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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7 22:40
過去一年多,橡樹資本聯合創始人霍華德·馬克斯(Howard Marks)一直在反覆談論AI。
從《On Bubble Watch》《Is It a Bubble?》,到今年2月的《AI Hurtles Ahead》,馬克斯在幾篇投資備忘錄里都寫到,他對AI能力本身越來越樂觀,但另一個問題始終沒有得到答案:一項足以改變世界的技術,究竟應該值多少錢?
這其實也是馬克斯25年前面對互聯網泡沫時就開始思考的問題。
鐵路、無線電、汽車、計算機、互聯網,每一次真正改變世界的技術,都創造了巨大的社會價值;但幾乎每一次,也都伴隨着資本過度湧入、基礎設施過度建設,以及一大批投資者最終虧錢。
技術的偉大,從來不自動等於投資回報的偉大。
6月12日,馬克斯在斯科特·加洛韋(Scott Galloway)和埃德·埃爾森(Ed Elson)主持的播客Prof G Markets中,又把這個問題完整談了一遍。
有意思的是,3個月后再看,這場對話並沒有過時。
6月時的美股和AI交易都處在高位,馬克斯開場就借用格林斯潘的那句話,説市場已經出現明顯的「亢奮」。隨后7月科技股經歷了一輪不小的降温,納指一度從6月高點回撤接近10%,半導體跌得更深,市場開始認真追問如此巨大的AI資本開支,最后究竟能不能兑現成利潤。
但到了8月,美股的AI交易重新升溫。截至9月4日,納指已經收復了大部分跌幅,又回到6月12日之上;標普500今年以來也仍上漲近13%。
不同的是,10年期美債收益率如今已經逼近4.8%,資金成本重新成為估值繞不開的約束。
所以今天重看馬克斯,反而多了一層意味。
他並沒有判斷説AI一定是泡沫。恰恰相反,他認為今天低估AI能力的可能性,甚至比高估更大。
但AI會不會偉大?誰會因為AI賺到錢?以及今天應該為一家AI公司付多少錢?是三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從科技巨頭、Anthropic、OpenAI,到初創公司的「彩票型」回報;從「效率提升不等於利潤提升」,再到私募信貸過去17年的黃金時代,馬克斯最終講的還是那些最朴素的常識:未來永遠看不清。
真正重要的,不是強迫自己預測得更準,而是在不知道答案的時候,仍然清楚自己為什麼下注,又到底承擔了什麼風險。
他説,這種投資上的不確定性和模糊性,以及不斷帶來的智力上的挑戰,「恰恰是投資最迷人的地方之一」。
現在市場明顯處在一種「亢奮」狀態
毫無疑問,借用艾倫·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大約30年前那個著名的説法,現在市場明顯處在一種「亢奮」狀態。
這是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事。
真正的問題是:今天這種亢奮,究竟是不是非理性的?
首先,我不認為任何人能夠對此下定論。到現在為止,我還沒聽到有誰能確切告訴我,AI最終能做到什麼、什麼時候能做到、會為誰創造價值、能產生多少利潤,以及這些利潤最后會落到誰手里。
現在正在發生一場軍備競賽。
我們所説的那些科技巨頭,在我看來,大多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優秀的公司,而現在它們全都捲進了這場競爭。
最后是不是隻能有一個贏家?會不會贏家通吃?還是可以同時出現幾個贏家?
沒人知道。
所以我不認為,現在存在一種真正基於分析、或者用我們價值投資者的話説「基於價值」的方法,可以告訴你:到底該不該參與這些IPO?如果要參與,什麼價格纔算合理?
