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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8 18:02
2015年7月,紫光集團給美光科技開了一個價,每股21美元,總額約230億美元。
若能成交,這將是中國企業對美國公司金額最大的一次收購。
當時的美光科技正處在DRAM下行周期里,股價從年初起已近腰斬,只有17美元多——21美元的報價,還帶着19.3%的溢價。
一周后,路透報道,美光告知紫光這筆交易不現實。理由不是價格,是CFIUS(美國外資投資委員會)。美光是美國唯一一家全球性存儲芯片製造商,還為美國軍方供應芯片。
參議員舒默公開敦促CFIUS出手,交易到當年年底不了了之。幾個月后,紫光系入股西部數據、試圖間接切入存儲的方案,也在CFIUS宣佈深入調查后撤回。
買不進來,中國轉向了自建產線。這是后話。
2015年,整個美光作價230億美元;11年后的今天,美光最新股價(7月30日)超874美元,市值近萬億美元。這已經是近段時間從高點回落約30%的市值。
中間發生了什麼,數字大致可以説清。
2018財年,美光的毛利率是58.9%;2023財年,同一家公司毛利率-9.1%,全年淨虧損58.33億美元;2026年最新財季,毛利率84.6%,單季利潤就達到282.43億美元。
對一家長期帶着大宗商品屬性的存儲公司來説,這樣的毛利率很不尋常。它既説明供需緊張到了歷史罕見的程度,也説明美光賣的東西,已經不再是過去那種完全同質化的標準內存。
而在這輪AI行情真正爆發前,很多看過美光、重倉過美光的價值投資人,都已經離場了。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中國價投圈比較熟悉的莫尼什·帕伯萊(Mohnish Pabrai)和李錄。
美股13F的公開數據顯示,帕伯萊和李錄都曾長期持有美光,並在2023年一季度仍保留倉位。但到了2023年二季度末,美光消失在兩家公開持倉中。
同樣著名的經典價投大衞·艾因霍恩(David Einhorn)進出過兩次,最后一次離開是2018年。
這就帶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他們是看錯了嗎?
帕伯萊在今年6月的股東會上被問到這個問題。他的回答是,並不后悔——以2023年當時看到的信息做判斷,繼續持有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個答案背后,或許比「賣飛」兩個字要複雜得多。
01、從牙醫診所的地下室,到存儲的三分天下
美光的出身,在半導體行業里是相當草根的一個。
1978年,帕金森兄弟(Joe Parkinson 和 Ward Parkinson)帶着兩位同事,在愛達荷州博伊西一間牙醫診所的地下室里創立了美光,起初只是給人做芯片設計的諮詢公司。
給他們錢建廠的不是風投,是當地的「土豆大王」J.R.西姆普洛特(J.R. Simplot),那位靠給麥當勞供應冷凍薯條起家的億萬富翁。
1980年,他簽下第一張100萬美元的支票,拿到四成股份,一句「孩子們,這是場賭博,我們賭了」,把一家土豆公司的錢,投進了美國最后一家DRAM廠。
1980年代,日本廠商以低於成本的價格傾銷DRAM,英特爾、摩托羅拉等美國公司紛紛退出存儲,美光幾度瀕死,最終靠着成本控制、產品設計,加上美國隨后的反傾銷措施和《美日半導體協議》,爭來了生存空間。
帶着美光穿越那些年的,是史蒂夫·阿普爾頓(Steve Appleton)。1983年,他從夜班生產線工人做起,時薪不到5美元,34歲做到CEO;1996年一度被解僱,八天后官復原職;2012年,他駕駛一架小型實驗飛機在博伊西機場墜亡,51歲。
當年美光啟動對日本爾必達(Elpida)的收購,並於2013年正式完成。
爾必達的退出是個轉折。經過幾十年價格戰和一輪輪出清,全球DRAM最后只剩三家: 三星電子 、SK海力士、 美光科技。
一個曾經群雄混戰、誰也沒有定價權的行業,收斂成了三家寡頭。
這正是后來吸引價值投資者的地方。一個充分整合的理性寡頭,理論上應該像可樂和百事那樣,彼此剋制、共享利潤,而不是把價格打到地板上。
話説,紫光收購美光失敗后,中國並未放棄進入存儲。高啟全、阪本幸雄等產業老將先后加入中國的存儲項目;2018年,一家由美光臺灣子公司前總裁執掌的福建晉華,因美國司法部起訴和商務部實體清單而實質夭折。
2016年成立的長鑫存儲開始遠征。2019年投產、量產DDR4,如今是中國大陸最主要的DRAM廠,A股市場上最高市值的萬億巨頭。
