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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0 13:43
(來源:千龍網)
彩繪祥雲紋輔首陶壺 漢代
青花釉里紅八仙圖瓷船 清代
雍正款紅釉瓷杯 清代
青花纏枝蓮紋瓷盤 清代
◎辛言
展覽:清華藏珍·土火萬象:中國陶瓷的技與藝
展期:常設展
地點: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
走進「清華藏珍·土火萬象:中國陶瓷的技與藝」展廳,迎面而來的不是一件明星展品,而是一套問題:陶瓷應該怎麼看?從釉色入手,還是從器型?從時代排序,還是從工藝分類?展櫃里陳列的器物沉默不語,卻在等待一種恰當的觀看方式。
這是一場關於「閲讀」的展覽。它不試圖講述一部完整的中國陶瓷通史,而是將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2700余件教學收藏轉化為一座可供拆解的知識框架。五個單元、兩條線索、無數件器物——當泥土經歷火焰,從實用器物昇華為審美對象,中國陶瓷的技與藝,便在這座展廳中完成了一次從物質到精神的顯影。
定位:教學型展覽的自覺
「清華藏珍·土火萬象」有一個清晰的自我定位:教學型常設展。它不必揹負通史敍事的面面俱到,也不必追逐熱點展品的明星效應。它的任務更為朴素也更為根本——教人如何「閲讀」陶瓷。
展廳入口的前言給出了明確的提示:藏品「更適合以‘工藝/類型’方式組織展示,而非以補齊通史為目標進行編年鋪陳」。這一判斷基於館藏的實際構成——2700余件/組,時代以明清居多,但古今各個歷史時期無不有之,品種涵蓋紅陶、灰陶、彩陶、原始瓷、青瓷、白瓷、青花、釉里紅、粉彩、古彩、鬥彩以及各類顏色釉。類型多樣是這批藏品的長處;編年不夠完整則是客觀限制。策展人選擇將「限制」轉化為「方法」——以工藝鏈條為經,以審美類型為緯,編織出一套可操作的知識框架。
五個單元依次展開:從陶器的成型與氣氛控制,到表面裝飾與低温鉛釉,再到陶向瓷的關鍵轉折,進而走上彩繪瓷釉下與釉上的路徑,最后以顏色釉收束。每一步都對應一道可被拆解的工藝密碼。觀眾不必具備陶瓷史的專業背景,只要跟隨這條線索,便能逐步建立起結構化的認知。這不是知識的灌輸,而是方法的贈予。
結構:五重門與兩條線索
展覽的結構可以理解為「五重門」。每一道門對應一個工藝階段的突破,也對應一種審美意識的覺醒。
第一單元「土火相遇」回到起點。上萬年前,人類發現黏土經焙燒后變得堅硬且不滲水,這是第一種人工材料的誕生,也是人類利用化學手段創造的第一種自然界不存在的新物質。
展櫃中的方格紋泥質白陶片,來自舊石器時代晚期至新石器時代早期,長僅6.3釐米,卻承載着文明最初的印記。江西萬年仙人洞的考古發現證實,8800多年前中國先民已掌握製陶技術,而更早地層中出土的陶片距今約20000年,是目前世界已知最早的陶器遺存。
展覽用清晰的邏輯梳理了早期陶器的版圖:黃河流域以紅陶為主,逐步增添灰陶、黑陶及彩陶;長江下游地區在夾炭陶基礎上出現灰陶與紅陶;華南地區則由粗紅陶逐步發展出印紋硬陶。窯爐形制的完善、氧化與還原氣氛的可控調節,使陶器呈現出不同色澤。策展人用一句極具分量的話為這一單元收束:「在語言與文字之前,在制度與審美確立之前,人類首先通過陶器,與世界建立了獨特的秩序關係。」陶器不是文明的附屬品,而是文明秩序的雛形。
第二單元「萬象初顯」的關鍵詞是「觀看」。當泥土開始承載「色」與「象」時,陶器進入了另一個層面。彩陶的出現意味着人類開始用圖像理解世界——寬帶紋、水波紋、網格紋、魚紋、蛙紋、人面紋,這些紋樣既是裝飾,也是意義的載體。彩繪的礦物顏料來自赭石、方解石、石墨與孔雀石,先民在尚未掌握文字之前,已經懂得調配色彩來講述所見與所想。蛋殼黑陶則以另一種極致——薄如蛋殼的胎體、通體滲碳的黝黑光澤——代表着新石器時代製陶工藝的巔峰。
展品中那件漢代的彩繪祥雲紋輔首陶壺,通高近60釐米,雲紋流轉、輔首威嚴,已經顯露出陶器從日用器向禮器、從實用向象徵的過渡。白陶以高嶺土為原料,含鐵量極低,燒成后胎體潔白;印紋硬陶在東南沿海地區發展出幾何紋飾體系,燒成温度達到1100℃左右,為原始瓷器的出現準備了技術條件。策展人將這一轉變描述為「視覺意識的覺醒」——世界第一次被觀看,也第一次被講述。
第三單元「温潤如玉」是展覽的轉折點。中國是世界上最早發明瓷器的國家,而「玉」是理解這一轉折的關鍵意象。原始青瓷的釉色含蓄內斂,不以外在光輝取勝,而以內在的温潤與凝練見長,這正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尚玉」觀念的物質延續。從商周時期的原始青瓷到東漢成熟青瓷的出現,經歷了千余年的技術積累。浙江上虞小仙壇東漢窯址出土的瓷片,氣孔率低於0.5%,燒成温度可達1260℃以上,已是學界公認的成熟青瓷標準。展品中的青釉雙龍瓷尊(唐)、豆青釉八稜瓷瓶(清雍正),將「玉」的精神轉化為可觸可感的器物。
