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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0 19:17
(來源:深藍觀)
史晨瑾 李昀 | 撰文
早上七點多,一則Moderna CEO Stéphane Bancel發給全公司的郵件已經傳遍了Moderna。
緊接着,Teams上開始熱鬧起來——同事們一個接一個地發消息、慶祝,像是某個等待了很久的答案,終於在一個普通工作日的清晨落了地。
「第一反應肯定是非常開心。」一名Moderna員工説到。這一天,他和同事們等了很久。
美東時間8月19日上午,Moderna與默沙東公佈了個體化mRNA 癌症疫苗intismeran autogene的III期臨牀結果。對於接受手術后的高危黑色素瘤患者,這款疫苗與Keytruda 聯用,達到了無復發生存和無遠處轉移生存兩項主要終點。
當日美股開盤后,Moderna直接跳空高開,單日漲幅176.97%,成交額接近290億美元,創下公司上市以來最大單日行情。市場熱情也蔓延至整個板塊:納斯達克生物科技NBI指數大漲6.39%,創下六年來最大單日收盤漲幅。
第二天,即北京時間8月20日,A股、港股同步開盤后,mRNA產業鏈迅速成為資金追逐的中心。
疫苗、遞送系統、原料供應商以及相關創新葯企業紛紛衝高,部分個股直接觸及20CM漲停;港股市場同樣迅速升溫,具備mRNA佈局的藥企如康希諾、雲頂新耀的股價大幅拉昇。
市場的激動也表明了:這並不是一次普通的臨牀數據釋出。
過去幾年里,Moderna連同mRNA經歷過一場劇烈的命運起伏:它曾因新冠疫苗站上生物醫藥產業的聚光燈中央,也曾隨着疫情退潮而迅速陷入市場的質疑聲中:連續四年虧損,股價一路跌到疫情前水平。
而在Moderna的后面,一些中小mRNA 企業的處境更是生死煎熬:融資窗口幾乎關閉,沒有現金流支撐管線推進,估值被打到地板,一批公司要麼裁員砍管線,要麼直接破產清算。僅有的資金只敢扎堆在頭部兩三家企業里,剩下的玩家幾乎無人問津,整個賽道的投資情緒冷到冰點。
這一次,Moderna是否可以拯救自己,以及這個在疫情之后就不被看好的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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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的傳導效應
消息一出,Moderna隔夜暴漲近177%,納斯達克生物科技指數大漲6.4%,全球生物醫藥板塊迎來估值重構,直接傳導至A股與港股市場。
A股市場開盤即高潮,mRNA產業鏈全線爆發,沃森生物、康希諾、百克生物、智飛生物等多股20CM漲停,近岸蛋白、鍵凱科技等上游原料與遞送系統企業同步封板,板塊內超20只個股觸及漲停。
同時,各類生物醫藥ETF、疫苗ETF放量大漲,成交額大幅攀升。從疫苗研發企業到上游供應鏈,再到創新葯關聯標的,市場情緒被點燃。
港股市場同步共振:康希諾生物盤中暴漲超45%,雲頂新耀一度衝高近90%,金斯瑞生物科技、石藥集團、中國生物製藥等具備mRNA佈局的企業紛紛大漲,港股創新葯ETF漲幅突破7%。
不光是直接做mRNA的企業,大量腫瘤免疫、Biotech 公司也被資金帶起,出現普漲局面,但不少沒有實質管線的小票,尾盤出現明顯獲利回吐。
過去一個月,創新葯與mRNA板塊並非一蹴而就,一些從科技板塊出走的資金開始試探性築倉。7月下旬,板塊處於磨底階段,資金開始聚焦CXO回暖和出海邏輯;8月,隨着業績披露帶來的利好釋放,板塊逐步震盪抬升。直到今日Moderna臨牀成功,前期積累的情緒終於在這一重磅消息中集中爆發。
然而,這種行情是否能夠持續,仍然存在疑問。一名投資人認為,這取決於存量資金多想借題發揮了。「mRNA其實不是一個特別好炒作的方向。市場已經被疫情前后教育過一次,對這種技術路線的認知也比較理性了。2021年的那種估值爆炸很難再重演一次。」
但他認為,Moderna的臨牀成功依然對產業鏈、市場、資金具有帶動作用。「比如在商業化程度的提升上,還有很多空間。」其中許多環節,包括遞送技術、核苷修飾、製劑生產,在未來都需要大量企業的參與。因此,從長期來看,整個板塊依然具有投資價值。
另一名行業人士認為,美股mRNA的投資價值,就基本面而言比國內的更高。他列舉了最近幾年的全球相關交易:艾伯維以21億美元收購Capstan,BMS以15億美元收購Orbital,禮來以24億美元收購Orna,強生以37.5億美元收購Sail。
「這些公司都涉及LNP-mRNA相關技術,特別是在in vivo CAR-T等新方向上出現了非常明顯的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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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訓練",AI助力:夢想成為現實
