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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2 10:09
6月,Anthropic發佈Claude Science,自己建了實體濕實驗室,又花4億美元買下一家成立僅八個月的AI製藥初創Coefficient Bio。一家以模型見長的公司,把模型公司能做的事做到頭之后,轉身去買燒杯和通風櫥。
9月,諾和諾德與Orbis Medicines簽下最高14億美元的合作。買的是一臺"AI設計—自動合成—實驗反饋"的閉環機器,以及它產出的、公開世界里根本不存在的實驗數據。
兩條新聞隔了三個月,指向同一個判斷:這一輪AI製藥,模型是易耗品,數據是燃料,而生產數據的地方——濕實驗室,正在從成本中心變成資產負債表上最硬核的一項資產。
01
濕實驗為什麼成了核心資產?
一、瓶頸轉移:模型過剩,驗證稀缺
先把術語説清楚。干實驗指在計算機里完成的預測、篩選、分子設計;濕實驗指在現實世界里動手的合成、培養、動物實驗、分析檢測。AI製藥的理想閉環是乾溼交替:機器設計,實驗驗證,數據迴流,模型迭代。
興業證券去年有個判斷説得比較透:當前AI藥物研發的決速步驟,不在模型跑多快,而在濕實驗數據產得多快。
原因不難理解:
模型這一側是充分競爭的市場,AlphaFold們把結構預測的邊際成本壓到幾乎為零,生成模型每天能吐出百萬個候選分子,而各家調用的底座模型大同小異,真正的差異化無從談起。
數據這一側卻是極度稀缺的市場。公開文獻里的實驗數據天然偏科:發表的都成功案例,失敗數據幾乎無人記錄;不同實驗室的條件互不兼容;大環肽、共價抑制劑這類前沿方向的公開數據近乎空白。Orbis的CEO説得更直白:AI模型只有喂真實實驗數據纔有用,所以我們必須自己造數據。
於是瓶頸整個挪了位置。你能設計一億個分子,實驗室一周只能合成五十個。模型變得不值錢,讓模型變聰明的數據變得值錢,而生產數據的能力,一如自動化實驗室、通量的合成與篩選、標準化的數據採集等等,成了鏈條上最稀缺的一環。Anthropic買濕實驗室,本質上恰是要去構建數據的自主生產權。
二、兩個反直覺:AI不減少實驗,反而放大實驗
第一個反直覺之處在於,常識會以為AI提效意味着實驗需求減少,行業賬本算出來的卻是相反。
AI把分子設計的邊際成本降到近乎為零,結果不是實驗少了,而是進入驗證管道的候選分子多了幾個數量級。以前一個項目只有三五條分子值得做實驗,現在每個項目都帶着幾百上千條排隊等合成、等測活性、等跑安評。設計越便宜,驗證越貴。
這就是為什麼英偉達和禮來共建實驗室時,核心指標不是模型精度,是「兩小時一輪迭代」——乾溼閉環的轉速,而不是干實驗的單點速度。
第二個反直覺關乎商業模式的進化。
AI製藥公司正在從「講故事融資」切換到「用平臺換里程碑」:Orbis累計融資1.33億美元,換到最高14億美元的里程碑框架,槓桿超過十倍。但里程碑的每一次觸發,都拴着一個被濕實驗驗證過的分子。
換句話説,AI平臺的變現能力,物理上受制於它背后那條實驗管道的通量。誰的乾溼閉環轉得快,誰的AI就先變成收入。
三、濕實驗資產的三個判定標準
不是所有實驗室都算資產。按這一輪產業邏輯,我們總結了三條判定標準:
其一,通量。手工實驗室的數據產量無法餵養模型,只有自動化、標準化的產線才產得出模型能消化的數據。判斷指標是機器人工作臺數量、每周實驗通量這類可驗證披露。
其二,數據歸屬。替客户做項目,數據歸客户,實驗室只是產能;自建平臺生產自有數據,數據才能沉澱為公司資產。同樣是濕實驗,法律歸屬不同,估值邏輯完全不同。
其三,閉環。干實驗和濕實驗必須在同一個反饋循環里,而不是「AI部門做設計、實驗部門接單子」的兩張皮。判據是組織上有沒有把模型迭代和實驗排程咬合在一起。這是最難的一條,也是Anthropic寧可收購也要補上的一環。
02
中國濕實驗覈心資產有哪些?