白瓷的出現則走向另一極。北朝初創,隋代發展,至唐代以邢窯為代表的北方白瓷窯場大量涌現。純淨的胎釉讓光得以自由反射與流動,器物彷彿不再佔據空間,而是與光共同構成空間。策展人將這一過程提煉為「從物質到光的轉化」——瓷完成了從承載內容到成為「光之居所」的昇華。青瓷尚玉,白瓷尚境,一內斂一空明,構成了中國陶瓷審美的雙翼。
第四單元「萬象入畫」將視角從釉色轉向圖像。青花、釉里紅、鬥彩、古彩、粉彩……有限的器表成為無限敍事的容器。青花以鈷料繪製,經高温燒成后呈現深沉而明淨的藍色;釉里紅則以銅紅呈現,對窯温與還原氣氛極為敏感,成品把控難度遠高於青花,卻因此更顯珍貴。展品中那件青花釉里紅八仙圖瓷船,將八仙故事濃縮於方寸之間;乾隆款黃地粉彩折枝花卉紋瓷碗,鋪陳出宮廷的富麗。策展人將這一單元的核心觀點凝練為一句話:器物之上,由此生成一個微型宇宙——瓷器不僅是容器,更是繪畫、工藝與文化象徵的交匯之地。
第五單元「萬象歸一」收束全展。繁華褪盡,器物迴歸最基本的視覺經驗:色與光。單色釉瓷以極少的視覺元素達到極高的審美境界——紅之熱烈、藍之深邃、黃之尊貴、黑之沉郁,以及月白、天青、豆綠、胭脂紅等豐富色相,在看似單一的色彩中藴含無窮層次。呈色之理在於金屬氧化物以不同配比入釉,同一種元素在不同燒成氣氛下竟可呈現迥異色相:銅可紅可綠,鐵或黑或黃,一元多變,正是顏色釉千變萬化的根源。雍正款紅釉瓷杯僅高3.8釐米,卻以釉色之純粹直抵審美本質;孔雀綠釉瓷石榴尊呈現單色釉的視覺衝擊力。策展人用「無言之境」形容這種狀態:器物不再敍述,卻包含一切可能的敍述。
民間器物:被看見的日常
在五個單元的學術框架之外,展覽還穿插了大量民間日用陶器。這些器物來自西藏、雲南、貴州、湖南、江西、江蘇、福建、陝西、湖北等地,多為20世紀各地民窯生產。它們不具備官窯的精緻與華貴,卻以另一種方式拓展了展覽的視野。
西藏的紅陶雙耳釀酒鍋,鍋身一側的多孔濾孔可實現酒液與酒糟的自然分離;雲南的黑陶煨茶罐,口沿、把手與罐身分別朝向三個不同方向,構成符合火塘使用習慣的非對稱結構;貴州的模印紋雙耳油罐,兩側雙耳便於穿繩懸掛以防鼠患,罐身紋飾記錄着「興修水利」的生活景象;江西的白陶煮茶爐,爐膛、爐壁、爐蓋既可分離又可組合,八角形托盤承接爐灰,設計感與功能性高度統一。
這些民間器物的共同特徵是「以用造形」——功能先於審美,實用性決定了器物的形態與結構。但民間器物並非缺乏美感。恰恰相反,它們的美來自功能的誠實:拉坯留下的弦紋是手工勞作的痕跡,煙熏火燎的黑色是明火使用的印記,粗糲的胎體是就地取材的證據。這種美不依賴紋飾的鋪陳與釉色的渲染,而是源於對材料、工具與使用場景的深刻理解。
它們與五個單元中的經典器型形成了有趣的張力。官窯器物追求「型」的完美與「釉」的極致,民間器物則服務於具體的生活場景;官窯將審美推向極限,民間將智慧嵌入日常。兩條線索並行不悖,共同構成了中國陶瓷的完整圖景。
展廳末端的《陶冶圖説》長卷,以十四道工序勾勒出從採石制泥到祀神酬願的完整制瓷流程,將兩條線索收束於同一組勞作圖景之中——官窯與民窯、技藝與審美,終歸源於同一雙手與同一堆泥土。
方法:一種閲讀陶瓷的路徑
「土火萬象」真正的價值,不在於它展出了什麼稀世珍寶,而在於提供了一種方法。它以工藝為線索,將紛繁複雜的陶瓷現象納入一套可理解的知識體系;它以審美為歸宿,揭示了中國陶瓷從實用到精神、從物質到光的昇華路徑。
展廳入口處,展覽前言寫道:「希望觀眾通過這些教學收藏,既看到中國陶瓷技術與審美的歷史演進,也獲得一套能夠繼續閲讀陶瓷的知識方法。」這句話道出了教學型展覽的理想狀態——它不僅展示「已知」,更賦予觀眾「如何知」的能力。
當觀眾走出展廳時,他們帶走的不僅是對某件器物的印象,更是一種理解陶瓷的方式:看胎土、看釉色、看紋飾、看燒成——在技與藝的交織中,讀懂土與火的語言。從泥土到器物、從器物到圖像、從圖像到光——陶瓷的每一次昇華,都是人類在物質世界中安放精神的一次嘗試。而這場展覽所做的,就是讓這種嘗試重新變得可讀、可感、可思。
陶瓷是時間的容器,也是文明的標本。「土火萬象」提供了一個恰到好處的觀看距離:不遠到看不清細節,不近到迷失於局部。當觀眾帶着一套方法離開,他們便擁有了一雙重新進入任何一座陶瓷展廳的眼睛。這大概就是一個教學型展覽所能達到的最好狀態——它教人如何閲讀,然后安靜地退到器物身后,把閲讀的主動權交還給觀眾自己。
圖源/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