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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3 12:17
2026年9月7日下午3點,理想App上鎖單的新一代MEGA,電池供應商從寧德時代換成了理想自研的5C三元鋰電池。沒有發佈會,沒有公關稿,一條產品頁的更新,折射出寧德時代在理想車型中的角色,正從「默認選項」逐步轉為「過渡方案」;到今年第四季度,理想新車型將全面搭載自研電池。
值得一提的是,理想只是車企自研電池大軍中的一員,過去一段時間,小米、蔚來以及小鵬等車企紛紛官宣入局自研電池領域(如上圖)。
在電池產業發生結構性轉移的背景之下,寧德時代A股盤中一度跌破300元,創近一年新低,相較今年5月高點回調超35%,市值蒸發超7000億元。
資本市場的劇烈反應背后,是一個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車企收回電池的定義權,需要面對哪些挑戰?
從「學徒」到「寧王」要理解今天的博弈,得先回到2012年。
那一年,華晨寶馬為之諾1E尋找動力電池供應商,找到了剛成立一年的寧德時代。
寶馬遞過來一份800多頁的德文技術標準,內容從材料、生產工藝一直細到測試和認證,小到電芯厚度誤差不能超過0.1毫米,大到電池組在零下30度的放電效率,條條框框卡得極死。
對一家剛起步的中國公司來説,這幾乎是一場不可能通過的考試。寧德時代和寶馬的工程師一起拆解這套標準,花了兩年時間把研發、製造、認證、測試整個流程跑通,並建起了當時亞洲最大的動力電池測試中心。
這筆訂單本身不大,給寧德時代帶來的營收微乎其微。但寶馬給的東西遠比訂單值錢:一套完整的汽車級質量管理體系,一個可複製的製造標準,以及一張進入全球車企供應鏈的通行證。
曾毓群后來多次説過一句話:「寶馬的技術支持對寧德時代至關重要,不僅提供了全球最嚴苛的技術標準,還幫助我們建立了世界級的製造體系。」
換句話説,寧德時代的製造能力,是寶馬從零教出來的。
此后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奔馳、大眾、北汽、理想陸續進入寧德時代的客户名單,買電車選寧德時代也成爲了市場默認的選擇。到2026年上半年,寧德時代全球動力電池裝車份額約39.9%,國內乘用車動力電池裝車量份額高達46.7%。
而現在,學徒的故事正在被複刻,只不過這一次,身份發生互換。
從「買電池」到「自研」以上提到的一眾自研電池車企中,理想與寧德時代的蜜月期長達十年。從2015年理想創立時的定製化電池方案,到L系列旗艦SUV的全面搭載,再到MEGA的5C麒麟電池,雙方投入了超過1000名研發人員。
理想汽車聯合創始人、總裁兼總工程師:馬東輝
理想汽車相關負責人向虎嗅表示,5C麒麟電池是雙方最緊密的一次合作,該項目於2024年3月裝車上市,被認為是業界首個5C超充方案。
但不久后,寧德時代的5C電池出現在極氪等其他車企的車型上。關於這段合作,業內説法不一,有人説是聯合開發,有人説是理想參與定義、寧德時代主導研發,相關專利的知識產權歸屬難以釐清。
對此,理想汽車電池研發負責人柳志民在近期的一場深度交流中,給出了一個更根本的視角:
「理想電池採用全棧式自研模式,從電芯材料層面出發,涵蓋正負極材料、電解液以及配方體系,均在實驗室完成原型技術的論證。」
這意味着,理想對電池的定義權,早在實驗室階段就已經開始,而非從採購談判桌上才介入。
談及自研電池必要性之際,理想汽車的馬東輝更是直言:
「用户購買的是理想的產品,選擇理想,就是相信理想的品牌、質量、性能和服務體系。用户買的不是某一個零部件,出了問題也不會去找零部件供應商解決。」
在這樣的行業背景之下,2020年,理想就把電池和芯片列入核心技術自研方向,啟動電芯研發。當下理想的自研電池已經搭載在L8、L6和i8上,隨后新一代MEGA與i9也陸續切換自研。
理想的模式很清晰:電化學體系、電壓平臺、電池包結構、熱管理、BMS底層算法全部由自己主導,電芯製造交給欣旺達和中創新航等專業企業完成,Pack由自己生產。
面對車企紛紛開卷自研電池的趨勢,寧德時代在沉默數日后給出了正面迴應。