02、毛利率從2023年的負數到最新的84.6%
判斷一家公司有沒有定價權,一個簡單直接的辦法是看看毛利率的水平和穩定性。
蘋果的銷售毛利率常年維持在40%的水平,淨利率常年在20%以上,年年如此,不隨景氣起落。這説明它對下游有實打實的議價能力。
好市多的毛利率只有13%,低得多,但同樣常年穩定。會員制倉儲的模式決定了它本來就不靠商品差價賺錢,低而穩的毛利率恰恰是這個模式在正常運轉的證據。
把美光過去十多年經營業務的財報「心電圖」打開來看:58.9%、45.2%、-9.1%。在兩輪景氣之間,毛利率能從接近6成一路落到負數。(如下圖)
數據來源:Micron Technology Form 10-K
原因也不復雜。當時DRAM和NAND在終端客户眼里很大程度上是標準化零部件,價格一動訂單就轉移;而對廠商來説,這又是極重資本開支的行業,需求好的時候大家一起擴產,需求轉弱時新增產能集中釋放,於是價格下跌、庫存積壓、利潤惡化。
過去,這個循環反覆發生。
這是一道供給側的題。此后十幾年,在美光上認真下過注的人,算的都是這筆帳。
03、艾因霍恩的兩次進出,都賺到錢
較早看見變化的,是艾因霍恩。
擁有「價值投資者」名聲的艾因霍恩,其實是有點另類的。他堅持基本面研究,是當下市場上少數幾個仍然按照傳統方式研究公司的人,以買入被低估的好公司為主,也會去做空被顯著高估的股票。
某種程度上,美光對他而言,並不是一個要永遠持有的信仰,而是一個算得清的價格。
綠光資本建倉美光是在2013年,正是美光完成爾必達收購的那一年。
在2017年三季度的投資人信里,艾因霍恩覆盤過這筆交易。第一次買入時,他看到的是DRAM從七家整合到三家,剩下的美光、三星、SK海力士似乎都對自己的份額相對滿意,願意靠技術升級擴產,而不是重新打價格戰——一個格局在改善、股價卻便宜的行業。
但事情沒按預想走。PC需求增長低於預期,三星產能增長快於預期,價格大幅下跌;美光整合這家從破產中收購來的公司也不順,成本曲線進一步落后。
他最終以22.14美元的均價賣出,拿到百分之十幾的年化回報,並且承認賣晚了——如果在周期高點出來,結果會更好。
對一個算價格的人來説,這不是失敗,邏輯沒完全兑現,價格也不再便宜,那就了結。
有意思的是,退出一年半之后,他又買了回來。綠光在2017年一季度重新披露美光持倉,三季度繼續加倉。
同一封信里,他解釋了為什麼再買。
美光通過技術投入改善了成本位置,競爭對手的技術進步開始放緩;更關鍵的是,DRAM越來越接近摩爾定律的物理極限,最新芯片里的絕緣層和晶體管已經薄到只有幾個原子的厚度——過去靠製程推進不斷降本、增產的路徑,開始走不動了。
技術進步放慢,產能增長也會跟着放慢,供給端在收縮;而另一段需求端則在擴張,手機和數據中心服務器合計已是PC市場的三倍。
他甚至寫道,新一輪涉及人工智能的軟件應用,會需要越來越多的DRAM。
今天回看,市場很容易覺得AI重估美光是2024年、2025年才發生的事。其實2017年,艾因霍恩已經把數據中心和AI寫進了美光的投資邏輯里,只是那時的AI,還不足以改變整個行業的定價方式。
而對艾因霍恩來説,這一次也不是要長持。2017年三季度之后他逐步減倉,2018年三季度清倉,時點落在那輪景氣周期附近。
從20美元出頭建倉到50美元附近退出,毛估估賺了一倍多。
04、帕伯萊和李錄,2023年的同步退出
帕伯萊比艾因霍恩更進一步,他關注的不只是七家變三家,而是這三家能不能保持理性。
他持有美光6年,2018年12月美光跌到約29美元那波持續加倉,據其在2019年股東會上的自述,對美光的買入價大約在每股38到39美元。
倉位最多的時候,美光一度佔到他13F申報美股持倉的77%。
2017年到2019年,他多次與SK海力士高層、三星半導體相關人士交流,也接觸過美光管理層,結論是第四家玩家進入存儲行業的概率幾乎為零。
「進入壁壘高」是句常見的話,但帕伯萊講過一個很有畫面感的細節。
在今年的一次訪談中,他提到美光CFO曾告訴他,生產內存芯片里面有大量「黑魔法」。即使一座美光晶圓廠燒燬,公司擁有全部專利、理論上也知道怎麼造內存,他們也不確定能不能把替代工廠重新跑起來,因為良率、工藝和生產經驗里有太多隱性的know-how。
美光CEO桑傑·梅赫羅特拉(Sanjay Mehrotra)今年在採訪中也説過類似的話:人們經常低估製造存儲的難度,這里面有大量困難的物理和科學問題,而且隨着AI對性能要求的提升,存儲製造還在變得更難。
不過真正讓帕伯萊敢下重注的,不是壁壘,是剋制。
在2023年波士頓學院的一場問答里,他説自己曾當面問三星:你們是低成本生產商,完全可以把價格降到另外兩家流血、自己仍然賺錢的水平,為什麼不這麼做?
