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油車市場何以「跌跌不休」

（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盛夏車市一反往年的熱鬧喧囂，展廳人流猶在，但下單的速度明顯放緩。一邊是汽車產業電動化浪潮滾滾向前、車企出海步履加快，一邊是燃油車價格持續下探、終端渠道深陷倒掛困局。一升一降之間，國內燃油車市場維持多年的定價格局逐漸松動，一場行業調整已然開啟。

　　降價

　　「每售出一輛要虧損七八千元」

　　經銷商陷倒掛困境

　　盛夏熱浪來襲，天津各大汽車4S店內卻涼意十足，一些前來選車的顧客面露迟疑，其中，就包括焦先生。此次進店，他是爲了給大學剛畢業的兒子挑選人生第一輛代步車。

　　記者在交談中瞭解到，焦先生是燃油車的忠實擁躉，觀念趨於傳統。在他的認知里，大眾、別克這些傳統燃油車品牌，底盤穩、性能成熟、皮實耐開，「BBA」更是身份和體面的象徵。更重要的是，在他眼中，這些經典燃油車保值、口碑紮實，是年輕人代步最穩妥的選擇，遠比新潮的新能源車更靠譜。

　　抱着這樣的想法，焦先生提前做好了預算，滿心篤定地要給兒子入手一輛經典款燃油車。可接連多日，他對比線上報價、輾轉多家汽車4S店后，徹底被如今的燃油車價格打亂了認知。

　　「價格跌得太離譜了。」直到走出4S店，焦先生仍滿臉不可思議。在他的印象中，卡羅拉、軒逸、帕薩特這些暢銷多年的汽車，價格一直十分堅挺。但最近拿到手的報價，徹底顛覆了他以往的認知。「以前十四五萬元的豐田卡羅拉，如今算上各類補貼，10萬元左右就能拿下；昔日到手價10萬元左右的日產軒逸，現在直接腰斬，只要5萬多元。」這讓他不禁感慨，「完全看不懂現在的車市行情」。

　　就連昔日高高在上的高端燃油車車型，如今的售價也十分「接地氣」。不久前，「路虎攬勝極光新車終端價跌破18萬元」的話題火出「圈」了。要知道，這款車型當前的官方指導價為42.98萬元起，而以往，其落地價甚至一度接近90萬元。

　　這些價格波動折射出當前國內燃油車市場的真實現狀。長期深耕汽車市場的行業觀察者阿唐，對當前汽車市場的走勢感受尤為深刻。

　　「這波降價潮已持續了多年，今年的價格下探態勢尤為明顯。」阿唐告訴記者，「常規優惠促銷，是在每年的固定時間節點限時降價，促銷活動結束后，價格就會回調。比如，以前，每年四五月有優惠時就降3萬元，等6月活動結束再回彈2萬元；現在則是有活動時降3萬元，活動結束后再降1萬元。車價不再是周期性起伏回彈，而是持續走低。」在他看來，同樣是價格下調，但二者邏輯完全不同——

　　以往，品牌優惠的核心目的是衝刺節假日銷量、盤活短期庫存。彼時，車企定價體系穩定，終端經銷商利潤空間可控，階段性讓利僅為引流促銷的常規手段，促銷周期結束后，車型價格便會穩步回彈，整個燃油車市場價格體系整體平穩有序。

　　近兩年來，燃油車價格整體持續下行，即便脱離節假日等傳統促銷節點，車價也難以重現往年的回彈走勢，反而會根據市場供需、行業競爭不斷下探。

　　一組數據印證了這一趨勢。國家統計局在發佈今年上半年全國居民消費價格指數（CPI）時提到，燃油小汽車和新能源小汽車價格分別同比下降1.0%和1.4%，合計影響CPI下降約0.04個百分點，直觀反映出國內車價下行態勢仍在延續。

　　值得關注的是，如果説此前燃油車降價大多停留在終端經銷商層面，那麼今年多個品牌直接下調官方指導價，則意味着行業價格底線進一步松動。

　　今年年初，寶馬中國調整了31款車型的官方指導價，其中，有24款車型降幅超10%，5款車型降幅超20%。隨后，奔馳對C級、GLC等主力車型調價，官方降幅最高達6.9萬元。不久前，上汽奧迪集中下調旗下三款燃油車售價，原指導價41.87萬元的A7L，限時權益價降至29.9萬元起。至此，「BBA」全面入局本輪車市價格調整浪潮。

