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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牀CRO,在春天中失温

2026-09-09 16:23

(來源:深藍觀)

李昀 | 撰文

中報季結束后,整個行業都陷入短暫的間歇期中。但陳典(化名)卻沒法放松下來。

作為一家中小型臨牀CRO的創始人,他正忙着修改一份針對某Biotech公司腫瘤項目III期臨牀試驗的競標方案。「三年前,同等複雜度的臨牀,單病例報價沒有8萬元根本拿不下來。」陳典説。但在之前的預溝通中,他已聽説有CRO報出了三萬一例的地板價,甚至承諾如果患者招募進度延迟,自動扣減固定比例服務費。

降價,意味着毛利被壓縮到極限,甚至可能因為不可預見的Site風險而虧損;不降,公司現有的CRC和CRA下個月就會陷入空轉,固定人力成本將迅速抽乾公司的現金流。

這是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畫面:2026年的中國醫藥產業,整體宏觀情緒似乎正在從寒冬中復甦。中國Biotech對MNC的管線授權在過去一年刷新了歷史記錄,國內註冊申報的創新葯臨牀試驗總數也呈現出繁榮的增長態勢。

然而,作為醫藥研發服務商的臨牀CRO,卻深陷一場史上最慘烈的價格戰。據業內人士透露,今年市場報價再創新低。市場需求量依然存在,但價格上的水土流失已經綿延數年。臨牀CRO們不僅沒有分享到藥企出海與研發回暖的紅利,反而淪爲了產業鏈中最脆弱的一環。

這場發生在2026年臨牀CRO領域的價格失温,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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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的地板價

臨牀CRO價格戰的最直接體現,寫在了上市公司公開的財務報表中。

翻閲近一兩年來國內頭部臨牀CRO企業的財報,曾經令人羨艷的高毛利神話已然破滅。以行業龍頭泰格醫藥為例:在2020年至2022年的行業高光時期,其臨牀試驗技術服務的毛利率常年維持在45%甚至更高。然而,隨着招投標價格下滑,行業整體毛利率呈現出了持續下跌趨勢。2026年中報中,這個數字只有21%左右。

根據動脈網對國內前十大CRO業績的跟蹤分析,2024至2025年間,絕大多數以臨牀服務為主營業務的CRO公司,其臨牀業務毛利率均已滑落至25%-30%的區間,部分中小型CRO的實際項目執行毛利率甚至跌破了15%的生死線。

不僅是國內龍頭,跨國臨牀CRO在華業務也感到了陣陣寒意。全球CRO巨頭如IQVIA、ICON等在亞洲,尤其是中國市場的單患者服務收入亦出現回落。

從具體病種和臨牀階段來看,價格的崩塌覆蓋了整個行業,但在腫瘤領域尤其突出。

腫瘤學曾經是CRO最賺錢的項目。據業內人士估算:三年前,一個涉及50個臨牀中心、500例入組患者的非小細胞肺癌III期臨牀試驗,CRO服務費通常在6000萬至8000萬元人民幣。而到了2026年,同等規模和難度的競標,中標價格已經普遍被壓至3000萬出頭。

而還有一些近年大熱領域,比如慢性病與代謝類疾病:儘管該臨牀需求爆棚,入組人數動輒數千人,但因受試者篩選標準相對明確,競爭極度白熱化。CRO爲了拿到總金額較大的大單,也不惜給出批量折扣。

「現在行業里充斥着破壞性投標。」陳典坦言,「以前藥企招投標看重的是CRO的臨牀經驗、PI資源和QA、QC體系;現在,很多企業在第一輪就把價格高的前一半直接淘汰,剩下的再來談服務細節。

據多位行業人士透露,今年臨牀CRO訂單數量確實明顯變多,同時報價一直處於低位,這使得大量企業處於增收不增利的狀態。一名行業人士認為,這種局面使大量沒有核心競爭力的企業「總有一口飯吃」,從而延緩了行業的出清和淘汰速度。「沒有嚴格的服務體系,企業在競爭時感受到的壓力只能傳導至基層執行人員身上。」

在今年一片樂觀的行業氛圍下,CRA和CRC也許真的是抱怨聲最多的群體:工作越來越忙,但工資依然被壓得很死。非北上廣的區域中心城市CRC,月薪到手只有5000左右。「很多都是兼職,或者同時跑好幾個項目。」一名臨研從業者提到。「研究者也知道他們拿不到多少錢,有時候也不好意思使喚人家。」

超一線城市的情況也沒有好多少。三甲site一年換十幾個CRC,已經是見怪不怪的常態。「如今,因為基層人員交接不及時,導致項目質量出現問題的現象越來越多了。申辦方和CRO、CRO和分包SMO在這一問題上產生衝突,導致款項不到位的事情也越來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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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海戰術的破產

臨牀CRO價格跌至冰點,並非偶然的周期波動,而是該行業固有結構性缺陷。

相較於上游的技術驅動型業務,如前沿靶點發現、分子設計,或下游的資本和技術雙密集型業務,如CDMO等,臨牀CRO在本質上更接近於服務業,高度依賴人力資本。

臨牀CRO,其核心資產只有兩樣:人,包括CRA、CRC、PM、Medical Writer;以及辦公軟件,比如電子數據採集系統。在五年前中國生物醫藥融資狂潮期間,大量來自大型CRO或跨國藥企的項目經理、臨牀研究總監,只需帶上三五個CRA團隊,租一間寫字樓,就能註冊成立一家新的臨牀CRO。

