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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6 15:36
本文來自格隆匯專欄:投中網,作者:張雪
近日有消息傳出,知名私募股權公司Silver Lake(銀湖)。正在與軟件公司Workday洽談收購,談判已持續數月,但最終交易是否達成還存在變數。即便如此,當天Workday股價還是創下了十年來最大單日漲幅,市值膨脹到511億美元。
這也讓企服軟件公司有了新的盼頭,比如HubSpot漲了14.5%,DocuSign漲了10.3%,Salesforce漲了4.2%。
Workday發佈的新一季財報,數據也很漂亮,訂閲收入同比增長13.9%,非公認會計准則每股收益2.75美元,超出預期,公司還宣佈了新的40億美元回購計劃。可是超預期財報發佈后,Workday股價則收跌,盤后一度下挫了5%。
二級市場給軟件定價現在處於量子疊加態,如果沒人觀察它,那軟件就是被AI浪潮顛覆、商業模式瀕臨失效的「末日資產」。
如果一旦出現觀察者,比如收購傳聞發酵后,它又成了私募機構甘願溢價三成爭搶、現金流穩定充沛的核心現金奶牛。
Workday是全球人力資本管理(HCM)和財務管理軟件龍頭,Silver Lake已經就這樁潛在交易磋商數月,談判仍在推進,但尚無定論,「無法保證達成協議」,並指出Silver Lake還可能引入其他投資者共同出資。
對於這則消息一直處於傳聞階段,因為雙方均未迴應置評請求,尚未有任何監管文件。但市場用一場2012年上市以來最兇猛的單日行情為其定價,儘管次日股價小幅回落3.8%,市值穩定在約490—500億美元。
后來,隨着之后幾天的發酵,這筆潛在交易的輪廓大致清晰。按私募收購的慣例,如果按30%~40%的溢價成交,交易規模將達550億~600億美元(約3696億~4030億人民幣)量級,這個價格將使Workday成為軟件行業史上規模最大的私有化交易之一。
再來看買方,Silver Lake是一家管理着1140億美元資產(約7700億人民幣)的私募機構,它也是科技私有化這條賽道上資歷最深的玩家之一。
2013年,Silver Lak就深度參與了戴爾私有化,投過VMware,2023年聯合CPP Investments以約125億美元私有化Qualtrics,2024年又聯合GIC以17億拿下Zuora,還主導了Software AG約26億美元的退市交易,並收購了法國薪酬SaaS公司Silae。
而Silver Lake作為獵手,習慣在市場把轉型期的不確定性和業務的衰亡混為一談時出手,因為這個混淆創造了折價。
也就是説,Silver Lake只會在市場極度恐慌,估值見底時纔出手抄底,而且只對科技公司感興趣。
就在收購Workday傳聞發酵的同時,Silver Lake聯合沙特公共投資基金(PIF)與Affinity Partners完成的藝電(EA)約550億美元收購剛剛交割,那是史上最大的杠杆收購之一。此外,據媒體報道,銀湖今年還參與了TikTok約15%股權的財團投資。
值得一提的是,Workday聯合創始人兼CEO阿尼爾·布斯里(Aneel Bhusri)與Silver Lake聯席CEO埃貢·德班(Egon Durban)私交甚好,這層人情關係給傳聞平添了幾分可信度。
更重要的,這是一筆算得清的賬。即便按30%到40%的溢價收購,估值也只相當於5倍PS、16倍FCF,均低於歷史均值,摩根士丹利指出這標誌着軟件股可能已經便宜到讓PE願意重新出手。
而對Silver Lake而言,用5-7年的投資周期,買入一個被6個月情緒周期定價的資產,五年后退出仍可預見可觀的年化回報,這期間Workday的現金流足以覆蓋槓桿,如果私有狀態下的AI重構成功,退出的倍數只會更高。
曾經的Workday也是個備受追捧的明星項目。
該公司2005年由Aneel Bhusri和David Duffield創立,創辦Workday之前,他們還共同在PeopleSoft任職。不過,PeopleSoft在2004年被甲骨文惡意收購,之后兩位創始人幾乎從零再建了一家從第一天起就基於雲端的人力資源和財務管理軟件公司,所以Workday某種意義上是那場恩怨的產物。
Workday的核心生意是人力資源、薪酬和財務系統。這類系統里沉澱着一家公司多年的數據、權限、連接器和業務規則,遷移一次往往意味着整個組織數月的陣痛。至今它已經服務超過11500家客户,覆蓋了65%以上的500強企業,Netflix、美國銀行、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都在它的客户名單上。
Workday在2012年登陸美股,過去幾個季度,其收入始終保持着13%上下的穩定增長,新發布的財報更堪稱亮眼:
2026財年收入95.5億美元,同比增長13.1%;訂閲收入88.3億,增長14.5%;非公認會計准則營業利潤率29%,且在本財年指引中提升至31%;2026財年自由現金流27.8億美元,增長26.7%;收入留存率約97%;賬上現金及有價證券34億美元。