　　「一方面是爲了吸引消費者，另一方面是緩解經銷商的庫存與銷售壓力。」談及車企下調官方指導價的原因，某知名汽車品牌經銷商向記者坦言，其門店同時售賣燃油車與新能源車，目前，多款燃油車車型已經出現售價倒掛現象。

　　「不少燃油車車型賣一輛虧一輛，部分車型每售出一輛就要虧損七八千元，這還是算上廠家返利的結果，否則賬面虧得更多。」這名經銷商對此頗為無奈，去年門店銷售燃油車基本能夠保本，部分車型尚能小幅盈利，而今年則普遍陷入虧損，但廠家下達的銷售指標仍需完成，「車不能不賣，只能靠新能源車的利潤填補燃油車業務的虧損。」

　　「那降價有用嗎？」面對記者的提問，該經銷商搖了搖頭，「收效甚微。」

　　原因

　　「短短几年，價格防線接連失守」

　　新能源車替代速度超預期

　　這場「跌跌不休」的降價潮並非只是短期市場波動，而是終端渠道承壓、新能源擠佔市場、車企戰略重構、消費需求迭代等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其中一個關鍵矛盾，來自經銷商難以破解的高庫存困局，這也是燃油車持續降價的導火索。

　　中國汽車流通協會發布的監測數據顯示，2026年6月中國汽車經銷商庫存預警指數為57.2%，較去年同期上升0.6個百分點，環比小幅回落0.7個百分點，指數持續位於50%榮枯線以上，行業整體庫存壓力仍然存在。有76.9%的門店未能達成半年銷量目標，其中完成率不足70%的門店佔比高達39.8%。近四成門店銷量嚴重滯后，終端承壓態勢十分明顯。

　　一位4S店負責人向記者道出了經銷商的困境。「通常情況下，廠家對經銷商庫存有硬性標準，比如有些廠家要求門店的庫存保有量達到當月銷量的1.5倍。」該負責人給記者算了一筆賬，「如果門店月銷80輛，庫存就要維持在120輛左右，長期保持高庫存儲備，我們的壓力非常大。」

　　但當下燃油車市場周轉速度大幅放緩，對於一些門店而言，庫存係數超過1.5已是高危狀態，大量現車積壓，持續佔用流動資金，疊加財務利息、倉儲養護成本，門店經營負擔持續加重。廠家任務量與實際銷量不匹配，以至於形成了惡性循環。

　　「廠家每月下達幾十輛、上百輛的提車任務，我們實際只能賣出六成。定100輛任務，只能賣60輛，每月憑空積壓40輛庫存，雪球越滾越大。」該負責人無奈地説道。

　　更讓經銷商進退維谷的是廠家的返利機制。「完不成廠家提車任務，全年返利和政策支持全部清零。」上述負責人坦言，跟進任務就是積壓虧損，不跟進任務就是直接虧損，爲了盤活現金流、降低庫存風險，終端門店只能以價換量，主動降價清庫，但這也意味着拉低了燃油車整體價格水平。

　　據該負責人介紹，今年，該店的銷售任務為1000輛，其中，30%至40%為燃油車車型。但截至7月底，今年該店的整體銷量僅為400多輛。「今年的任務很難完成了，我們或許會在‘十一’車展或最后一個月衝一波銷量。」他説。

　　如果説庫存壓力是燃油車降價的直接誘因，那麼新能源車車型的全面替代，就是壓垮燃油車價格體系的癥結所在。

　　在阿唐看來，燃油車真正的危機，主要來自插混、增程式車型的全面普及。

　　「純電動汽車剛剛問世時，消費者普遍擔憂充電不便、續航不穩，彼時燃油車幾乎感受不到競爭壓力。」阿唐表示，市場真正迎來轉折點，是插混、增程式車型集中推向市場。「這類車型補齊了純電動汽車的短板，打消了消費者的用車顧慮，開始大規模擠佔傳統燃油車的市場空間。它們讓消費者逐步接納新能源車，也為純電動汽車市場的崛起鋪平了道路。」

　　市場競爭格局隨之重構，降價潮由此蔓延。「和自主品牌相比，老牌合資品牌受到的衝擊更大。」阿唐告訴記者，如果説在一年間，自主品牌燃油車降了1萬元，那麼合資車型就得降兩三萬元。尤其是在國產高端新勢力品牌崛起后，問界、小米等品牌持續發力30萬元至40萬元的高端市場，新車上市即爆款，單車型銷量動輒數萬輛，直接顛覆了傳統豪華燃油車的固有市場格局。「燃油車市場在短短几年間，價格防線接連失守。」阿唐直言。