按能力圈分三類:平臺閉環型、實驗產能型、上游配套型。
一、平臺閉環型:自己造數據
晶泰控股,是目前A股港股里平臺純度最高的標的。家底兩塊:量子物理計算加AI模型做干實驗;三百多臺自動化工作站的機器人實驗室做濕實驗,覆蓋合成、結晶、配方測試。晶泰將傳統三到四周的實驗迭代壓到約六天,單周自主推進上萬次實驗,每月沉澱二十多萬條反應數據,其中八成是文獻里查不到的失敗負樣本。
其客户覆蓋全球前二十藥企中的十七家。2025年是收入規模化的元年:全年營收8.03億元,同比增長兩倍;藥物發現解決方案收入5.38億元,同比增長超四倍。
冷水也得潑:其與DoveTree合作累計潛在金額約六十億美元,但那是含研發、臨牀、銷售里程碑的框架總額,一分錢還沒走到能進利潤表的地方。跟蹤這家公司,還是要看客户復購率和里程碑的實際到賬。
成都先導,走的是另一條閉環:不靠機器人軍團,靠化學庫。核心資產是DEL技術,將海量化合物每個掛上DNA條碼,做成可並行篩選的萬億級實體分子庫,疊加FBDD/SBDD結構生物學篩選。這個模式天然產數據:每次篩選都產出靶點與萬億化合物相互作用的完整圖譜,公司已積累數百個靶點。
2025年它通過參與設立的基金增資控股摩熵智能——后者整合超十萬個數據源構建結構化醫藥數據集群;2026年4月又與成都超算中心共建算力底座。
報表上,2025年營收5.26億元,歸母淨利潤1.10億元,毛利率54.24%,DEL與結構篩選合計佔比約77%,里程碑收入開始確認。它的能力邊界需要持續觀察:自研管線尚在早期,海外大藥企訂單的續約率是勝負手。
泓博醫藥,介於平臺與CRO之間。自研DiOrion藥物設計大模型和PR-GPT工具,宣稱實現"AI設計到自有實驗室合成測試"的閉環,累計交付65個候選藥物分子(其中57個為first-in-class),服務53家CADD/AIDD客户。濕實驗規模與前兩家不在一個量級,公司自己也承認,AI目前的角色是"提升服務效率和交付能力的賦能工具"。
把它歸進平臺類,是因為它具備閉環的組織形態;它需要證明的是,AI能不能從效率工具長成一個獨立可辨認的收入科目。觀察它,就是觀察"AI增強型CRO"這個物種跑不跑得通。
二、實驗產能型:把實驗室規模變成護城河
平臺型公司造數據喂自己的模型,產能型的邏輯更朴素:AI分子的洪流湧過來,實驗產能本身就是收租權。
藥明康德,是這一層的巨無霸。2025年持續經營業務收入434億元,年末在手訂單580億元、同比增長28.8%——不管AI公司的管線成不成,這些訂單都會變成合成、篩選、測試、生產的實驗收入。它的濕實驗資產有兩塊常被低估:一是全球最大規模的私有化學數據庫之一,超650萬個化合物結構及其反應記錄,幾十年實驗產能的自然沉澱;二是武漢基地"AI設計—機器人合成—智能驗證"產線,單日可完成數千次化學反應。TIDES業務收入113.7億元、同比增長96%,恰好卡在GLP-1與核酸藥物這兩個最吃濕實驗產能的賽道上。
它還投了晶泰和英矽智能,與薛定諤有過合資。能力邊界:AI在它報表里沒有獨立科目,把訂單增長歸因於AI屬於過度演繹。它的正確打開方式是"AI時代的水電煤"。
康龍化成,與藥明同構而體量次之,差異化的動作是控股腫瘤AI公司海心智惠,把高質量合規的患者數據並進臨牀服務體系。兩萬余名研發人員是另一種形式的濕實驗資產。觀察關鍵詞:海外Biotech客户儲備——AI製藥的第一批買單者,恰恰是那批自己沒有實驗室的算法公司。
美迪西,是臨牀前驗證環節的樣本。藥理、毒理、安評是AI分子出閘的法定關卡,每一批AI設計的分子都要在這里過安檢。公司搭了MAIDD平臺,在上海立項AI臨牀前研究服務平臺,疊加類器官等新方法學,累計參與研發的項目已有650余件IND獲批。AI製藥進入臨牀驗證期,就是它訂單結構的直接擴容。
昭衍新葯,單獨點一句:今年與英矽智能簽了戰略合作,圍繞非臨牀研究、實驗動物資源保障、AI生命科學模型建立共同體。安評加模式動物是濕實驗里最重資產的環節,也是AI最難替代的環節。畢竟毒性沒有捷徑,只能在動物身上看。