三星的迴應是,他們不想要超過50%的市場份額,很高興有健康的競爭對手,並希望保持這種狀態。另外兩家的態度也類似。
他還提到,自己一開始很困惑,為什麼這三家公司會如此頻繁地發佈資本開支、產能安排的信息。后來他想明白了:這些公告不只是説給投資者聽的,也是説給彼此聽的。它們不能坐在一個房間里合謀定價,但可以通過公開信號觀察彼此的資本開支和供給節奏。
他為此專門和查理·芒格討論過寡頭格局。
芒格給他講了巴菲特研究過的例子:全球很多地區的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裝瓶商,絕大多數地區兩邊都能賺錢;但也有少數地區,其中一方想要更多份額開始降價,另一方被迫跟進,最后兩邊都賺不到錢。
帕伯萊當時確信,美光所在的行業屬於前者。
也正是芒格,把帕伯萊和李錄牽到了一起。芒格建議帕伯萊在投資上找個對等的人常聊,還特意讓他每月和李錄吃一次飯。兩人從一家鼎泰豐吃到李錄的公寓,成了好友,也成了投資上的討論搭子。
公開資料中,我們暫時沒有看到李錄本人對買賣美光的完整解釋,但大約跟帕伯萊的邏輯比較合拍。
喜馬拉雅資本從2019年四季度開始建倉美光,一路加到2021年一季度。我們把13F拉出來看,到2021年3月31日,美光佔其美股組合的51.17%,第一大重倉,市值約10億美元。
然后是2021年底到2022年,三星開始變得不安分,它想要更多的份額和增長,變得更激進。2023年,帕伯萊認為三星改變了策略,另外兩家立刻反應,行業利潤和現金流隨之消失。
公開13F顯示,帕伯萊在2023年一季度末仍持有159.21萬股,二季度末清零;李錄一季度末仍持有682.61萬股,二季度末公開持倉中不再出現美光,騰出的資金加倉了美國銀行,並新建了東西銀行的頭寸。
從內存芯片換到銀行股,是典型的價值投資者換馬:哪里更便宜、更看得懂,錢就去哪里。
需要説明,13F只是季度末的持倉快照,不能完整還原交易過程,但帕伯萊本人解釋過。
在2026年6月的Pabrai Wagons ETF股東會上,有投資人直接問他:你和李錄都對美光做過深度研究,為什麼現在ETF里沒有美光?是否后悔賣得太早、錯過了潛在的10倍收益?
他的回答是,美光曾是他最重要的美國股票投資,2017年到2023年持有6年,中間穿越了疫情,最后大概賺了一倍,年化回報約12%到14%。
不是一筆失敗的投資,但也不是他原本期待的那種巨大成功。
更重要的是,他並不后悔賣出。以2023年當時看到的信息,繼續持有幾乎是不可能的,后來發生在美光身上的是一系列異常事件。
05、加文·貝克用價值賬本去衡量技術範式的物理瓶頸
2022年11月,ChatGPT發佈。幾乎就在帕伯萊盯着三星增產的同一段時間,一種新的內存需求開始出現,而它帶來的變化,不在供給側。
訓練和運行大模型需要海量的高帶寬內存(HBM),一種把多層DRAM垂直堆疊、緊貼GPU封裝的特種存儲。
HBM和普通DRAM最大的不同,是它的標準化程度低得多。要和GPU的封裝、功耗、系統設計協同優化,認證周期長,換供應商的成本高。它不是永遠不可替代,但已經不再是客户只看價格、隨時可換的標準件。
回到那把尺子。
2026財年第三財季,美光營收414.6億美元,同比增長346%,環比增長74%;毛利率84.6%,創公司歷史新高;經營利潤率80.4%,經營性現金流254億美元,自由現金流183億美元,都是季度紀錄。
數據中心業務單季營收超過250億美元,年化跑率超過1000億美元。公司還簽署了16份戰略客户協議,鎖定約1000億美元的最低合約收入和約220億美元的現金存款及財務承諾,其中約180億美元是現金。
一門長期被價值投資者視為「只能按周期交易、很難長期持有」的生意,開始顯露出不一樣的姿態。
在新的定價語境里,最有代表性的是「科技投資大神」加文·貝克(Gavin Baker)。在長達六年的時間里,貝克對美光的做法和艾因霍恩並沒有本質區別:逢低買,逢高賣。
轉變發生在2025年下半年。三季度他大幅增持,四季度繼續加至約74萬股。