　　中國汽車流通協會乘用車市場信息聯席分會（以下簡稱乘聯分會）發佈的數據顯示，今年6月，全國乘用車市場零售銷量160.2萬輛，同比下降23.2%，環比僅增長6.1%；今年上半年乘用車累計零售同比下滑20.2%，6月整體市場表現弱於上半年平均水平。

　　乘聯分會方面認為，6月，國內零售下滑核心原因是新能源乘用車零售滲透率快速突破60%，達到62.8%，電動化替代速度超預期。

　　正因如此，大量車企主動收縮燃油賽道、優化產品佈局，加速老舊燃油車車型出清。

　　上述4S店負責人向記者透露，今年以來，其經銷品牌持續加快新能源車車型投放節奏。「去年店內銷售主力還是燃油車，而今年多款新能源新車上市后，新能源車的業務佔比已經實現對燃油車的反超。」他説。

　　在行業新舊動能轉換的過渡期，國內汽車市場的油電格局重塑，已然進入不可逆的新階段。

　　影響

　　「國內汽車市場邁入存量競爭新階段」

　　觀望情緒蔓延

　　部分車企轉舵出海

　　走訪多家汽車4S店不難發現，持續走低的車價並沒有快速撬動終端消費，不少意向購車者選擇駐足觀望。

　　乘聯分會調研數據顯示，促銷衝量並未從根本上化解消費者觀望情緒。57.4%的門店反饋，客户購車觀望情緒環比加重，其中37.0%的門店客户比價行為增多、觀望程度加深，20.4%的門店客户呈嚴重持幣待購狀態。消費者價格敏感度持續攀升，多方比價、延迟下單成為普遍行為，終端成交轉化難度持續加大。儘管少數門店憑藉半年衝量政策、地方購車補貼及新品拉動實現小幅增長，但仍難以帶動整體市場的持續回暖，市場低迷格局未得到實質性扭轉。

　　新車價格不斷下探，衝擊波順着產業鏈傳導，二手車市場首當其衝，甚至出現價格倒掛現象。

　　「現在不少新車售價，已經摸到二手車的價格區間，部分車型徹底倒掛。」近期，阿唐觀察到了這一現象，行駛1萬公里左右的日產軒逸，二手報價竟然高於終端新車成交價，「車主當初花費10萬多元買的車，1年之后肯定不願意五六萬元就出手，心理預期價位普遍卡在6萬多元，可新車只要5萬多元。」

　　這樣的價差阻擋了二手車的流通。不少意向買家原本想着淘一輛性價比高的二手代步車，實地對比后卻發現，準新車一年折舊幅度超過了預期，轉頭又把目光投向新車。

　　一位合資品牌經銷商對這一説法表示認同：「我們品牌的一些燃油車車型優惠后，價格幾乎和二手車持平，二手車估值體系被打亂了。」新車價格失守，二手車行情縮水，汽車市場流通路徑陷入僵持。

　　國內市場競爭白熱化，合資品牌受到的衝擊更為突出。國內終端售價持續走低，與海外市場形成明顯價差，推動一些車企加速佈局海外市場，試圖對衝國內壓力。

　　不少車企已經將出海作為重要出路。去年，上汽集團發佈海外戰略3.0——Glocal「全球+本土」戰略，推動從「產品出海」向「價值鏈出海」升級，海外業務保持穩健增長。企業年報顯示，2025年，該集團海外銷量達到107.1萬輛，同比增長3.1%。

　　無獨有偶。長城汽車也在年報中披露，2025年，企業愈加重視海外市場開拓，海外銷量達50.68萬輛，同比增長11.6%，刷新歷史紀錄。

　　7月23日，吉利汽車與美國福特達成協議，雙方將在海外成立合資公司，加速推進吉利歐洲本地化戰略落地。在獲得監管批准后，該合資公司將於2027年上半年正式投入運營，首款全新車型將於2028年下線。

　　令人欣喜的是，國內市場承壓的傳統燃料車，在海外市場表現着實強勁。中國汽車工業協會數據顯示，6月，傳統燃料汽車出口51.4萬輛，環比增長6.4%，同比增長32.7%；今年上半年，傳統燃料汽車累計出口274.1萬輛，同比增長35.5%，高於同期出口的新能源車數量。

　　中國汽車工業協會副會長兼祕書長付炳鋒公開指出，今年上半年，行業呈現出「內需承壓、外貿強勁」的結構性特點。從當前行業發展現狀來看，國內汽車市場增量空間收窄，已然邁入存量競爭新階段。