AI現在更像是一個概念。
我們甚至還無法清楚界定它的邊界。
當然,這是一個極其了不起的概念。它很可能會成為我們這一代人一生中見過的最強大力量。
但我覺得,這差不多就是我們現在真正知道的全部。
至於要不要參與、以什麼價格參與,説到底,我那些南非朋友有個説法,叫「thumb suck」——差不多就是拍腦袋估。
你沒辦法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列幾個數字,然后算出這些東西到底值多少錢。
而這恰恰是像我這樣的價值投資者過去一直習慣做的事情。
我們面對的是一次技術創新。
我親身經歷過好幾次,也讀過過去大約150年里更多類似的歷史。這一次可能是最偉大的一次,也可能是影響力最大的一次。
但從很多角度來説,它也是最難把未來説清楚的一次。
比如1860年代的鐵路、1920年代的無線電、汽車、1950年代和1960年代的計算機,再到2000年前后的互聯網。
也許這是事后諸葛亮,但我覺得,對於這些技術最終能做什麼,當時的人其實比我們今天面對AI時看得更清楚一些。
它們沒有AI這種幾乎無法想象、也很難看到上限的潛在空間;與此同時,在我看來,它們當時面對的不確定性也沒有今天這麼大。
不過,我剛纔提到的每一次技術革命,都伴隨着非常相似的事情。
人們會因為一種前所未有的新事物而異常興奮,大量資金湧入,去建設相關基礎設施;大家開始打一場贏家通吃式的戰爭。
市場興奮起來,進入亢奮狀態,資本像水一樣涌進來。
而每一次,最后涌進來的錢都太多了。
可以説,每一次都有過度建設,投資者支付了過高的價格,而為這些泡沫提供資本的很多人,最后都虧了錢。
我認為,對剛纔列舉的那些歷史案例來説,這些描述基本都成立。
真正讓人陷入麻煩的是沒意識到自己會錯
所以今年早些時候,我在一篇備忘錄里寫過一句話,我現在仍然認為它是對的:如果這一次技術創新,以及圍繞它產生的巨大亢奮,最后沒有製造出一個讓很多人虧錢的泡沫,那將是歷史上的第一次。
當然,也完全可能真的就是第一次。這種可能性你不能排除。
這時候,也許該把樂觀主義者的反駁搬出來了。
他們會怎麼説?這次不一樣。
他們會説,好吧,鐵路是那樣,無線電是那樣,計算機和互聯網也是那樣,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我們面對的是一種價值無法計算、潛力幾乎沒有上限的技術突破。
所以這一次,「沒有什麼價格是太高的」這句話,可能真的成立。
問題在於,每一次泡沫里,人們都會説「這次不一樣」。至少在我剛纔提到的那些泡沫里,我認為都是如此。
所以,誰都不應該——包括我,斬釘截鐵地説現在就是一個泡沫;也不應該斷言,那些今天在AI早期階段投入資金的人一定會虧錢,或者説,他們今天支付的這些價格以后永遠都不可能再見到。
但你必須始終意識到,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真正讓人陷入麻煩的,往往不是判斷錯了,而是你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可能會錯。
我最喜歡的一張幸運餅乾紙條上寫過一句話:「謹慎的人很少犯錯,也很少寫出偉大的詩篇。」
所以,今天投資這些公司,可能會成為一個巨大的錯誤;但它也可能成為一首偉大的詩。
那些因為害怕犯錯而拒絕參與的人,也可能因此錯過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機會。
這正是這些決策為什麼如此困難。
今天,如果你投資的是傳統行業,比如運輸、分銷、零售、房地產,大多數時候,你不太會面臨那種犯下災難性錯誤的風險。
但與此同時,你也就失去了參與那個可能是歷史上最偉大機會的可能。
當你面對的是一個如此年輕的領域,而它的未來又幾乎無法估計時,你其實只能決定:要麼把它當成一個概念去參與,要麼乾脆不碰。
當前的投資不確定性是超級巨大
説到未來,大多數人處理未來的方法,就是先做一個預測。
但我一直非常強烈地認為,如果你真的想面對未來,你需要的不是一樣東西,而是兩樣。第一,你需要一個預測;第二,你還要判斷,這個預測正確的概率到底有多高。
所以,你當然可以對AI的未來做一個預測,也完全可以做出一個非常樂觀的預測。
但如果你接着説:「這就是我對AI未來的判斷,而且我非常確信自己是對的。」
那我覺得,你很可能正在犯一個大錯。
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人,能讓我相信他真的知道5年或者10年以后,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我們知道AI可能會非常偉大。
事實上,我也押注它大概率會非常偉大。我在上一封備忘錄里還寫過,從AI最基礎的能力本身來説,我的猜測是,今天人們低估它的可能性,恐怕比高估它的可能性更大。
但我們現在討論的,並不是AI到底會不會很偉大。
我們討論的是另外兩個問題:它究竟應該吸收多少資本?一家從事這項業務的公司,今天到底值多少錢?
這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像我們這種價值投資者,或者説比較老派的投資者,過去是怎麼做的?
