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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1 16:08
如今,在巴黎一家由舊火車站改造而來的科技創業孵化器Station F,人們談論最多的,是幾家法國初創企業正在創造的鉅額財富。
幾位與法國淵源深厚的創業者,正在全球人工智能競賽中嶄露頭角,創始人與投資人的身家也隨之水漲船高。法國人工智能企業Mistral AI剛剛完成歐洲史上規模最大的一輪科技融資;一家量子計算公司登陸納斯達克(Nasdaq);Hugging Face也達成協議,將被英偉達(Nvidia)以約130億美元收購。
「我一直相信Station F會走出獨角獸企業,但沒想過會有這麼大額的收購,」Station F長期負責人羅克珊·瓦爾扎(Roxanne Varza)説。她坐在一張Hugging Face曾經使用的辦公桌旁,桌上擺着一塊紀念銘牌。她説這樁收購印證了「我們有能力孕育大型企業」。
然而,歡慶之下也隱隱透出一絲不安:美國憑藉雄厚資金優勢,將歐洲同行甩在了身后。越來越多法國科技創始人躋身億萬富豪之列,但他們的財富增長往往發生在大西洋彼岸。在那里,他們獲得了更廣闊的發展空間,也找到了更充足的資金來源。
「歐洲對高速成長的領軍企業的扶持能力遠不及美國,」維爾吉妮·莫爾根(Virginie Morgon)説。她曾任投資公司 Eurazeo SE首席執行官,后創立Ardabelle Capital,「美國資本市場深度更強,助力企業規模化的資本方數量也佔據絕對優勢。」
安永(EY)與法國科技行業協會France Digitale最近的一項調查印證了這種情緒:儘管人工智能已成為風投的重點投資方向,但近四分之三的受訪者表示,企業度過早期階段后,便很難繼續吸引投資,癥結在於資金池不足、退出渠道有限。
美國與歐洲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初創企業融資額。來源:安永報告
安永另一份報告顯示,去年美國生成式AI初創企業融資970億美元,歐洲只有59億美元。在歐洲內部,法國融資規模領先英國與德國;具體企業而言,OpenAI拿下美國市場最大單筆融資,Mistral則在歐洲拔得頭籌。
多年來,歐盟一直在建立支持創新的融資機制,其中包括「歐洲科技龍頭倡議」(European Tech Champions Initiative)。該倡議由法國等六個國家共同支持,目標投入200億歐元,推動人工智能、金融科技和生命科學等領域的企業擴大規模。此外,歐盟還設立了新的「歐洲成長基金(Scaleup Europe Fund),旨在迴應一項「迫切需求」:歐洲必須加大對成長型企業的投資,縮小與全球領軍者的差距。
莫爾根認為,這些舉措固然值得肯定,但資金體量仍相對有限。她還指出,歐洲科技企業首次公開募股市場長期低迷,也在削弱整個地區對資本的吸引力。
去年,弗里德里希·默茨與埃馬紐埃爾·馬克龍出席歐洲人工智能龍頭倡議會議
以Mistral AI此次30億歐元的融資為例,這筆資金只有部分來自歐洲。韓國三星電子(Samsung Electronics Co.)領投,歐洲成長基金與波士頓的風投公司PSG Equity共同擔任聯合領投方。Mistral上一輪融資的領投方是荷蘭光刻機巨頭阿斯麥(ASML Holding NV)。
投資研究機構Pitchbook分析師納維娜·拉詹(Navina Rajan)在研報中寫道,這筆融資「暴露了歐洲面臨的挑戰有多麼嚴峻:即便創下融資紀錄,Mistral手握的資金仍遠少於美國頭部同行」。這也再次凸顯,「如果歐洲希望本土AI龍頭保持全球競爭力,必須打造規模更大的成長資本池。」
Mistral的成敗,對法國乃至歐洲都意義重大。這家公司一直將自身定位為美國巨頭OpenAI與Anthropic PBC之外的替代選擇。它寄望於贏得歐洲各國政府以及法國巴黎銀行(BNP Paribas)、道達爾能源(TotalEnergies)等大型企業客户的青睞,這些客户都不願過度依賴中美企業開發的AI產品。
Mistral最近一輪融資使其估值較一年前幾乎翻倍,超過210億歐元。公司成立僅三年,由三名法國工程師亞瑟·門施(Arthur Mensch)、蒂莫泰·拉克魯瓦(Timothée Lacroix)和紀堯姆·朗普爾(Guillaume Lample)創辦。三人此前曾在谷歌(Google)和Meta任職,公司至今仍將總部設在巴黎。