這條讓Moderna員工歡呼的消息,是十年磨一劍的成果。
2016年,Moderna和默沙東簽下合作協議,要每個癌症患者單獨設計一款疫苗。
彼時Moderna剛成立四年,手里最值錢的資產是mRNA平臺技術,他們將這款藥物命名為——intismeran autogene。
背后的技術邏輯,是找出患者腫瘤組織基因測序中突變的圖譜,用算法篩選出最多34個最可能被免疫系統識別的新抗原靶點,編碼進一條合成mRNA,注射進患者體內。
mRNA在細胞中被翻譯成蛋白質片段,呈遞給免疫系統,訓練出腫瘤特異性T細胞。
每位患者的疫苗都是量身定製的。
但在"訓練"之外,還需要PD-1抗體。因為腫瘤會通過PD-L1讓T細胞休眠,PD-1抗體的作用就是松開這個剎車,讓訓練出的T細胞真正衝上去攻擊腫瘤。
疫苗負責"訓練",PD-1負責"松綁"。缺一不可。
這也是III期試驗設計為一組患者用疫苗加K藥,另一組只用K藥的原因。對照組不是吃安慰劑,而是已經上市的最好療法。
2023年4月,II期數據首次公佈。聯合用藥的患者,復發或死亡的風險比單用K藥降低了44%。同年11月的三年數據更新進一步確認了這個趨勢。
但2024年,Moderna想憑這些數據向FDA申請加速上市,卻被拒絕。
轉折出現在2026年6月的美國臨牀腫瘤學會年會(ASCO)上。研究團隊公佈了跟蹤五年的數據:5年無復發生存率68.8% vs 49.1%,遠處轉移或死亡風險降低59%。
兩個月后,也就是前一天,8月19日,III期臨牀試驗傳來消息:在尚未全部完成時的階段性評估中,患者"術后不復發"和"癌症未轉移"兩項核心指標均達到了預期目標。這項試驗入組了1137名患者。
不過公告未披露具體風險比數值和總生存期(OS)數據。完整數據將在即將召開的國際醫學會議上正式披露。
儘管華爾街對結果有自己的衡量標準,III期能不能達到同樣水平,還得等完整結果。但Moderna CEO Stéphane Bancel已經按捺不住,稱之為"一個全新葯物類別的潛力開始顯現"。
intismeran能走到今天,並非偶然,是站在mRNA技術幾十年積累的肩膀上。
免疫學專家趙立(化名)表示,外源性mRNA進入人體細胞,免疫系統會產生劇烈的細胞炎症反應,影響其表達甚至造成致命傷害——這是mRNA療法最基礎也最棘手的障礙。
2023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授予了Katalin Karikó和Drew Weissman,正是因為他們發現用假尿苷修飾mRNA可以減輕這種炎症反應,相當於給mRNA做了一層"偽裝"。另一個關鍵突破是LNP(脂質納米顆粒)遞送系統,解決了裸露mRNA在體內極易降解、無法有效進入細胞的問題。
趙立認為,III期成功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標誌着腫瘤治療從批量工業化處方用藥,走向了個性化私人訂製精準用藥。從這一天開始,每個腫瘤患者都有機會,按照自己的腫瘤情況和自己的意願,在AI的輔助下,決定訂製適合自己的腫瘤疫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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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derna:從95%暴跌到一夜翻倍
而在這場技術進步與股市狂歡之前,Moderna經歷了一場漫長的至暗時刻。
新冠時期,Moderna獲得了美國政府大規模研發支持和疫苗採購訂單。Moderna CEO Stéphane Bancel后來在國會證詞中稱,美國政府提供的研發資助約為17億美元;與此同時,美國政府還通過「曲速行動」等機制採購其新冠疫苗。
一位美國產業界人士回憶,當時正值美國總統大選,特朗普政府希望疫苗研發能夠儘快拿出結果,為競選加分。據他所述,Moderna堅持認為「還需要更多數據」,最終直到大選結束后才公佈關鍵臨牀結果。公開資料可以確認的是,Moderna於2020年11月16日公佈III期中期分析結果,時間確實晚於11月3日大選。
此后FDA雖然批准了Moderna的RSV疫苗,但小肯尼迪出任衞生部長后,對疫苗審批和市場準入政策做了不少調整,Moderna受到波及。
雪上加霜的是,一些投入巨資的產品銷售慘淡——上述產業人士舉例稱,公司曾有一個投入約8億美元的項目,商業化后的銷售表現卻遠低於預期。公開財報顯示,Moderna的RSV疫苗mRESVIA在2025年第一季度和第三季度銷售額均只有約200萬美元。
Moderna股價從2021年接近500美元的歷史高點,一度跌至20多美元,較峰值跌去約95%。
上述人士把困境歸結為多重壓力疊加——政治、產品失利、AI熱潮也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資本市場的資金偏好。