我們先看一家公司今天賺多少錢,再看它正在建立怎樣的未來盈利能力;然后努力估計它5年、10年以后能賺多少錢,再給那些未來利潤一個我們認為合理的估值,而這個估值通常又取決於它之后幾十年的盈利潛力。
最后,我們把這個價值和今天的價格放在一起,看今天的價格相對於未來盈利能力究竟是否合理。
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見過任何一個行業、任何一批公司,比今天的AI更難用這種方法去估值。
比如如果有人告訴我,他知道Anthropic到2036年能賺多少錢,我願意跟他打賭:他的預測和最后的真實結果,誤差恐怕會超過50%。」
當然,我們得等10年以后才能知道誰對誰錯。
但如果我是對的,那麼你今天在Anthropic上市時買它的股票,就必須接受一個現實:你做的這件事,更接近投機,而不是分析型投資。
我這麼説「投機」,並沒有任何貶義。
投資本來就存在一條連續的光譜。
光譜的一端,是我所謂的分析型投資:投資那些普通、容易理解、未來相對可以分析的公司。
另一端,則是對未來型公司的投機性投資:這些公司的未來幾乎無法描述,更不要説精確計算。
你首先要知道自己站在這條光譜的什麼位置,然后據此調整自己的投資方式。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但做起來非常難。
以我這些年的投資經歷來看,今天這種程度的不確定性,可能是我見過最難應對的情況之一。
任何時候投資都要清楚自己到底在承擔什麼風險
大約30年前互聯網出現以后,我們的投資世界里多了一個今天極其重要的概念:顛覆。
過去,你可能找到一家很普通的公司,處在一個很普通的行業,然后説:「這家公司沒那麼未來主義,我們大概可以判斷它5年、10年以后是什麼樣。它也沒有什麼技術問題,會突然決定它是生還是死。」
但你再往下想一步,就會開始問:「等等,這個判斷真的還成立嗎?」
投資行業尤其是價值投資里,有一個大家很熟悉的詞叫「護城河」。所謂護城河,就是一家企業周圍那些能夠保護它的東西,讓它不那麼容易受到攻擊。
歷史上,價值投資者或者那些比較謹慎、強調基本面分析的投資者,往往更願意投資擁有護城河的公司。
但現在,整個世界已經變得比過去不確定得多。未來可能出現的結果,其範圍比過去寬得多。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變化。
投資者必須意識到:今天我們生活和投資的這個世界,比過去更難預測了。
當然,我仍然認為,經濟中有一些部分相對更容易預測。
大體來説,我猜那些「智力含量」更低、對知識勞動依賴更少的東西,被AI顛覆的可能性也會低一些。因為AI本質上是一種解決智力問題的工具,也是一種提高生產率的工具。
今天最可笑的事情之一大概就是有人站出來説,「我找到了一些永遠不會改變的行業。」現在恐怕沒人敢輕易説這種話了。
再説估值。我們通常還是會從一些傳統指標看起,比如市盈率,不管是席勒CAPE,還是傳統的標普500市盈率。
這些指標告訴我們的情況是——我大約一年前用過一個説法,今天的市場「很貴了,但還不算瘋狂。」
普通市盈率現在大概是23倍,過去80年的平均水平大概是16倍。也就是説,今天大約比長期平均水平高出50%。
但在2000年,我記得這個數字大概到了32倍。
再往前看,1969年前后,花旗銀行的研究部門以及華爾街很多機構,都非常熱衷於所謂的「漂亮50」。
這些公司當時被認為是美國最好、增長最快的一批企業,包括施樂、IBM、柯達、寶麗來、默克、禮來、德州儀器、惠普、可口可樂、雅芳等等。
其中大多數股票,當時的市盈率都在60倍到90倍之間。
所以今天看「七巨頭」,如果把特斯拉拿掉,它們的市盈率大體也就是30多倍。對我來説,這聽起來並沒有貴得離譜。
當然,這只是市盈率。你不能只靠市盈率判斷一切,那樣太簡單了。
今天這些公司的性質和過去不一樣。它們的資本密集度更低,邊際盈利能力更高。
因為它們賣的更多是一種知識型、數字型產品,而不是一塊金屬。多生產一個這樣的產品,新增成本可能非常低。它們每增加一單位收入所帶來的增量利潤,可以高得多。
還有一點,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公司像今天這樣高速增長。
我不知道所有具體數字,所以不想講得太細,但你會不斷聽到,有些公司每個月增長50%,或者一年增長100%,諸如此類。
過去我們沒見過這種事情。
再看看AI過去4年的進步速度。問題也就來了,在我剛纔説的這麼多不確定性之下,你到底應該怎麼投資?
