力。隨后,搭載龍甲電池的澎程N70、N90系列上市,寧德時代未在電池供應商之列。
另外小鵬也準備動手。同樣在9月小鵬G9L發佈會的採訪環節,何小鵬表示今年開始「電池都自己干」,但隨即補充「不是電芯」。
也就是説,三家公司都把產品叫「自研電池」,但做的事並不相同:小鵬暫時只准備做電池包,小米參與電芯開發,理想則把研發推進到了電芯材料和結構。
但三家車企跳車的時間,剛好與寧德時代「品質全球開放月」活動吻合,不表個態説不過去。寧德時代首席製造官倪軍在活動上表示:
會造車不一定會造電池,還是要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比亞迪:?)。
這場暗搓搓的較量不僅僅侷限於「去寧化」這麼簡單。它們共同提出的問題是:一塊電池的設計和製造,該由誰掌握?
早有伏筆
在自研電池這件事上,理想動作最早,動手最快。
2024年上市的第一代MEGA,用的是理想和寧德時代共同開發的麒麟5C。按照當時的説法,理想提出整車需求、技術標準和驗證方法;寧德時代負責材料、電芯、結構和製造工藝方面的能力。
從底層材料到電池包架構,兩家公司一起做方案和實驗。理想投入兩百多人,寧德時代投入約八百人。規模是普通電池項目的5到8倍[1],從2020年開始研發,耗時三年量產。
今年的變化在下一層。按照理想的説法,理想從正負極材料、電解液和配方入手,在自己的實驗室驗證電芯原型,再與合作的電池廠把方案轉成可量產的工程設計。
同時,電池包、管理系統和整車控制也由理想主導。欣旺達和中創新航只負責電芯和電池包的生產。
和當年的麒麟5C相比,上下游研發分工和合作方式都變了。但具體到每項配方、工藝的知識產權歸屬,以及兩家工廠生產同一方案的成本差異,目前還沒有答案。
由於新勢力跳車自研的時間,恰好與輿論層面寧德時代盈利能力橫掃全體車企重合,難免引發市場對車企「去寧化」的猜想。
按照之前的供應鏈調研的説法,理想切換自研之前,寧德時代在理想產品線里的佔比接近70%,2026年全年預計降低到50%左右。
考慮到理想對二供欣旺達的扶持力度,未來份額可能會進一步下滑。
今年9月,理想入股欣旺達
小米此前只有SU7/YU7兩款車型,標準版磷酸鐵鋰電池也有寧德時代的訂單,加上三元鋰電池,寧德時代在小米體系內佔比接近70%。
但在增程車型定點時,由於中創新航與欣旺達的產品已經在大量增程車型上完成驗證,因此寧德時代被排除。但小米后續的純電車型,寧德時代依然有大部分份額。
寧德時代在產業鏈上的話語權有目共睹,因此,五花八門的自研電池,最終都被賦予了車企進一步扶持二供,向上遊奪權的意味。
去年11月,理想總裁馬東輝在財報會上表示,理想i6交付延迟主要受「核心零部件供應和產能爬坡」影響。雖然沒點名,但被解讀為為引入二供提前吹風。
到了12月,理想i6車主收到一份電池選擇意向調研,選欣旺達電池可以更快提車,還能獲得免費延保。
一個理想自研,事情還不大,但很多個理想突然冒出來,就難說了。
博弈
寧德時代在產業鏈的分量,有幾組數據可以説明。
2025年底,寧德時代賬上有2636億元應付賬款和應付票據,可以粗略理解為它還需要支付給供應商的錢;另一邊,寧德時代客户需要向自己支付的應收賬款和票據是1210億元。兩者相差2.18倍,今年上半年是2.52倍。
今年上半年,寧德時代有約578億元應付賬款進入供應商融資安排,大概意思就是,供應商可以拿着寧德時代的付款憑證融資,到約定日期,再由寧德時代付款。
今年上半年,寧德時代佔國內乘用車電池裝車量的46.7%,如果只看三元鋰電池,份額是75.2%。對採用三元鋰電池的車企來説,尋找有規模的替代供應商尤其困難。
一家既能壓上游賬期,又能收下游預付款的公司,很難説它沒有話語權,做到寧德時代這個量級,形容可能就變成了強勢。
去年下半年,電池原材料漲價,寧德時代產能利用率一度高達102.6%,車企不光要等排產計劃,還得苦一苦自己接受價格微漲的幅度。
因此,車企要麼心照不宣引入二供三供,要麼擼起袖子直接下場自己干,目的都是降低寧德時代的訂單配額,而引爆這場運動的導火索就在於寧德時代的強勢。
2023年,理想就展示出了扶持欣旺達的意圖,向欣旺達派駐大量技術人員。同期,寧德時代與理想簽訂保供加戰略協議,但僅執行至2025年年底。
2024年,欣旺達與理想合作的第10萬臺電池包下線