法國財政部長羅蘭·萊斯屈爾(Roland Lescure)曾感嘆歐洲缺少行業領軍企業。9月早些時候,他在舊金山接受法新社(Agence-France Presse)採訪時表示:「如果歐洲人工智能產業只押注Mistral一家公司,那我們註定失敗。不能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
這家公司仍紮根法國,和其他發跡於法國的頂尖科技公司形成鮮明對比。Hugging Face的三位創始人雖在法國接受教育,也曾入駐Station F,但后來在紐約打造了這家龐大的開源AI模型平臺,公司總部也落户紐約。無獨有偶,在美國創辦Datadog Inc.、如今也已成為億萬富豪的兩位工程師,在巴黎完成學業后便移居美國,再未回頭。
這些在海外取得的成功,也讓法國國內五味雜陳。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Emmanuel Macron)一直將把法國打造成為真正的人工智能強國列為政策重點。
儘管有觀點認為,企業赴海外融資、同時將總部與知識產權留在法國本土並非壞事,但量子計算企業Pasqal Holding SA可能會成為檢驗這種平衡能否維持的案例。這家公司由五位科學家聯合創立於2019年,包含一位獲諾貝爾獎的法國物理學家;8月,它通過一家特殊目的收購公司登陸納斯達克。
這家總部位於法國的公司稱,納斯達克上市只是第一步,后續還計劃登陸泛歐交易所(Euronext)。首席執行官瓦西克·博哈里(Wasiq Bokhari)在接受Sifted採訪時坦言,歐洲根本沒有充足的后期資本,這讓Pasqal這類企業「在結構上處於劣勢」。
Mistral創始人門施本人也將公司未來上市視作募資、保障獨立性、避免被收購的一種方式。他向《回聲報》(Les Echos)表示:「我還不確定最終會在法國還是其他地方上市。」
商業規劃平臺Pigment聯合創始人、聯席首席執行官埃萊奧諾爾·克雷斯波(Eléonore Crespo)態度則更為明確。這家公司總部設在法國,但六成營收來自美國,克雷斯波説公司若上市,一定會選在美國。
「科技行業成功的關鍵,就是速度要快,」她説。無論是籌集資本、爭取客户還是招聘員工,美國的節奏都快得多,儘管歐洲的工程技術人才依然「無可匹敵」。
法國人工智能先驅楊立昆(Yann LeCun)是一個值得關注的案例。他離開 Meta Platforms Inc.后,在巴黎創辦了Advanced Machine Intelligence(AMI)。今年早些時候,這家初創公司完成了歐洲迄今規模最大的種子輪融資,估值達到35億美元。
法國人工智能先驅楊立昆
「歐洲願意冒險的人比美國少,」諮詢公司 Wavestone 合夥人吉蘭·德·皮埃爾菲厄(Ghislain de Pierrefeu)説,「我們已經大幅縮小了與美國在風投領域的差距,天使投資人的數量也有所增加。但我們還需要走得更遠,把規模擴大到一個全新水平。」
在紐約,Hugging Face最早期的投資人之一約翰·博思威克(John Borthwick)也表達了類似看法。他曾嘗試幫助這家公司爭取歐洲本土投資,但未能如願。他認為歐洲必須真正行動起來。
「歐洲需要人工智能,人工智能也需要歐洲,」風投基金Betaworks創始人博思威克説,「美國一直具備強大的人才磁吸效應,未來仍將如此。如果歐洲能構建一套更有力、更清晰的未來願景,就能把人才留在歐洲,也能吸引人才迴流。」
在Wavestone的德·皮埃爾菲厄看來,這些與法國有淵源的科技明星,會形成一種人才僑群效應,反哺法國本土科創生態。Mistral、Hugging Face這類企業在法國僱傭了大量員工,也會繼續投資、孵化新的初創公司。
這正是9年前億萬富翁澤維爾·尼爾(Xavier Niel)創立Station F時希望達成的目標。迄今為止,Station F將五家獨角獸企業的孕育視為自己的功勞,包括Hugging Face。英偉達的收購讓Hugging Face成為Station F迄今最耀眼的成績,但Station F與尼爾本人並未投資這家公司。編輯/陳佳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