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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2 18:38
(來源:鹽財經)
文 | 喬悦
視覺 | 顧薌
最近幾天,沉寂許久的考公行業突然熱鬧起來。
從9月16日起,粉筆接連在社交平臺發佈了3篇「小作文」,不僅公開稱自己「像素級模仿」同行的刷題班、打價格戰,把對方2180元的產品壓價到1380元,還曝光四海教育花費超過200萬元高薪挖走其面試老師,把原本藏在背后的行業競爭直接擺到了檯面上。網友直呼「粉筆瘋了」,甚至把這場混戰戲稱為「9·17公考事變」。
2天后,這場鬧劇以粉筆的致歉聲明告一段落。《致歉》中,粉筆承認此前「插科打諢撒潑打滾」是爲了吸引關注,原本以為「蹭了個熱點,課會很好賣」,結果「課不僅沒有怎麼賣,還有不少退課的」。
一家上市公司,還是一家培訓公務員考生的機構,如今也不得不靠一系列「發瘋式營銷」吸引眼球,背后折射的,是公考培訓行業越來越激烈的競爭壓力。
這種壓力,在今年上半年的財報中已經有所體現:中公教育營收同比僅增長1.22%,粉筆、華圖等頭部機構則明顯承壓,其中粉筆更是由盈轉虧,出現上市以來首次虧損。這樣來看,粉筆今年頻頻「折騰」,也就不難理解了。
根據粉筆2026半年報,粉筆當期實現收入12.48億元,同比減少16.3%
但從考公市場來看,這原本應該是一門不缺生意的買賣。近年來國考報名人數持續攀升,年齡限制放寬后,潛在報考人群進一步擴大,報考人數也再創新高。
針對近期公司經營問題,鹽財經記者分別聯繫了粉筆和中公教育公關,但截至發稿,均未獲得迴應。
為什麼考試的人越來越多,公考培訓機構卻越來越難賺錢了?
年齡放寬了,崗位少了
歷經7次考編,崔京終於在38歲這年實現了自己的「上岸夢」。自2020年被裁后,這也是他得到的第一份穩定的工作。
作為音樂老師,他過去主要在培訓機構或是沒有編制的學校任職。疫情后,各大學校縮減開支,沒有編制的崔京成了最先被淘汰的一批。那時32歲的他對考公還沒有太大興趣,比起穩定,他更看重專業發展。於是趁着空窗期重新考研,在音樂學院讀了三年全日制研究生。
真正的變化發生在畢業前。去年,正值研三的崔京開始為畢業后的出路發愁。他陸續海投了二三十份簡歷,本以為憑藉自己十幾年的工作經驗和專業,至少能換來一些機會,結果卻都石沉大海。他這才明顯感受到,35歲以后,年齡已經成了求職的一道門檻,也第一次重新衡量「穩定」的價值。
恰好此時,考公年齡門檻開始松動。2026年度國考將一般報考年齡從35歲以下放寬至38歲以下,應屆碩士、博士研究生放寬至43歲以下。隨后,湖北、湖南等多地省考也陸續跟進。
2026年度國考將一般報考年齡從35歲以下放寬至38歲以下,應屆碩士、博士研究生放寬至43歲以下
政策很快把一批原本已經「超齡」的人重新送回考場。37歲的李睿是其中之一。他從34歲開始考公,35歲認真備考並進入面試,36歲因超齡停考一年,那時他一度以為自己的考公路就此結束了。直到年齡限制放寬,他才重新開始準備省考和事業單位考試。「有過這麼一次失去過的,又得到這個機會,肯定更加珍惜。」
越來越多的人也在湧入考場。2025年度國考共有341.6萬人通過資格審查,2026年度這一數字進一步升至371.8萬人,同比增加約30.2萬人。過去四年,通過資格審查人數從2023年度的近260萬,一路增長至超過370萬,增加了超過百萬人。
但考生越來越多,崗位卻沒有同步增加。華圖山鼎在半年報中提到,2026年度多省公務員聯考涵蓋23個省份及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共計招錄125901人,較2025年減少15.3%;上半年全國事業單位聯考招錄13.3萬人,也較上年減少約5%。與此同時,從2023年至2026年國考,通過資格審查人數與錄用計劃數之比從70∶1、77∶1,一路升至86∶1和98∶1。
對於35歲以上的考生來説,真正能選擇的崗位並不多。李睿報考時,主要在門檻相對較低的「三不限」和文化綜合類崗位中尋找機會;而一心想繼續從事音樂的崔京,選擇就更少了,「如果有10個崗位,可能只有3—4個能報」。但他又不願爲了「上岸」徹底放棄專業,「我學音樂這麼多年,如果最后完全去做和音樂無關的事情,我覺得有點浪費。」最終,他把更多目光投向了事業單位崗位。
即便上岸意願足夠強烈,兩人在筆試階段也都沒有報班。
已經成家、有孩子的崔京曾考慮過培訓班,但動輒上萬元的課程、結果又並不確定的培訓支出,還是讓他放棄了。「第一是太貴,現在的經濟壓力比較大,第二是它也不能保證你一定考得上,所以后來我乾脆自己學。」
考公培訓班的價格並不低