傳統的臨牀CRO運營模式,本質上是按人頭付費或按單項服務計費。在行業繁榮期,這種模式隱藏着巨大的利潤空間:CRO以每月1-2萬元的薪資招聘一名資深CRA;在向藥企報價時,按照該CRA佔用0.5個FTE、打包月費4-5萬元進行結算;只要項目足夠多,CRO就能從頻繁的人力轉手與溢價中賺取高額差價。

狂熱時期,這種賣人頭模式演變成了瘋狂的惡性搶人競爭。據上述業內人士透露,在CRO最好乾的時候,工作僅1-2年的CRA跳槽一次薪資就能翻倍,出現了不少新人硬上崗的行業亂象。

然而,當資本紅利退去,藥企開始精打細算時,人頭模式的痛點暴露無遺:人力成本是CRO最大的固定支出。項目減少時,CRO無法瞬間裁撤龐大的基層人員,否則不僅可能影響項目承接能力,還可能帶來勞動合規風險。

其次是服務同質化嚴重:絕大多數中小型CRO的核心工作依然是人工去醫院搬運數據、人工提醒患者隨訪、人工整理IRB遞交材料。這些工作技術含金量極低,同質化極高。

久而久之,行業便形成價格和質量的惡性循環:爲了養活龐大的團隊,CRO被迫接低價單;爲了在低價單里維持利潤,CRO只能指派經驗不足的初級CRA同時跟進4-5箇中心;中心監查質量下降導致臨牀數據不合規、臨牀進度延誤;藥企滿意度下降,進一步在下一輪競標中壓低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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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救與破局

面對低價惡性競爭與毛利下滑的雙重擠壓,臨牀CRO行業已經意識到:在不遠的未來,一定會迎來一場真正殘酷的洗牌。只有玩家變少,牌局纔有得玩。而爲了留在牌桌上,不少的玩家已經開始謀變。

上述業內人士提到:「一些臨牀CRO想盡辦法和藥企綁定,甚至願意出一筆錢參與研發,和藥企共享權益。」據介紹,在過去,這種模式一般見於融資受阻的中小型biotech,「有風險承擔能力的企業都會覺得這種模式太不划算了,后續也容易有法律糾紛。」但近些年,這種模式的覆蓋範圍正在變得越來越廣泛。

根據《2026中國臨牀CRO行業集中度提升與服務質量標準報告》,在創新葯領域,CRO與申辦方通過嵌入式CRO或戰略合作等方式實現綁定的比例從2023年約20%提升到2026年的35%以上。其中部分原因,除了CRO想要維持單價穩定以外,也有biotech對項目交付質量的擔憂:這些企業沒法像大藥企那樣自建內部CRO,於是只能用這種方式,在一個穩定性差、流動性高的環境中尋找利益綁定的夥伴。

而隨着大語言模型、多模態AI以及智能Agent技術的成熟,AI正在深入滲透到臨牀試驗的全流程中,幫助一些頭部CRO實現極其顯著的降本增效。

過去,臨牀招募高度依賴CRC在醫院蹲點刷病歷,招募成本佔到整個臨牀試驗預算的20%-30%,且失敗率極高。 如今,結合了醫院EMR系統的臨牀AI Agent,能夠在幾秒鍾內完成對數萬份病歷語義的自動匹配,精準篩選出符合複雜標準的潛在患者。

比如IQVIA的Avalere 系統:通過解析全球200萬肺癌患者電子病歷,針對 EGFR 突變陽性非小細胞肺癌 III 期試驗,將傳統需要18個月的患者招募周期壓縮至9個月,招募時長縮短50%。

SDV曾是CRA耗時最長、出差最多的工作——CRA需要頻繁飛赴各個城市的分中心,對照紙質病歷與EDC系統逐字覈對。 而新一代AI視覺識別,也使得遠程SDV成為可能。這使得單個CRA能夠管理的臨牀站點數量翻倍,直接斬斷了CRO對龐大低端CRA隊伍的依賴

除此以外,增加后期複雜臨牀試驗的比例,也是保證客單價的手段之一。根據上述報告,腫瘤多臂傘式試驗、細胞基因治療臨牀研究因專業門檻高、合格服務商稀缺,在今年價格依然保持堅挺,部分細分領域同比上漲3%–6%

中美雙報、MRCT項目依然是這個行業毛利率的天花板。據陳典透露,有些項目利潤率甚至可以達到40%左右,是本土項目的 2-3 倍。由於需要具備全球多中心項目管理能力、ICH-GCP合規經驗、跨區域數據管理能力、複雜方案設計能力,只有頭部能夠完整承接。

這也成為頭部CRO爭相佈局的核心原因。泰格醫藥的高價值MRCT訂單佔比從2023年的約13%,快速提升至2026年預計的約 31%。博濟醫藥已與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 30 余家海外臨牀中心建立合作,MRCT業務從無到有,2026年上半年臨牀業務海外收入佔比超過 40%。

與其等待行業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緩緩下落,將盈利收入從人頭投向更有門檻的方向,也許不失為一種更為主動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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