三、上游配套型:賣鏟子的鏟子
藥石科技,全球分子砌塊頭部。AI設計的全新分子,絕大多數需要定製砌塊搭骨架,砌塊是AI合成鏈上的剛需耗材。2025年營收19.74億元,其中CDMO收入11.24億元,業務從賣砌塊向一體化服務延伸。
皓元醫藥,路線相近:近十萬種分子砌塊和工具化合物儲備,MedChemAI平臺,前端耗材加后端小型CRDMO雙輪。
再往生物端,百普賽斯、義翹神州的重組蛋白和抗體表達試劑,是AI大分子設計的驗證材料——模型可以生成抗體序列,表達和測親和還得靠蛋白工廠。
這一類的共性:單筆金額小、復購率高、不賭管線成敗。整條產業鏈里業績確定性最強、彈性也最鈍的一環。
03
三個推演
推演一:價值分配向驗證端遷移,"實驗通量"會成為估值參數。
模型同質化、數據稀缺、驗證是決速步驟,利潤分配就必然向握有實驗產能和數據資產的環節遷移。一級市場已經用腳投票,二級市場的重估只是時間問題。
落到估值方法上,"實驗通量"會逐步進入模型,像當年"產能"之於CDMO、"用户時長"之於互聯網。以后投資者會問三個問題:這家公司每月產多少條自有數據?乾溼閉環一輪多久?數據歸屬在誰手里?這三個問題對應的估值差,會大過今天市場對"有沒有AI概念"的定價差。
反過來,凡是"部署了CADD工具"就自稱AI製藥的公司,會在這一輪里被剝掉估值溢價。因為工具是買來的,不是資產。
推演二:中國優勢要重新定價,從模型敍事換到化學產能敍事。
這一輪全球競賽,中國真正的籌碼不是模型——生成式模型的擴散沒有國界,中美頭部實驗室的底座能力正在快速趨同。籌碼是化學產能:全世界做分子合成成本最低、通量最高、工程師密度最大的地方就在中國。
英偉達和禮來要的"兩小時迭代",Orbis們要的"數以千計分子數周交付",物理上都指向中國供應鏈。支付方壓價逼出來的研發成本極限壓縮,極限方案就是把濕實驗放在中國做。
AI製藥的全球分工,可能重演消費電子的故事:設計在硅谷,製造在長三角。
推演三:檢驗的時點在2027到2029年。
濕實驗資產的邏輯,最終要靠AI設計藥物的臨牀成敗來驗。BCG統計過:AI設計藥物的一期成功率超八成,顯著高於歷史水平;二期成功率約四成,與行業均值無異。
翻譯成人話就是,模型擅長的是"找到能進臨牀的分子",還沒證明"找到能上市的藥"。2027到2029年,第一批AI原生管線集中出數據,那是整個賽道——包括濕實驗敍事——的成人禮。
在那之前,要盯三個領先指標。
一看訂單質量:平臺公司的合同里,里程碑確認佔比在升還是服務費佔比在升。前者是風險共擔的深綁定,后者還是外包關係的淺合作。
二看數據資產化:有沒有公司把自有實驗數據從成本科目變成可交易資產,數據授權、數據入股、聯合訓練,那會是估值體系切換的信號。
三看人才流向:頂級計算生物學家的簡歷往實驗室跑還是往模型公司跑,流向是資本流向的先導。
最后説風險。
濕實驗資產有一個隱蔽的敞口:它的景氣度押注在AI製藥研發投入持續放大上,而后者此刻仍靠資本市場輸血。如果2027年的臨牀數據大面積不及預期,管線收縮會順着鏈條傳導:平臺公司的里程碑停擺,CXO的訂單放緩,砌塊的復購中斷。濕實驗是這一輪最實的資產,但"實"不等於"穩"。它是放大器,放大繁榮,也放大退潮。
04
結語
干實驗的盡頭是濕實驗。
模型會過時,算力會貶值,實驗室里日復一日攢下來的數據和產能,正在成為這個行業最后的護城河。四十年前,中國靠製造業產能接住了全球消費電子的產業轉移;這一輪AI製藥的產業轉移,接球的位置在實驗室里。
Anthropic買下濕實驗室的那個下午,最懂模型的那批人,把錢押在了燒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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