李睿則覺得,公務員筆試並沒有難到必須依靠培訓機構才能掌握。「數學其實就是初中數學這個難度,語言、邏輯很多也是日常生活中會用到的,政治常識需要背,但主要還是背誦。它沒有難到超過正常人的智力,讓人根本學不會。」
因此,他在筆試階段主要靠網課、粉筆App和刷題,真正選擇報班,是在進入面試以后。「據我瞭解,到了面試階段基本沒有不報班的,需要面對面交流,解決開口説話的問題。」
兩個人的選擇,也折射出公考培訓正在發生的變化。
艾媒諮詢CEO兼首席分析師張毅告訴鹽財經,隨着低價網課、題庫和AI工具越來越豐富,傳統筆試大班課正在被分流,筆試更像機構的引流產品;相比之下,面試需要真人反饋和小班化訓練。此時考生已經跨過筆試,距離「上岸」更近,對培訓效果的預期也更明確,付費意願往往更強。
問題在於,崗位收縮恰恰限制了能夠進入這一高價值環節的人數。
華圖山鼎在半年報中提到,根據公開招錄數據測算,2026年度國考筆試自然進面率僅約3%,多省公務員聯考約為6%。隨着單次考試成功率下降,考生越來越難把希望押在一場考試上,「長周期、多考種」逐漸成為新的備考方式。華圖山鼎還提到,公務員招錄規模下降已經對其面試培訓收入造成影響。
考公的人越來越多,但從報名走到付費、再走到高客單價的面試培訓,中間的漏斗正在變得越來越窄。
從「不過退」到「上岸再付」
李睿進過兩次面試,報過兩次培訓班,但付費方式完全不同。
2024年第一次進入面試時,他更傾向於選擇大機構。「大機構經驗豐富,師資力量強,即便最后沒考上,退款也至少有保障。」
在李睿當時的認知里,中公、華圖、粉筆是最熟悉的幾家頭部機構。粉筆線上業務更多,中公和華圖的線下存在感更強。而那幾年,中公的退費問題正鬧得沸沸揚揚,「所以感覺華圖會穩一些」。
最終,他報了華圖的面試協議班,學費接近2萬元。按照約定,先一次性交錢,如果最終沒有通過面試,再退回學費。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這種「不過包退」都是公考機構最有吸引力的賣點之一。考生先支付明顯高於普通班的學費,如果考試成功,機構收取學費;如果失敗,則按照合同約定退還全部或部分費用。這對於考生來説,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考試失敗后損失全部培訓費的風險。
「不過包退」的報課方式對於考生來説,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考試失敗后損失全部培訓費的風險
對機構來説,這種模式最大的優勢在於充沛的現金流,大量學費以預收款的形式進入機構,只要新招生、考試通過率和退費節奏維持在一定水平,這筆資金就可以支撐機構快速擴張。
但一旦經營和現金流出現問題,優勢也可能變成負擔。
中公教育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經歷多年退費風波后,截至2026年6月底,公司賬面待退費負債仍約4.96億元;同期流動負債41.94億元,而流動資產只有3.61億元。過去協議班留下的退費問題,至今仍是公司需要消化的歷史包袱。
監管也開始收緊這類高額預付模式。今年6月,北京出臺公務員考試培訓機構管理新規,明確要求機構不得在招生宣傳中使用「不通過全額退費或部分退費」「包過」「保錄」等承諾性、誘導性表述;如果採用預收費,培訓費還必須全部進入銀行存管專用賬户,並設置風險保證金。新規同時提出,「鼓勵機構先服務后收費」。
李睿第二次報的面試班,就是這種「先上岸后交錢」的模式。不過,並不是所有考生都能0元入學。李睿告訴鹽財經,機構會根據考生的筆試排名和進面情況制定不同的收費標準。「比如,筆試第一名可以0元入學,第二名可能需要先交3000元。」
李睿的筆試成績正好是崗位第一,因此前期一分錢都沒交。他所在的班只有5個人,這批學員大多也是機構眼中「上岸概率較高」的考生,有的是免筆試進入面試,有的是筆試第一名。
課程持續到面試前一天。最終,李睿成功考上長春市直事業單位,等名單公示后,很快把1萬多元的學費轉給了機構。
李睿經歷的這種收費方式的變化,也正在更多機構中出現。
華圖山鼎半年報顯示,公司推出了部分「分段付費」課程,學員先支付部分培訓費,待考試通過后再支付剩余費用。截至2026年6月底,這類課程未來可補收培訓費的上限約為5.14億元,2025年底約為3.33億元。
粉筆的后付費業務也在擴大。2026年上半年,粉筆與后付費協議班相關的合約資產由2025年底約1100萬元增加至約5400萬元。
張毅告訴鹽財經,「先上課后收費」的模式把風險從消費者轉移到了機構。過去依靠預收款快速擴張的空間會被壓縮,機構需要先承擔教師、場地和運營成本,再等待考試結果決定能否收到學費,未來能不能賺錢,也更加依賴課程交付、學員通過率和客單價。
搶老師,也要搶周期
收費模式發生變化后,培訓機構新的增長又該從哪里來?
