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運動鞋之都」的故事，可以從一座家族祠堂説起

安踏、特步、361°、鴻星爾克、匹克等運動鞋品牌的「初心之地」，在晉江陳埭。《鞋幫：中國運動品牌四十年》的作者黃子懿幾次到訪那里，探尋鄉鎮經濟孕育和發展的路徑。

腳下的鞋，見證了人邁出的每一步。小小的福建省縣級市晉江，人口僅200余萬，卻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運動鞋品牌走向世界的發源地。38.4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7000家制鞋和配套企業，是中國乃至全球最大的運動鞋產業集聚地，年產16億雙鞋。

安踏、特步、361°、鴻星爾克、匹克等，先后來到了「創業40年」這個時間點。此時回到他們的「初心之地」看一看，會發現晉江的特別之處。《鞋幫：中國運動品牌四十年》的作者、資深產業記者黃子懿，2021年起先后幾次到訪晉江陳埭鎮，探尋鄉鎮經濟孕育和發展的路徑。他發現，這座「中國鞋都」一路壯大的故事，可以從一座家族祠堂説起。

紮根陳埭的阿拉伯商人后裔

2021年冬，黃子懿第一次到晉江陳埭鎮採訪鞋業。這個已走出一批知名品牌的地方，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幅生猛的、煙火氣極強的畫卷。

論賺錢能力，陳埭鎮常年位居全國百強鎮前列。論城鎮環境，這里彷彿還停留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紅牆磚瓦小樓密佈，大小不一的鞋廠和工坊藏身其中。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橡膠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天黑后不計其數的工人湧入小吃街、網吧、KTV。

這次行程很長，中間有一兩天空隙，與黃子懿同行的攝影師發現了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陳埭丁氏祠堂。這是一座位於鎮中心岸兜村的閩南風格古建築，始建於明永樂年間。

「像是一顆鑽石一般鑲嵌在村子的鬧市中心。」書中寫道，「祠堂前方是一片水塘，在鬧市中平靜無言，讓整座祠堂顯得莊重肅穆。」祠堂還有一塊牌子，寫着「陳埭回族史館」。黃子懿到過國內很多地方採訪，喜歡這些文史地標，去看祠堂之前，他還沒意識到這里跟聲勢浩大的晉江鞋業具體有何關係。

見大門緊鎖，黃子懿撥通了牆上寫着的聯繫電話。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接到電話后慢步走來，操着一口帶濃重閩南腔的普通話迎接客人，並介紹了這座宗祠的基本情況。「午后的陽光灑進院子，正好照亮了擺在院里的阿拉伯文石碑，讓我感覺到了一點震撼和衝擊。我沒有想到，會在漢族味道特別濃的沿海地區看到早年的阿拉伯文石碑。」黃子懿説。

回字形的祠堂院落，正中有主堂和后堂。繞主堂一圈擺滿石碑，外圈圍牆上，黃子懿看到了極有晉江特色的一幕：各位「丁老闆」的事業功績、為祠堂捐獻過多少錢……

安踏、特步、361°等晉江代表性運動鞋品牌的老闆都是丁氏族人。丁和木1988年成立安踏的前身求質皮鞋廠；丁金朝1987年在兒子丁水波的提議下創立三興鞋廠，是特步的前身；丁建通1983年創立手工製鞋作坊，后註冊成立華豐鞋廠，是361°的前身。

守堂老人告訴黃子懿，丁和木與丁建通曾是兒時玩伴；特步現在的老闆丁水波和安踏的老闆丁世忠曾是同班同學，361°的老闆丁伍號是他們的中學師兄。中喬體育的董事長丁國雄也曾為丁氏祠堂捐款並來祭拜。老人特別自豪地歷數眾多鞋業領頭人，説他們都是丁氏族人。

陳埭丁氏宗祠是在1985年成為陳埭回族史館的，隸屬於晉江市（當時尚為晉江縣）博物館，也是福建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回族祠堂，1991、2006年分別成為省級和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陳埭鎮6萬多户籍人口，三分之一是回族的丁氏后人，回溯到宋末元初，「一世祖」阿拉伯商人后裔丁謹攜家人從蘇州移居泉州，且丁氏在泉州初期經歷了四代單傳，那時他們很難想到后來會如此人丁興旺。宗祠大門上方「陳埭萬人丁」的牌匾，1984年設史館時，由時任全國政協副主席楊靜仁題寫，迴應了這一發展非常成功的家族曾有過的宏願。陳埭丁氏后裔還走出海外，如今在全球有六七萬之眾。