疊加股價翻番,美光成為其組合里的前五大重倉。2026年一季末,貝克仍持有約76萬股、價值2.57億美元。
2025年年初,貝克被問到當年表現最好的資產可能是什麼,他選的是製造HBM的公司:HBM已經是英偉達GPU成本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並進入了AMD GPU、亞馬遜Trainium等芯片;在測試時計算和推理越來越重要的情況下,HBM的重要性比以往更高。
到2026年對話里,他把DRAM和HBM稱為AI里最重要的瓶頸之一,因為內存容量和帶寬是AI模型性能的基礎,DRAM可能會佔到未來超大規模雲廠商資本開支中相當高的比例。
談到2024、25年為什麼買美光,而不是那些已經漲上天的AI半導體,貝克給出的邏輯是,市場給造芯片設備的公司高達四十倍的市盈率,這等於在賭擴產還要持續很多年;同時,又只給內存公司個位數的市盈率,這又等於在賭內存馬上要過剩崩盤。
同一條產業鏈上,這兩個判斷不可能同時成立。
而他押的是后一個錯了:美光仍被當成一隻隨時會見頂的周期股在賣,可它其實正走進一場長期的緊缺。
06、寫在最后
回頭看美光,很容易把這段歷史講成一個「價值投資者賣飛AI大牛股」的故事。
但這可能是最沒有價值的一種講法。
帕伯萊在2023年賣出美光時,看到的是三星重新爭奪市場份額以及行業現金流迅速惡化。對一筆建立在「寡頭保持克制」基礎上的投資來説,原始假設已經發生變化。繼續持有,不再只是承受一次普通的周期下行,而是在押注行業很快重新恢復理性。
兩年后,加文·貝克面對的已經不是完全相同的公司。
HBM和先進服務器內存正在降低存儲產品的標準化程度;AI訓練與推理對內存容量和帶寬的需求不斷上升;更復雜的工藝、更長的建廠周期,以及HBM對晶圓產能的額外佔用,又限制了供給釋放的速度。
與此同時,美光開始用多年期、帶最低採購量和價格保護的戰略客户協議,提高未來收入和利潤的可見度。
有人把這看成範式的改變。
被稱作「HBM之父」的KAIST教授金正浩就判斷,定製化HBM會打破存儲周期。
美光那16份把產能鎖到2030年的戰略協議,正是這套邏輯的一個切面。
這並不意味着存儲周期已經消失。
美光目前的高利潤,仍然受益於極端緊張的供需環境和快速上漲的存儲價格。即便全部目標客户協議落地,公司預計也只有約四成收入對應固定價或價格上限,其余仍會受市場供需的顯著影響。
何況,長約本身也未必是鐵的保障。歷史經驗是,當短缺轉為過剩,這類「照付不議」合同常常被重新談判或延長——供應商並不願把賣不掉的芯片硬塞給客户,砸了長期關係。
疫情缺芯時就上演過。繁榮期簽下的優先供應協議,等過剩一來便紛紛豁免。國際清算銀行今年的年度報告也提醒,用長期合同鎖定未來產能,反而會讓企業更容易受到需求下滑的衝擊。
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正在投入鉅額資本,中國存儲廠商也在繼續擴產。只要供給最終追上需求,周期就可能以另一種形式回來。
英特爾前CEO基辛格(Pat Gelsinger)判斷,三大存儲巨頭大約還能享受兩到三年好時光,之后纔會真正受到衝擊——畢竟設計、量產定製芯片本身要好幾年。
而存儲業還有一條冷規律:過去三十多年,這個市場從未連續五年保持正增長。
或許更準確的判斷是,美光確實正在獲得改寫下一輪周期的條件。這些變化究竟能否抬高下一輪谷底,現在還不能確定。
真正的檢驗,不會發生在供不應求、毛利率超過80%的今天,而會發生在產能集中釋放、客户資本開支放緩、價格重新承壓的時候。
到那時,我們才能知道,美光得到的究竟是一次史無前例的周期紅利,還是一種比過去更持久的定價權。
And 更想看看,在什麼狀況下,那些價值投資者會回頭來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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