歷史告訴我們,你可能犯下的最大錯誤之一,就是不夠樂觀;另一個錯誤則是未來看不清,所以我不能投資。
這兩件事並沒有必然關係。
未來從來都是看不清的,也許今天確實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難看清,但這並不是不投資的理由,你只是需要投資得更謹慎、更清醒,你必須知道,自己到底在承擔什麼風險。
那麼,AI到底應該怎麼投?和任何投資一樣,它仍然是一條光譜。
光譜的一端,是潛在回報極高,同時不確定性也極大的投資;另一端,則可能是潛在回報沒那麼誇張,但不確定性相對更低的投資。
當然,今天這整條光譜上的不確定性都比過去高。
但這條光譜仍然存在。
所以,你真正要做的,是決定自己願意站在這條光譜的什麼位置。
無論投資什麼樣的公司最終還是要回到盈利能力的判斷
我舉幾個例子。
你可以投資我們所説的那些科技巨頭,比如亞馬遜、谷歌、Meta、微軟。
這些公司已經擁有成熟的業務、真正的護城河,以及極其龐大的經營現金流。現在它們都在大舉進入AI,也許它們覺得,面對這樣一場可能贏家通吃的競爭,自己別無選擇,只能全力投入。
但不管怎麼説,它們已經有成熟的業務、有現金流,而且業務也相對多元。
所以,像我前面説的,這些可能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優秀的一批公司。從這個角度看,投資它們,也許是參與AI相對低風險的一種方式。
當然,代價也很明顯。
如果AI真的迎來爆發式增長,比如未來3年規模擴大到今天的8倍,那麼這些公司因為還有大量其他成熟業務,整體增速會被拉低。所以它們即使受益,也未必會成為這輪AI浪潮里上漲最多、賺錢最多的公司。
再往光譜另一端走,是那些更純粹押注AI的頭部公司。
這類公司的未來要難判斷得多。我們未必知道它們最終能有多賺錢,財務狀況也不像前面那些科技巨頭那麼清晰,而且從業務構成上來説,它們基本就是純粹的AI公司。
所以,它們的未來更難估計。
但像Anthropic、OpenAI,還有英偉達,我個人覺得(當然,我不是技術專家)它們5年或者10年以后依然成功的概率應該相當高。
到那時,它們未必還像今天這樣領先,也未必還是行業第一。但我覺得,它們在5年、10年以后徹底被淘汰的可能性並不高。
至於這類公司到底比其他科技巨頭風險高多少,最終還是取決於你付出的價格,以及這個價格是否合理。
它們可能比其他科技巨頭風險更高,但畢竟已經有了真實的業務,也已經真正跑起來了,不是那種還要賭自己能不能活下來的公司。
再往風險光譜更遠的一端走,就是初創公司。
有些初創公司可能還沒有收入;有些已經有收入,但還沒有利潤;甚至還有一些,你連它最后真正會做出什麼產品都不確定。
可一旦你能在所謂的「最底層」、也就是非常早期的時候進去,而其中恰好有一家最后成了超級贏家,那麼你可能賺到一筆難以估量的錢。
我最近在一篇備忘錄里把這種投資形容成:買彩票。
到了風險光譜最激進的一端,你其實就是在做某種類似買彩票的事情。
想想彩票就知道了。絕大多數買彩票的人,會把投入的錢全部虧掉;但極少數人會因此變得極其富有。
我覺得,這大概就是風險光譜最激進那一端最終會呈現出來的收益分佈。
所以,你可以自己決定站在光譜的什麼位置,也可以把不同位置的投資組合起來。然后你還要再做一個決定:所有這些AI相關投資加在一起,到底應該佔你整個投資組合的多大比例?
市場最熱的時候,人在亢奮之中,總會聽到一些話,比如利潤不重要,重要的是未來。
以前,我們根據盈利來給股票估值。后來開始投資那些還沒有盈利的公司,於是大家改成看收入,談市銷率。
再后來,連收入都沒有的公司也開始有人投資了。
於是到了1999年、2000年前后,人們開始問一個用户值多少錢?一個點擊值多少錢?