"Moderna的技術是非常好的,只是受到了政治、公司自身方向選擇以及AI等多重壓力,導致股價和實際價值之間嚴重偏離。"
在他看來,這次暴漲是一次迟來的"價值釋放"。他認為,「此前Moderna的流感疫苗其實已經優於市面同類產品」,但由於小肯尼迪等因素,市場一直沒有給夠反應。「流感疫苗獲批,再疊加黑色素瘤個體化mRNA療法III期成功,終於形成了累積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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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mRNA的「時差」
興奮迅速傳導至國內二級市場。但與資本市場迅速完成的價值映射相比,中國mRNA產業本身並沒有站在這場突破的中心。
中國並非沒有mRNA腫瘤疫苗。真正的落差在於,當Moderna與默沙東的個體化mRNA腫瘤療法已經走到千人規模的全球III期臨牀,國內同類項目整體仍處於早期臨牀階段。
資本市場可以迅速找到「中國映射」,但真正經過大規模臨牀驗證、進入全球競爭前列的平臺和產品仍然稀缺。
「中國的公司在哪里?」上述人士反問,「我覺得,這是一個群體的整體失語。相較而言,國內的LNP-mRNA企業,至今還沒有真正脱離fast follower的怪圈。」
國內的探索並非空白。雲頂新耀的EVM16在2026年AACR年會上公佈首次人體數據:9例患者中8例誘導出新抗原特異性T細胞反應,其中1例獲得確認的部分緩解(PR),但樣本量仍然很小。
瑞宏迪的個體化mRNA腫瘤疫苗RGL-270也已進入臨牀。在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開展的一項IIT研究中,16例可切除胰腺導管腺癌患者接受RGL-270聯合PD-L1抗體阿得貝利單抗治療,18個月無複發率達到100%。不過,同樣需要看到,這仍是十幾例患者的早期數據,與大規模隨機對照試驗相距甚遠。
艾博生物則選擇了另一條路線。其ABO2102在2025年先后獲得美國FDA和中國NMPA的IND批准,靶向5種常見KRAS突變。與intismeran根據每位患者的腫瘤突變「量身定製」不同,ABO2102更接近「現貨型」疫苗,並非嚴格意義上的「一人一藥」。
但曾經最受關注的斯微生物,已經不在牌桌上了。這家曾與默沙東合作的mRNA明星企業,其個性化腫瘤疫苗SWP1001一度推進至I期臨牀。2024年9月,法院裁定受理對斯微生物的破產清算申請;到2026年8月,其機器設備和無形資產已經開始掛牌拍賣。
在上述人士看來,大部分國內企業仍是在Moderna、BioNTech等海外公司已經驗證過的技術框架上進行管線延伸,或通過局部修飾尋找差異化空間。而在上一輪mRNA熱潮退去之后,資本也迅速轉向謹慎。
「國內VC、政府引導基金這幾年甚至談mRNA色變。」
即使資金重新回來,中國企業面對的也並不只是如何複製一條技術路線。
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是疾病譜差異。中國黑色素瘤患者中肢端型和黏膜型佔比明顯更高,而歐美患者更多為皮膚型黑色素瘤。已有研究顯示,前兩種亞型總體上對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的反應相對較弱。
這意味着,Moderna與默沙東的III期成功固然驗證了個體化mRNA腫瘤療法的潛力,但其結果能否直接外推至中國佔比更高的肢端型和黏膜型患者,仍需要更多臨牀數據驗證。
不過趙立認為,中外mRNA疫苗的研發路徑「應該是大同小異的」,真正需要突破的另一個問題在監管。
個體化新抗原疫苗意味着每名患者使用的序列都不同,從產品定義、質量控制到生產放行,都對傳統以標準化藥品為基礎建立的審評體系提出了挑戰。在趙立看來,如果仍然沿用「一藥一審一批」的思路,資源和時間成本都難以承受,「病人等不了,必須創新監管。」
他同時提醒,個體化mRNA腫瘤疫苗對安全評價和質量控制也提出了更高要求。國內近期一些基因治療IIT出現嚴重不良事件,在他看來也提示行業,面對新型治療技術,不能只關注遞送和表達效率,對潛在的免疫后果同樣需要建立更嚴格的安全管控。
監管、臨牀、資本和技術的差距層層疊加。但一位產業界人士把目光放到了更大的產業結構上。
他把完整的生物醫藥產業比作一株植物:美國產生原始創新的「種子」——高校、研究所還在;把技術變成產品的「莖干」——Moderna這樣的創新型公司還在;負責將產品推向全球市場、最終「採摘果實」的MNC也還在。
「對國內生物醫藥來説,我覺得需要謹慎地樂觀。」上述人士表示,「一方面要肯定中國生物醫藥這些年的成就,我們確實已經把美國原有的生物醫藥閉環撕開了一個口子;但另一方面也必須看到,只有當我們把生物醫藥的根、莖、果實採摘都抓在自己手里,那纔是真正的生物醫藥崛起。如果現在只是賣一些‘菜葉子’,也就是賣Biotech項目、賣資產,那麼距離真正的崛起還有一些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