然而,在2026年,Workday卻成了一支被拋棄的股票。從2024年的高點算起,Workday的市值縮水超過40%,年初至今,跌幅仍在兩位數,儘管公司基本面並不壞,但敍事先行坍塌。公眾市場已經不再為它付錢了。
Agent的興起成爲了籠罩整個行業的一塊烏雲,投資者擔心傳統軟件公司賴以為生的訂閲模式將被AI瓦解。今年2月,Wedbush的明星分析師Dan Ives更是給這種情緒起了個流傳甚廣的名字「SaaSpocalypse」(SaaS 末日)。他統計過,2月中旬的48小時里,軟件行業蒸發了約3000億美元市值。
爲了應對這種不信任,60歲的Bhusri在今年2月重新接過CEO職位,全力推進AI轉型。在迴歸時,他表示「AI是一場比SaaS更大的變革。」此后,他們將自己重新定位為管理「人、金錢與AI智能體(people, money and agents)」的企業AI平臺。
Bhusri在今年説過一句在圈內廣為流傳的話:「再多的氛圍編程(vibe coding),也編不出一套HR或ERP系統。」換言之,AI可以寫代碼,但寫不出信任。企業不會把全公司員工的薪酬記錄和財報流程,交給一個上周才生成的應用。
新財報中的一個細節進一步佐證了這點,據透露,AI相關產品如今驅動了Workday超過25%的新籤合同價值,超過5500家客户在使用至少一個內置AI智能體。
有人説,Workday的傳聞給軟件市場注入了一劑強心針,這沒有錯,你看S&P 軟件與服務指數三季度反彈約25%,PE重新出手也是真金白銀的信號。但如果把它理解成軟件行業危機解除,那就誤讀了這件事的意義。
因為走到現實里,你的感受會完全相反。這也讓我想起了最近聽到的兩個案例,一個來自更老牌軟件的程序員,他坦言,自己被自己做成的AI coding產品所取代了,工作二十余年的他還是沒能躲過領取畢業大禮包的命運,一個則來自一個在軟硬件行業工作多年的年輕朋友,他的運氣更差一點,因為年輕,也因為他深耕的是即將消失的軟件行業。
「看不到軟件行業未來」一時間成了從業者之間的通行情緒。
宏觀層面的數據更加觸目驚心。2026年年初至今,全球科技公司已宣佈超過16.3萬人裁員,其中約9.1萬人被公司明確歸因於 AI。諷刺的是,Salesforce裁掉4000人之后,AI在處理細微問題和響應長期客户上幾乎完全失效,四個月后不得不把人重新招回來。
於是一個奇特的現象出現了,公司層面,收入還在漲、現金流還在漲、客户幾乎不走;就業層面,裁員是過去十年最大的一波;資本市場層面,股價上半年跌、下半年因一樁收購傳聞集體反彈。
《哈佛商業評論》今年的一項調查把這種錯位量化了,89% 的受訪企業已經因為AI的預期影響而裁員或放緩招聘,但只有2%的企業明確表示,裁員是因為AI真的接手了原本由人完成的工作。
也就是説,絕大多數裁員發生在 AI 尚未真正接住工作之前。這也就意味着裁員在很大程度上不是結果,而是姿態。
把上面的信息擺在一起,很容易產生一個疑問,為什麼一個基本面尚可的行業,會出現資本市場和物理現實的嚴重背離?
首先,是一個老生常談的理由,公開市場越來越像一個情緒與敍事的交易所,私有市場正在成為現金流與耐心的交易所。二級市場本質是為未來故事投票,顯然,2026年的軟件股無法用任何一份財報來證明訂閲模式在未來是不可能被清零的。
而PE的算法完全不同。Silver Lake看的是,這筆資產未來七年每年產生約30億現金流,97%的留存率 槓桿能被覆蓋,AI轉型是免費期權。即便AI對軟件行業的衝擊是真實的,但它大概率是一場以年為單位緩慢釋放的轉型。
Workday 的傳聞之所以讓整個板塊反彈,是因為它第一次公開驗證了,市場上真的存在願意用五年視角出價的買家,而且出價高於市價三成。
其次,裁員已經從衰退指標變成了一種信號語言。你看,Cisco宣佈裁員后股價盤后漲 17%;ServiceNow裁員15%、宣佈 AI 合同價值破 10 億美元后,一周漲約9%。一位分析師的總結稱,大規模裁員,只要配上一個 AI 轉型的故事,就會被視為優先級清晰的表現。
激勵機制一旦形成,行為就會扭曲。一個不舒服的結論是,相當一部分裁員,是做給資本市場看的。公司裁掉的人,省下的錢又投向 AI 基礎設施,於是出現了那個自我強化的循環,裁員給 AI讓路,AI能力的提升讓下一輪裁員顯得更正當。
每家公司的個體決策都理性,加總起來卻是一場搶跑式的行業收縮,於是裁員數據越來越不能反映真實的經營狀況,而資本市場和從業者,一個在追捧這個信號,一個在承受這個現實,各自的信息世界里,軟件行業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行業。
最后,軟件行業大概率不會死,但被AI顛覆的過程不可逆,結果就是市場會重新建立對軟件公司的估值邏輯。這個過程中,會不斷出現Silver Lake這類「觀察者」,他們會用錢來解釋這些公司在AI時代的新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