宗族商業的利與弊

2024年夏，爲了寫《鞋幫》一書，黃子懿打算再到丁氏祠堂仔細看一看。這次沒碰到3年前那位和善的老人，不過，在宗祠門口，他遇到隔壁清真寺的阿訇正要帶一群客人去參觀祠堂。阿訇十分熱情地招呼着客人們，也給黃子懿講解了一些碑文和歷史。

黃子懿看到，當地政府已經在圍繞丁氏祠堂打造城鎮的核心區。

「宗祠在當地的重要性在上升。第一次去的時候，宗祠外面還是個大市場，挨着商鋪、鞋店，挺亂的。宗祠門口的路很窄，經常堵車。再去的時候，政府就在修一條宗祠大道，把宗祠門前的路作為主干道打通。」

丁氏宗祠對面有一座阿瑞幼兒園，是安踏創始人丁和木的慈善事業之一，接收了很多外地工人的子女。黃子懿從村民口中得知，幼兒園名字來自丁和木的母親「阿瑞」。村里上了年紀的人喜歡叫丁和木「阿木」，以前「阿木」也住在村里，直到2007年安踏在中國香港上市才搬出。「阿木」常回村，去祠堂旁的海光堂祈佛祭拜，與老村民打打招呼。

黃子懿認為，丁氏祖先遷至晉江，本意是躲避戰亂，后來定居陳埭，無論是否真的如一些史料所説有風水先生建言，總是以務實求生為導向的。回看晉江鞋業老闆們早年的創業路徑，同樣如此。

為什麼是晉江？當地人有句話，晉江的今天是窮出來的。「最開始，皮鞋好賣他們就做皮鞋。耐克入華后，他們看運動鞋火了，就做運動鞋。完全是以市場為導向，什麼能脱貧致富，就賣什麼。」黃子懿分析，晉江品牌們不像李寧那樣有鮮明的運動員身份標識，也沒有什麼歷史包袱，就一步一步靠着以市場為導向完成自己的演進。

改革開放前，晉江是人均年純收入僅有100元出頭的窮縣，地處灘塗地帶，缺少良田和水源不足、漁業資源匱乏的陳埭，也一直貧困落后。窮則思變，第一個辦鞋廠的林土秋，在家里開辦製鞋工坊，員工也都是家人。老闆們從做學徒開始，一點一點仿製，跑遍全國銷售產品。

在深挖過晉江鞋業40年曆史之后，黃子懿的體會是，解決了最初級的生存需求之后，這些早期晉江鞋商就有了更高的追求，從做品牌到收購品牌。彼此有競爭，但總的來説，抱團生存的文化是強烈的。「要生存就必須形成抱團的宗族文化，這是他們原始的信任基礎。早年晉江企業很重要的募資方式就是聯户集資，沒有信任是很難集資的，宗族內的信任成本幾乎為零，親戚就是天使投資人。大家聚在一起來做事，失敗了每個人分攤的風險也會比較小，還是會有退路的。」

當然，宗族文化也存在着殘酷的競爭機制。黃子懿提到，陳埭所有姓丁的人都可以去拜丁氏宗祠，但是大宗族下有很多小宗族，小宗族之間是存在激烈競爭的。當地人聊起這些陳年舊事，都有很多話説。這也反映了行業初創期的實際情況，能做出頭的廠家都是實打實比拼出來的，因為在增資擴產的年代，訂單不等人，福建農村缺地是常態，圈地建廠，就意味着實際利益的爭奪。

「21世紀00年代后期，到了品牌要快速發展的時候，晉江鞋業強烈的競爭意識在當地造成了一些內耗。同質化嚴重，你干了我也非得干，一定要做得比你好，相互競爭是殘酷、原始的狀態，沒有協作，如為對方做配套、為對方的品牌做代工等，當地人不會有這種意識。他們一定是要自己當老闆，自己出人頭地。」黃子懿説。

《鞋幫：中國運動品牌四十年》

黃子懿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紀文景2026年5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