　　身處價格戰漩渦之中，一些經銷商寄希望於汽車相關國補政策釋放紅利。在他們看來，補貼可以降低買家購車成本，吸引觀望客户進店成交，加速清理積壓庫存。更關鍵的是，政策紅利能夠分擔終端讓利壓力，減少門店為沖銷量而承擔的虧損。

　　在阿唐眼中，國補是拉動車市需求的有效手段。補貼能夠撬動大量置換需求，短期內提振市場活躍度，緩解燃油車持續降價帶來的渠道壓力。不過，他也表示，政策刺激只能起到短期拉動作用，無法從根本上化解當前行業需求不足的深層矛盾。

　　整治

　　「燃油車價格逼近成本底線」

　　低於成本銷售等

　　不正當競爭行為

　　將被禁止

　　眼下，燃油車降價愈演愈烈，價格戰持續蔓延。對此，記者採訪了中國汽車流通協會副祕書長郎學紅。她表示，從去年開始，行業持續治理內卷式低價競爭，受此影響，今年年初，國內車市價格調整整體十分謹慎。

　　「往年年初是車企調價的集中窗口期，但今年略有延后。市場行情在5月迎來明顯轉折。」她表示，在北京車展、各地「五一」車展落幕、疊加大批新車集中上市后，燃油車降價潮全面爆發，波及範圍廣、降價幅度大，成為今年車市突出的行業現象。尤其是，路虎攬勝極光等昔日高端豪華車型終端價格大幅下探，打破了大眾固有認知，引發市場廣泛關注。

　　本輪燃油車降價並非車企盲目促銷，而是行業多重壓力疊加的必然結果。郎學紅介紹，今年以來，國內汽車市場銷量持續承壓，整體銷量同比降幅維持在20%左右，而燃油車頹勢更為突出。持續的銷量下行，讓終端庫存不斷積壓，五月和六月，多家燃油車品牌庫存係數突破2.0，不少豪華品牌也深陷高庫存困境，經銷商去庫存壓力劇增。

　　然而，隨着零售終端持續降價，價格倒掛已成為困擾經銷商的頑疾。中國汽車流通協會發布的《2025年全國汽車經銷商生存狀況調查報告》顯示，2025年全國有近5000家4S店退網關停，這一數字較2024年的4419家繼續攀升。更嚴峻的是，超過81.9%的經銷商存在價格倒掛現象，其中逾半數倒掛幅度超過15%。

　　除了庫存高壓，經銷商還面臨嚴峻的資金困境。郎學紅告訴記者，當前各大銀行及金融機構持續收緊經銷商庫存融資。在銷量下滑、營收縮減、融資收緊的多重擠壓下，經銷商流動資金緊張問題愈發突出，成為倒逼終端降價清庫存的重要推手。

　　為應對行業困境、緩解經銷商經營壓力，各大車企持續推進渠道輕量化改革。「以往車企建店門檻高、投入大，部分品牌單店開店成本高達數百萬元甚至上千萬元。」郎學紅介紹，如今各大車企全面降低經銷商入局門檻，一些車企還支持現有老舊門店低成本翻新、改建。

　　「比如，部分超大店面可拆分、改造為多個品牌獨立門店，依託原有人員、場地分組運營，大幅壓縮裝修、人力、場地成本。同時，不少經銷商主動置換核心地段高價門店，搬遷至低成本區位，進一步縮減運營開支。」她表示，有些車企還整合內部多品牌銷售體系，通過併網銷售等方式優化資源配置。

　　為進一步規範汽車行業價格行為，維護汽車市場價格秩序和公平競爭，保障消費者和經營者的合法權益，引導汽車生產和銷售企業加強價格合規建設，今年2月，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發佈了《汽車行業價格行為合規指南》（以下簡稱《指南》），明確劃定汽車生產與銷售環節的價格行為邊界，禁止低於成本銷售、價格串通等不正當競爭行為，要求汽車經銷商規範明碼標價，杜絕虛假促銷、隱性收費等亂象。

　　郎學紅表示，《指南》旨在推動產業鏈各環節形成透明、規範的價格體系，維護消費者權益與市場公平競爭環境，逐步形成「優質優價、良性有序」的市場環境。

　　對於后續車市走勢，郎學紅分析，在車企視角下，當前燃油車價格已逼近成本底線，基本沒有下探空間。伴隨着半年銷量考覈周期的落幕，降價熱潮或將有所降温。值得注意的是，往年車市季節性調價規律已被徹底打破，在需求不足的大背景下，行業調整仍將持續。

　　 本版攝影 孫志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