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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8 22:01
文|賀哲馨
編輯|喬芊
想象一下,你每天雷打不動去健身房訓練了四五個月,買下近千元門票,加上課時費、裝備、交通和住宿,這筆賬已經逼近五位數。今天你站在HYROX北京站的現場,只想要一件事:刷新個人最好成績。
第一公里按配速完成,滑雪機沒有掉鏈子,推完雪橇進入第三公里的直道時,你甚至超過了兩名選手。也就是在這時候,你注意到前方那位選手的小腿上有污物正在往下淌,她失禁了,但她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現場沒有人喊停,理論上你有得選,因為規則手冊里確實寫着:當選手認為自己無法繼續時,可以自行退出,但代價是將近半年的努力全泡湯。
你突然發現,這場被稱為「中產新寵」的運動,既非單純獎勵強者,也並不像想象中那樣熱血澎湃。濾鏡之下,它更像是一場連核心規則都尚未縫補完整,便急於在全球跑馬圈地、快速變現的商業賽事。
事件發生兩天后,9月14日,HYROX聯合創始人Moritz Fürste發文致歉:「我需要就近期在中國發生的事件,直接向大家做出迴應。我向所有直接或間接受到影響的人道歉,也向所有認為我們沒有妥善處理該事件的人道歉。」
短短一天之內,HYROX的態度發生了180度轉變。此前,HYROX曾在海外社交平臺發佈官方聲明,力挺涉事選手。至於事件主角,賽后曾刪除「贏了就是贏了(A win is a win)」的爭議貼文,但截至目前,仍未就污染賽道一事向其他選手公開道歉。
HYROX官方態度的轉變,更像是迫於輿論壓力的應對。
事件發生后,現場視頻與照片迅速在中文及國際社交平臺傳播,賽事主辦方也被拖入信任危機。有北京站選手指出,HYROX新發布的賽事規則中,「選手吐痰」會被嚴格處以2分鍾罰時,但涉事選手造成大規模、重度公共衞生污染,裁判卻沒有要求其退賽。
這場公關危機之所以在短短几天內演變成一場輿論風暴,歸根結底,是因為如今的HYROX實在太紅了。
HYROX有多火?一組數據足夠直觀。全球每年完成馬拉松的人數大約在110萬至130萬之間。2024年至2025年賽季,HYROX完賽人數約55萬人;2025年至2026年賽季,這一數字進一步增長至150萬人。
數據來源:公開資料
這意味着,僅從參與人數來看,HYROX的全民化程度已經接近馬拉松。而后者所覆蓋的核心人群和外圍消費群體,足以支撐一個百億規模市場。HYROX的主辦方自然不可能不心動。
簡單回顧HYROX的發展史,你會發現,這是一場從誕生第一天起,就被精心設計、精準瞄準中產人群的商業賽事。
三位創始人中,一位是運動員,兩位來自營銷領域。他們試圖解決的並不是「創造一項新運動」,而是一個消費現象:「52%的人説健身是他們的運動,可這項運動到底是什麼?」
於是,三人設計出了「8趟1公里路跑,交替搭配8個功能性關卡」的賽制。整個比賽在室內完成,只計算總用時,成績統一納入全球排名體系。
2017年,第一場HYROX賽事在德國漢堡展覽館舉辦,當時僅有650人蔘賽。創始人曾透露,他們當時的目標是:「用20萬歐元的預算,打造出看起來像200萬歐元的高規格大場面」,以此吸引習慣高品質生活的城市中產。
進入亞洲市場后,HYROX最初的發展並不順利,原因在於其品牌形象過於精英化。於是,主辦方開始弱化個人組別的競技屬性,放大混雙、四人接力以及企業組,將賽事包裝成一種新的團建方式和中產社交工具。
這一策略收效明顯。2024年,HYROX北京首場比賽僅有1700人蔘加;次年5月上海站,兩場賽事參與人數突破萬人,併成為社交平臺熱門話題,抖音相關內容播放量超過100億次。
精準吸引高收入、高消費且高度重視健康生活方式的中產群體之后,隨之而來的便是品牌贊助。
除了從誕生第一天起便冠名合作的PUMA,在國內HYROX賽事中,各類運動品牌、化粧品、營養品、可穿戴設備,甚至汽車品牌的Logo遍佈賽場和參賽者胸前。一些外形亮眼的參賽者,赤裸的上半身被貼滿品牌標識,甚至被戲稱為「行走的廣告牌」。
2025財年,HYROX營收約為1.35億至1.4億歐元。而隨着全球市場,尤其是亞洲市場的快速擴張,CNBC預測,其2026年預期營收將翻倍至2.7億美元。
就在此次事件發生前不久,HYROX創始人重新購回51%的股份,並與新加入的資方L Catterton共同推動賽事進一步擴大規模,提升全民化程度和商業化水平。
然而,這場資本狂歡的腳步,終究走得太快。
事件爆發初期,HYROX全球官方試圖用「不可預見的突發狀況」解釋現場失誤。他們在聲明中辯稱,針對精英選手的競賽方案與大眾賽事方案「產生了混淆」,導致規則適用和理解出現歧義,因此現場裁判未能及時干預。