從今年上半年的財報來看,幾家頭部機構的經營狀況都不算輕松。華圖山鼎實現營業收入15.43億元,同比下降10.49%,扣非淨利潤同比下降57.99%;粉筆收入12.48億元,同比減少16.3%,由上年同期盈利2.27億元轉為虧損1.84億元;中公教育收入雖然同比增長1.22%,但公務員招錄培訓收入只有5.88億元,同比增長僅有0.14%。
2026年上半年,華圖山鼎實現營業收入15.43億元,同比下降10.49%
考公人數還在增加,但頭部機構已經很難再靠新增考生獲得自然增長。
李睿第二次進入面試時,就從二三十人的華圖大班轉向了只有5個人的本地小班。對他來説,兩邊教的內容差別並不大,真正影響體驗的是能不能有足夠時間練習,老師能不能及時發現問題、針對性點評。
在他的觀察中,當地小機構之間的競爭已經十分激烈。前段時間,他路過一所學校附近,發現一條街上掛着十五六個公考機構的牌子,競爭越來越激烈,機構之間的口碑也在不斷分化。
張毅認為,面試培訓本身就很難像筆試課程一樣大規模複製。考生需要反覆開口練習,再由老師逐個點評、糾正,班級人數越多,每個人獲得針對性反饋的時間就越少。因此到了面試階段,考生往往更加「認老師」,大機構的品牌和網點優勢也會被削弱。
這也讓擁有個人影響力的老師變得越來越值錢。今年8月,在粉筆工作約11年的申論、面試講師李夢圓宣佈離職。她表示,離職主要因為長期高強度工作對身體造成影響,與公司並不存在矛盾。但作為知名講師,離開機構以后,她仍然可以通過自己的社交賬號繼續直播,直接觸達原有受眾。
過去是機構給老師帶來學生,如今,一個已經形成個人IP的老師,本身也可以自帶流量和學員。這也不難理解,為什麼粉筆這次小作文中會提到同行高薪挖走面試老師。機構爭奪的不只是幾名員工,更是老師背后積累的口碑、學員和招生能力。
但真正能走到面試這一關的考生只屬於少數,想要繼續擴大收入,機構還得想辦法把考生的備考周期拉得更長。
機構爭奪的不只是幾名員工,更是老師背后積累的口碑、學員和招生能力
於是華圖開始重點推廣「考編直通車」,把公務員、事業單位等考試中重合的行測、申論內容整合起來,讓學員用一套課程準備多個考種,並配套建設封閉式備考基地,提高師資和場地的利用效率。今年3月至6月,「考編直通車」招生18216人,同比增長38%,目前已經在數百個地市落地。華圖半年報也將長周期產品作為未來重點發展的方向之一。
中公也在擴大服務邊界。公司在2025年年報中提出,要從傳統公職考試培訓向「全品類、全周期就業服務」延伸,除了公務員和事業單位,還覆蓋央國企招聘、職業技能提升等品類,並進一步延伸到職業測評、崗位匹配等環節。今年上半年,事業單位培訓收入同比增長18.36%,也成為其主要增長來源之一。
粉筆則試圖藉助技術產品延長與考生的聯繫。作為線上起家的機構,粉筆擁有大量通過App刷題、模考和聽課的用户。過去兩年,公司持續投入AI刷題、AI面試點評等產品。2026年上半年,AI刷題系統班實現收入4220萬元,成為大班課程中少數仍在增長的產品之一。
考公的熱度短期內或許不會退去,但圍繞考公做生意,已經進入了一套新的規則里。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李睿、崔京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