大家甚至會根據有多少人訪問一家網站,來給互聯網公司估值,哪怕這些人只是免費上去看看,一分錢都沒有花。
但我始終相信,到最后,一切還是要回到價值。
總有一天,盈利能力一定會重新變得重要。
假設今天有一家技術上極其領先的公司,看起來擁有巨大的技術優勢和頂尖的專業能力,但你告訴我,20年以后它依然賺不到錢。
那我的猜測是,今天那些在亢奮狀態下付出高價買入它的人,最后大概率會失望。
因為等亢奮過去,人們重新冷靜下來就會説,當然利潤重要,我們投資一家公司,就是因為我們認為它以后能夠賺錢,而這些利潤最終也會讓我們賺到錢。
所以,完全不考慮一家公司未來究竟能不能盈利,是説不過去的。
順便説一句,沃倫·巴菲特大概在2000年前后談到互聯網時説過一句話:互聯網毫無疑問會提高效率,但提高效率,並不等於提高盈利能力。
這句話放到今天同樣適用。
AI肯定會改變世界。這一點我毫不懷疑。
但它最終會讓誰賺到錢?這纔是問題。
假如所有科技巨頭,再加上Anthropic、OpenAI、特斯拉,以及一批初創公司,全都投入這場競爭,以極其高昂的成本彼此廝殺,那麼最后這些公司到底能有多賺錢?
利潤最終會落到誰手里?
如果AI主要是一種節省人工成本的工具——我覺得這樣理解可能並不離譜,那麼省下來的人工成本,最后又會歸誰?
也許真正拿到好處的是客户。比如運輸公司、零售商、倉儲公司。
如果AI供應商之間打起價格戰,那麼最后可能是使用AI的企業因為成本下降而提高了利潤,而提供AI服務的公司自己卻沒有賺到多少錢。
這種情況完全可能發生。
私募信貸當下的問題要從過去近20年的黃金發展期説起
過去40多年,我們經歷了一個利率長期下降的時代。
這讓很多投資策略變得非常成功,也讓很多人賺到了非常多的錢。
尤其是在所謂的另類投資領域,包括私募股權、私募信貸等等,很多人建立起了非常賺錢的業務。
因為他們趕上了一個幾乎完美的環境。特別是從2009年3月全球金融危機見底算起,到現在已經超過17年,整體環境一直非常有利。
很多人都賺了很多錢。
但真正的高下,通常只有到了壞時候纔會分出來。
好時候,優秀的投資者會做得很好,差的投資者往往也能做得不錯。到了壞時候,區別纔會真正顯現。
所以未來,這些相對年輕的投資領域里,也許會出現一些更艱難的時期。
拿私募信貸來説。
過去15年左右,橡樹也發展出了這項業務。私募信貸其實是一個更寬泛的概念,其中包括我們所謂的「直接貸款」,也就是直接為中型併購交易提供私人貸款。
2010年的時候,這個市場幾乎還不存在。今天,規模已經達到1.7萬億美元。
據我瞭解,現在大約有700家直接貸款管理機構。1.7萬億美元的資金供給,讓大量機構進入這個行業,也讓很多人取得了極大的成功。
與此同時,他們又趕上了非常好的經濟環境,以及總體處在低位、或者長期下降的利率。所有這些條件都對他們非常有利。
所以過去這些年,幾乎是一個理想環境。
今天大概有700家管理機構在這個行業里賺錢,但5年、10年以后會變成什麼樣?我們到時候就知道了。
據我聽説,這700家機構當中,真正早在全球金融危機以前就已經存在的,大概只有3%。所以我們現在根本不知道,其中究竟有多少家真正具備應對惡劣環境的能力。
在一個非常有利的環境里賺到錢,幾乎證明不了什麼。
因為在好環境里賺錢,你可以靠判斷力、勤奮和真正的能力;也可以靠更激進,然后剛好運氣不錯。
好時候,這兩種人是分不出來的。
就像巴菲特説的,只有潮水退去,才知道誰一直在裸泳。
所以過去這段時期,尤其是從2009年到現在,真的是一段黃金歲月,但千萬不要因為17年已經足夠長,就認為既然持續了這麼久,那這大概就是常態。
不是的。
這可能是整個投資行業能夠想象出來的最好的一段時期,尤其是另類投資行業。
但總有一天,我認為潮水會退去。到了那個時候,很多事情自然會見分曉。
不過,直接貸款這門生意本身並不是什麼新發明。它只是過去用了不同的名字,實際上從1977年、1978年前后就已經存在了。
我很幸運,1978年花旗讓我去建立高收益債券業務。此后48年里,我們一直在向信用資質沒那麼高的公司提供資本,而且總體做得不錯。