倘若拆解HYROX的收入結構,便能看穿其「不敢喊停」的原因:這項賽事高度依賴選手報名費和門票收入,任何影響賽事正常進行、降低參賽體驗甚至引發退賽的決定,都可能直接影響其商業模型的穩定運轉。
我們可以將HYROX與城市馬拉松進行比較。
以紐約馬拉松為例,其最大的收入來源是商業贊助和社會捐贈,約5052萬美元;大眾報名費緊隨其后,約4916萬美元。兩者幾乎平分秋色。這意味着,紐約馬拉松的辦賽成本,有接近一半由第三方——企業贊助商、慈善機構以及捐贈者共同承擔。
紐約馬拉松與HYROX收入來源對比
而根據體育商業媒體SportsPro的拆解,HYROX的大眾選手報名費和門票收入直接佔據總營收的55%至65%,贊助收入約佔15%,其余則來自周邊授權和商品銷售。《泰晤士報》給出的數據甚至更為極端:報名費收入佔比高達九成。
澳大利亞財務機構SBO Financial測算,HYROX全球賽事毛利率高達80%,主辦方甚至無需支付太多營銷成本——因為渴望塑造自律人設的中產選手,會主動在社交媒體上成為賽事的「自來水」。
HYROX創始人也曾透露,單場賽事只要約1500名選手報名,便可以實現盈虧平衡。
此外,紐約馬拉松主辦方NYRR是非營利機構(全球多數頂級馬拉松賽事組織方亦如此),其結余資金的大部分需要依法投入社區公益項目。 而HYROX在2025財年創造約1.33億歐元收入,對應約3000萬歐元EBITDA(税息折舊及攤銷前利潤),利潤率達到23%。
毫無疑問,在一場非營利性的城市馬拉松中喊停比賽,與在一個以盈利為目標的私營賽事中叫停比賽,背后的經濟代價完全不同。
此次事件發生后,中文社交平臺上還流傳着另一種猜測:涉事選手身上的PUMA全球代言人身份,讓賽事方投鼠忌器,不敢要求其退賽。
雖然這一猜測沒有任何直接證據支撐,HYROX與PUMA也均未對此迴應,但這條流言之所以能夠在數小時內傳播全網,並且幾乎沒有人認為荒謬——恰恰説明,大眾對於「普通參與者為商業特權讓步」的想象,已經成為HYROX最大的信任危機之一。
36氪採訪的多位運動行業人士曾指出,HYROX在裝備功能要求上的「模糊性」,可能成為其進一步商業化的限制因素,「HYROX參賽者除了對鞋類有一定要求,在服裝方面,任何具備快乾功能的運動服飾都可以應對賽程。」
與HYROX綁定最深的PUMA,其財務表現也從側面印證了這一點。
PUMA 的CEO Arthur Hoeld曾在財報電話會上將HYROX稱為「燈塔級」合作,但他同時坦言,綜合訓練(Training)業務目前仍只佔集團總營收的個位數比例。截至目前,PUMA尚未披露任何由HYROX直接帶來的具體銷售數據。這意味着,對於雙方而言,這場合作目前更多體現為品牌戰略價值,而非直接財務貢獻。
這種硬件裝備上的高可替代性,也讓其他運動巨頭在進入這一領域時保持謹慎。
阿迪達斯、耐克甚至昂跑雖然都推出了適用於混合體能訓練的鞋款,強調更強抓地力和前掌靈活性,但不論是否受到排他性冠名條款影響,它們都沒有在產品命名中與HYROX進行深度綁定,而是將之描述為「綜合訓練」或「混合訓練」。
對於在事件發生前三天,剛宣佈以6億歐元(約合人民幣47億元)收購HYROX多數股權的頂級基金L Catterton來説,挑戰或許纔剛剛開始。
作為LVMH旗下消費投資基金,L Catterton最核心的投資邏輯,是尋找能夠定義中產生活方式的消費資產。它重金押注HYROX,看中的不僅是賽事本身的商業潛力,更是其打造出的「高端、自律、新中產社交方式」的品牌標籤。而當這項運動的符號從"中產、健康、時尚"滑向"骯髒、失控、缺乏基本尊重",它對高淨值人群和高端跨界贊助商的吸引力自然會消失。
HYROX全球擴張和商業變現的速度,已經明顯超過其賽事安全、裁判培訓以及危機處理體系的建設速度。類似的「高速增長后遺症」,在混合體能領域並非首次出現。幾乎與HYROX共享同一套成長邏輯的CrossFit,就曾為治理能力滯后付出過生命代價。
2024年8月8日,選手Lazar Đukić在CrossFit Games開幕日的公開水域游泳項目中不幸溺亡。事件發生后,CrossFit聘請第三方獨立調查團隊,對觀眾、選手和工作人員展開訪談,調取完整影像資料,並對比其他職業賽事的水上安全標準。三個月后,官方公佈包括設立專職安全管理崗位、成立獨立安全委員會等6項制度調整。
CrossFit同樣是一家追求利潤的商業公司,同樣通過賽事內容、門店授權和參與費用盈利。但它證明了一點:商業屬性並不意味着企業可以豁免基本治理責任。
相比之下,HYROX這次的運氣顯然更好。沒有人受傷或死亡,代價似乎只是一次輿論風暴,以及大量帶有嘲諷意味的網絡表情包。
商業化本身不是原罪。一項運動能夠讓幾十萬人主動「花錢干農活」,本身就是一種商業能力。只是,當一場比賽無法被喊停時,它迟早會遇到一個必須停下來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