9月18日,寧德時代首席製造官倪軍接受媒體採訪時直言:「會造車,不一定會造電池。還是要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倪軍的核心論據是一致性。他從消費電子電池和動力電池的差異談起,一部手機通常只有一塊電池,不同手機之間的續航差異不會互相影響。但一輛新能源汽車通常由數百甚至上千顆電芯組成,如果不同電芯的容量、內阻、自放電等性能存在差異,裝進同一個電池包后,這些差異就可能相互影響。
寧德時代董事長曾毓群在同一場合給出了更精煉的表達:
「做出一塊電池,不難,難的是做十億塊一樣好的電池,也就是一致性。電池領域也存在木桶效應。」
倪軍進一步闡釋了這個「木桶效應」:
「即使每一顆電芯單獨看都符合規格,如果容量、內阻、自放電等性能之間存在較大差異,組合成電池包后,依然可能出現容量較低的電芯更早充滿、放空,內阻較大的電芯更容易發熱和衰減的情況,最終影響整個電池包的性能和壽命。一臺車能跑多遠、用多久,不是由最好的電芯決定的,而是由最差的那顆決定的。」
寧德時代為此構建的製造壁壘是具體的。倪軍介紹,寧德時代目前使用第八代產線,在一條約1公里長的生產線上設置了近7000個質量控制點,並利用AI算法對環境、物料等生產波動進行實時調節。
倪軍還特別指出了電池出廠后的一致性挑戰:電池出廠時參數一致,不能完全代表其全生命周期表現一致。容量、內阻和壽命都涉及長期化學反應,出廠時較小的參數差異,在經歷數百、數千次充放電之后可能逐漸放大,最終體現在續航、衰減和電池壽命上。
面對質量一致性的質疑,理想汽車的柳志民在交流中給出了具體數據:電芯層級設有8000余項控制標準,PACK級別1000余項,合計9400余項控制標準。理想電芯製造的缺陷流出率已達到PPB量級水平,這正是倪軍所説「電芯級必須做到PPB級」的同一標準。
雙方各有視角與説辭。在虎嗅看來,車企本質上,要的是定義電池的權利,而這,是當下的寧德時代不願給的。
就電池本身而言,車企其實並非一味地追求「自己造」,因為更多車企相信,能造好電池的企業不止寧德時代,還有別的製造企業;而車企最需要的是,讓用户再度相信自己。
最難的是讓用户相信車企自研電池面臨的最大挑戰,並不在工廠里。
尼爾森IQ的全球調研顯示,國內消費者購車時,動力電池權重高達13.8%,超過智能化與駕駛性能,僅次於整車安全,國內消費者對寧德時代的品牌信任度更是高達81%。
社交媒體上,一位理想車主的購車決策鏈也很能説明問題:她交了定金、做了功課、看到了公告,得知電池從寧德時代切換為自研后決定退訂。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説明,車企花了六年建能力、建產線、建標準,但沒有同步建立用户對「自研電池」的完全信任。
二手車殘值數據也指向同一個方向,虎嗅實地走訪,看到同款車型的寧德版在二手市場的殘值,要比其他廠商的電池版本高出3%到5%,這也決定了,用户往往會因為沒用寧德時代而要求一個折扣。
這就是車企自研電池面對的現實:技術可以追趕,品牌信任的建立需要十年甚至更久。
理想汽車不是不知道信任的門檻有多高。
兩年前,i8上市時,曾因電池更迭和相關版本減配等原因,遭遇大量退訂,一周內,理想緊急調整配置、全系切換寧德時代。
經過兩年的可選寧德時代過渡期,2026款i6全系搭載自研電池,不再提供寧德時代版本。
理想學到的是:只要寧德時代還在選項里,就永遠跳不出寧德時代的」陰影「;於是索性拿掉選項,再靠交付后的體驗補信任。
馬東輝説得很坦率:
「並非所有消費者都對行業和理想的自研歷程有深入瞭解,這也是用户的選擇權利。我們在i9和MEGA上市期間已發佈公告說明了電池切換的安排,會清楚告知每位用户其訂單對應的電池品牌,如果與用户意願不符,我們雖然感到遺憾,但當然尊重用户選擇。」
理想方面表示,理想自研定義的產品,通過欣旺達代工的模式,從L8和L7開始就已經上市,市場保有量已達42萬台,整個售后質量表現完全不弱於任何一家電池供應商。劉立國在交流中直言:「在面向未來的前沿技術上,比如固態電池的研發能力,我們與寧德時代確實還存在比較大的差距,這一點我們坦然承認。但就當下產品而言,我認為沒有任何差距。」