所以這項業務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神祕的地方。做得不好的人,最終當然不會有很好的結果。但大多數貸款最終還是會得到償還。
所以,現在有些人一談到私募信貸,就好像整個行業要出大問題,我覺得可能把風險説得過頭了。
他們也可能把現在圍繞軟件行業的一些擔憂,直接外推到了整個私募信貸市場,而這些擔憂本身或許就已經有些誇張。
不過話說回來,確實有不少散户和個人投資者買了這類產品。而這些底層資產是私人貸款,它們沒有一個隨時可以買賣的公開市場,你不可能今天想退出,明天就把錢全部拿回來。
所以現在圍繞私募信貸(也就是我説的直接貸款)出現的很多不安,我認為其實來自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就是有些人突然要贖回,但如果你買的是非上市BDC,也就是非上市商業發展公司,產品條款可能規定,每個季度最多隻能滿足大約5%的贖回。
於是有人就會問:「什麼意思?我的錢投進去了,現在居然拿不出來?」
可問題是,這從第一天起就是產品條款的一部分。如果你真的讀過招募説明書——當然,我承認,大多數人都不會讀,里面一直寫得很清楚。
所以這並不是什麼突然冒出來的新情況。
只不過人在好時候、什麼痛苦都感覺不到的時候,往往會做一些決定,而當時並沒有做足夠的研究,也沒有保持足夠的謹慎。
到了壞時候,他們就開始后悔。
現在確實有一部分這種情況正在發生。
但我不認為這里存在什麼誤導。投資者不應該突然驚訝地發現,原來自己不能每個季度把所有錢全部贖回來。
投資世界里最強大的力量之一,就是幻滅。
以前大家什麼都不擔心,現在卻突然覺得「這艘船要沉了」 。這樣的轉變當然很痛苦。
但以前那種完全不擔心的狀態,本來就是錯的;而現在這種覺得整艘船已經無可救藥、一定會沉下去的想法,大概也是錯的。
投資真的是一個非常迷人的領域。
你回頭看看今天這場對話,我已經說了多少次「我不知道」。我們每天做的事情,其實就像一層一層剝洋葱。我們面對的是不確定性,然后不斷作出判斷。
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里,儘可能作出最好的判斷。
納西姆·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在《隨機漫步的傻瓜》(Fooled by Randomness)里,曾經拿投資和牙醫做過一個比較。
他説,如果你去牙科學院學會了怎麼補蛀牙,掌握了正確的方法,那麼以后每次按照這個方法去做,基本都能成功。
投資不是這樣。
所以,如果你是那種希望自己每一次都必須成功的人,那就別做投資。
去當牙醫,或者當工程師,或者從事那些背后有可靠物理規律的職業。
投資里不存在一套物理定律,可以保證你每一次都成功。
投資最迷人的地方
沃倫·巴菲特可能是有史以來最成功的投資者。
但他自己把過去60年、70年的巨大成功,歸結為大約12筆真正出色的投資。
當然,他並沒有犯過太多災難性的錯誤。
但他做過的大量投資,也只是取得了中等程度的成功。真正特別偉大的,大概就是那12筆。
所以,你得問問自己:你喜歡面對不確定性和模糊性嗎?你能不能接受自己的「打擊率」遠遠達不到100%?
如果不能,投資可能並不適合你。
過去50年,對我們這些身處其中的人來説,投資一直是一個非常賺錢的行業。
但你不應該僅僅因為這個行業收入高,就決定來做投資。
可如果你的性格確實符合我剛纔描述的這些特點,那麼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棒的職業。
它令人興奮,也會不斷給你智力上的挑戰。你永遠不會有一天坐在那里説:「好了,這件事我已經徹底搞懂了。」
而對我來説,這恰恰是投資最迷人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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