2025年,雙方又續簽了五年戰略協議。但同期,理想與欣旺達成立各持股50%的山東理想汽車電池有限公司,自研電池向前推了一大步。
説到底,寧德時代的強勢和車企的反抗都出於各自的商業本能,產業鏈上下游博弈,是任何產業都客觀存在的現實,實際上是產業走向成熟的必經過程,不應該做太多價值層面的解讀。
新能源產業發展初期,好電池是稀缺資源,誰掌握了電池產能,誰就掌握了話語權。更重要的一點,自2021年起,寧德時代將研發投入拉高到百億級別,註定得靠規模和利潤回收。
而如今,產業步入成熟期,電池不再是稀缺資源,加上終端市場價格戰又刀刀見血,車企毛利被極致壓縮,此時,如果一輛車40%的BOM成本被一家供應商拿走,車企就和打工仔無異。
寧德時代的問題,或許在於它想把特殊歷史時期積累的強勢延續到產業成熟的今天,但車企不干掀桌了。
車企引入二供,的確能一定程度提高自身話語權,但有些東西,也是二供也給不了的。
自研的真相
首先要明確一點,完美的電池並不存在,不同的車對完美的定義也不一樣。
比如,性能車要高放電功率,能量密度就可以妥協;網約車要長循環壽命,能量密度也可以妥協;高端車要全面無短板,成本就能再商量。何況電池不同於插件,和底盤、熱管理的耦合越來越深。
但電池廠交付給車企的更多是通用方案,必須兼顧主流市場的訴求,即便定製化,也不可能百分百推倒配方重來。所以車企自研電池,一個重要目的是拿回定義權。這一點從車企採購電池模式的變化可以窺見端倪。
早期,車企從電池廠採購的是一套完整的電池包總成(PACK),包含電芯、BMS、熱管理連同外殼在內的所有部分,即所謂的黑盒模式。這個時期,車企只能削足適履摳底盤空間,大部分利潤也被上游拿走。
特斯拉得州超級工廠4680電芯生產線
后來,車企將總成拆分兩半,只從電池廠採購電芯,然后從第三方公司採購BMS並定製外殼,自己負責最后的總裝,省下原本系統集成多花的錢。
到了2022年左右,CTC/CTB(電池底盤一體化)技術流行起來,電池變成底盤結構件,繼續採購第三方殼體沒了意義。這個時候,自建PACK產線自研BMS的車企明顯增多了。
也就是説,在過去很長時間里,車企對電池研發生產環節的介入程度,一直在加深。
當下新勢力上馬自研,是因為這種介入到達了一個臨界點,即電池的定義。
何為電池的定義?即電池和電池包的各類指標如何設計,以往電池廠既負責定義,又負責生產。今天,車企想從電池廠手里拿走完整的產品定義權。
理想總裁馬東輝之前説過,以往車企無法取得完整的材料配方、工藝參數和單顆電芯檢測數據。因此,理想要求合作方打通這些信息,再把製造數據與裝車后的駕駛、充電和電池老化數據連起來,用於發現問題。
比如電池廠會給出不同條件下允許輸出功率的標準,整車依此控制動力。自研情況下,理想可以結合對電芯狀態的瞭解,自己調整控制算法,在保護電池的同時減少不必要的動力限制。
再比如快充,電芯能夠承受高倍率只是前提,車輛的散熱能力、車內空調負荷和充電樁供電,都會影響高温天氣下能持續充多久。
這輪變化會讓部分電池訂單的分工重新劃定:車企提出更具體的電芯方案,要求拿到製造數據,並承擔更多研發和質量責任;電池廠負責把方案量產,也可以繼續向其他客户出售自己研發的產品。
寧德時代「會造車不一定會造電池」的語境,指的是在生產製造環節,上億規模的電芯能不能做到足夠的一致性,這句話説中了車企沒有輕易自己建廠的原因。
但車企的算盤是,把設計和定義環節從電池廠身上剝離,同時利用電池廠在生產製造環節積累的Knowhow,變相提高自身在產業鏈上的話語權。
這個定義環節,在寧德時代和比亞迪那里是萬萬拿不到的,但對手里缺少訂單,急於提高市場份額的二線電池廠來説,無異雪中送炭。
就像蘋果當初自研A系列芯片,不是爲了成為芯片公司,而是讓芯片與iOS系統深度融合,開發所需的特定功能,將核心體驗的定義權握在自己手里,車企的目的也是如此。
只不過這場以車企主導拿回定義權的行動,會不可避免讓電池廠迴歸代工廠的角色。
一旦沒了定義權,溢價空間便難以維繫,對習慣了掌握定價權的電池廠而言,這或許纔是最難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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