能源主權背后是數據主權需要注意的是,如果只把車企自研電池理解為「降本」或「去寧德化」,就錯過了這場變革中最具決定性的部分。
馬東輝在交流中反覆強調三個「打通」,而這三個「打通」指向的是同一件事:數據主權。
第一:打通零部件製造數據、整車數據和用户使用數據:車輛交付給用户之后,纔是電池真正開始使用的起點。只有將用户使用過程中的駕駛數據和充電數據持續收集,才能提前掌握電池壽命趨勢,在生產參數出現異常時提前預警。、
第二:打通車上各個系統,提升整車體驗:電池不是一個孤立的產品,往往需要配合超充網絡進行整合設計,此外在整車層面,電池與熱管理系統、電驅系統、充電補能系統的協同,必須作為一個整體來設計。
第三:打通產品定義、服務標準與售后服務體系:當問題發生時,車廠、用户、電池企業三方對於里程衰減等問題的判斷標準可能各不相同。出了質量問題,究竟是哪方面的問題往往出現踢皮球的現象,但用户的訴求只是車企必須全面負責,因此將全鏈路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完全體。
這三個「打通」揭示了一個被低估的真相:電池不只是能量來源,更是數據來源。
如果把車企與電池廠的關係拆開看,會發現一個被忽略的事實:定義權、數據歸屬、製造責任、資本開支和召回風險,這五樣東西從來是捆綁在一起的。 你不可能只要前者、不要后者。
寧德時代直供模式下,定義權在電池廠手里,製造責任也由電池廠承擔,車企資本開支低、召回風險相對分散。代價是數據歸屬要博弈,成本彈性受制於人,電池漲價,車企只能被動接受;電池產能緊張,交付延期也只能自己扛。
車企定義、第三方代工,是理想們當下所處的中間態。定義權和數據歸屬收回大半,製造責任變成共擔,資本開支升到中等。但代價是召回邊界變得複雜,責任在共擔的名義下被模糊,風險卻在模糊中被放大。
垂直自產則把定義權、數據、製造責任全部內化。車企獲得了最強的控制力,也接住了最重的資本開支和高度集中的召回風險。
換句話説,車企收回多少定義權,就要接住多少資本壓力和風險敞口。
寧德時代説「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這句話成立的前提,是車企願意把利潤和風險一起外包。但當車企決定自己承擔風險,它就沒有理由再把定義權留在別人手里。
利潤隨着定義權上移,風險也隨着定義權集中,車企要的從來不只是電池,也是「出事了我說了算」的資格。
「會造車,不一定會造電池。」這句話本身沒錯,造電池確實比造車難在一致性、難在工藝積累、難在電化學基礎研究。倪軍所説的「木桶效應」和「十億顆一樣好的電池」,是寧德時代用十四年、數百億研發投入構建的真實壁壘。
但這句話在2026年說出來,已經不太成立。因為「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這個分工邏輯的前提正在瓦解。
寶馬當初選擇把電池交給寧德時代,是因為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整車廠沒有必要、也沒有能力把電池製造納入自己的體系。
今天,電池佔整車成本的30%到40%,決定續航、安全、快充、空間佈局,與整車平臺深度耦合。電池不再是一個可以「外掛」的零部件,其必須是整車定義的一部分。
從整車核心能力和產品定義的角度看,自研電池之於新能源汽車,與自研發動機之於傳統燃油車存在一定可比性。早期不少自主品牌使用第三方發動機,后來也逐步加強了發動機的自主研發和製造能力,形成自己的技術體系。動力電池未來也會有類似的發展趨勢。
當下車企紛紛自研電池、「去寧德化「,不是寧德時代的終局。寧德時代依然保有全球近40%的裝車份額,上半年利潤是15家車企總和的兩倍,儲能業務也正在成為其第二增長曲線。
但有一件事正在變得清晰:當寶馬教出寧德時代的邏輯,被車企用來教會自己造電池,寧德時代的「專業壁壘」就從一個護城河,變成了一個可以被跨越的門檻。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車企必須依賴寧德時代」這一邏輯,正在成為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