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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5 08:51
可能很多國內消費者不知道,今年1月份,梅賽德斯-奔馳在其全球總部斯圖加特慶祝了140歲生日。慶典的核心展品是一份手寫文檔,工程師卡爾·本茨於1886年提交的「燃氣發動機驅動的車輛」專利申請。
《紐約時報》當時是這麼寫的:奔馳公司高管談論這份文件時,彷彿在描述一份神聖的羊皮卷。它被投影在園區大牆上,那場景與其説是產品發佈會,不如説更像一場朝聖儀式。
這也難怪,這份專利不僅證明了德國是汽車的誕生地,也在過去幾十年里,為這個國家撐起了一種近乎信仰般的工業自豪感。
衆所周知,汽車從來不只是德國人的交通工具。「它是民族心理的支柱,是戰后經濟奇蹟的活化石,是工程師文化最體面的輸出品。」貝倫貝格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施米丁説得很直白,除了化工和機械,汽車是德國三大傳統優勢之一,源自十九世紀工程師的輝煌時代。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大眾、梅賽德斯、寶馬,這三根支柱正在同時發生震盪。美國關税、電動化轉型的陣痛、以及來自中國企業的兇猛競爭,三股力量合力拉扯着德國造車的根基。
就在前段時間,大眾汽車的高管們不得不坐下來討論關閉本土工廠、砍掉經典車型、裁減數萬崗位。這些議題在從前幾乎不可想象,而且現在的危機早已超出了經濟範疇,它正在侵蝕德國的自我認知。
而所有這些麻煩,都繞不開同一個國家,那就是中國。三十年前,中國把德國汽車捧上了銷量的王座。三十年后,同一片市場正在親手改寫德系車的命運腳本。
回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市場向西方打開大門時,德國汽車是最早嗅到機會的那批人。爲了進入這個龐大且快速增長的市場,外資車企必須與國內夥伴成立合資企業。
對大眾、奔馳、寶馬來説,這筆交易一度划算得不像話。中國提供了近乎無限的需求,德國人只需要輸出技術和品牌,就能坐收源源不斷的利潤。
到2019年,僅中國這單一市場就佔據了大眾全球銷量的37%。奔馳和寶馬同樣靠中國消費者撐起了豪華車部門的半壁江山。那些年,德國汽車在中國幾乎等同於身份和品質的代名詞,開一輛奧迪或奔馳上路,本身就是一種體面的象徵。
當然,必須承認的是,中外合資模式在輸送利潤的同時,也在輸送技術。中國車企通過數十年的觀察、學習和投資,一步步摸透了從供應鏈管理到整車集成的全部環節。
當電動化浪潮襲來,差距開始快速收窄。比亞迪和吉利等中國車企,比德國對手更早推出符合本土消費偏好的電動汽車,同時依賴於國內大規模的基礎設施建設和購車補貼,又給本土品牌鋪好了加速的通道。
當德國車企還在迷戀內燃機的精密和耐用,中國車企卻已經開始琢磨智能屏幕、快充電池和自動駕駛。更讓德國人感到刺痛的是,北汽集團如今已是梅賽德斯最大股東,持股接近10%。就像很多人説,當年被視作學生的那一方,現在反過來成了資本和技術的輸出者。
結果是德國汽車品牌花了很長時間纔拿出有競爭力的電動產品,但已經落后了很多。因為,消費者一旦嘗過更新的東西,品牌忠誠度轉變得比預想中快得多。
今年上半年的銷量數據清楚地反映出這種逆轉,大眾在華銷量比去年同期跌了26%,奔馳跌了28%,寶馬跌了20%。大眾集團首席執行官布魯姆對員工坦白:「儘管產品更好,我們無法與中國出口車型的成本和定價相匹配。」
這句話背后是一個殘酷的現實,中國不再僅僅是德國汽車的銷售市場,中國車企也已經變成了同場競技的對手。德國汽車工業協會的數據也在驗證這個趨勢,2016年以來,德國本土汽車產量下滑了百分之28%,全球排名已被中國、美國、日本、印度甩在身后,也即將被韓國和墨西哥超越。
由於受到高能源成本、高税收以及難以裁員的規則的拖累,有分析師稱,德國需要做很多事情來提高競爭力,或者説歐洲需要。因此,當德國車企決定新建工廠時,他們更願意把選址定在匈牙利、墨西哥或者中國本土,而不是它們當地的巴伐利亞或下薩克森。
真正讓德國汽車感到窒息的是,中國市場本身的遊戲規則正在改變,而且改變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首先是中國汽車市場的銷量也開始見頂,並且競爭變得越來越激烈。中國本土的幾十家車企們,在電動化時代開啟了全新的競爭模式。空前的競爭壓力,催生了殘酷的淘汰機制,而優勝劣汰的法則倒逼着它們快速迭代新品。
據悉,中國車企推出一款新車型平均只需要十八個月,而西方同行通常需要兩到三倍的時間。當德國人還在討論如何平衡利潤和崗位安全時,中國對手已經完成了兩輪產品更新。
與此同時,中國車企開始將矛頭指向海外市場。歐洲消費者也樂於購買這些汽車,據歐洲汽車行業協會ACEA的最新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中國汽車在歐盟的銷量激增63%,預計將從2025年的33.8萬輛增長到2026年的近54.9萬輛,約佔歐盟汽車總銷量的10%。6月份,中國品牌在西歐的單月銷量首次超過日本品牌。
這一波衝擊不限於德系車,甚至傷及在中國沒有業務的歐洲汽車品牌們。雷諾的數據顯示,旗下低價品牌達契亞上半年銷量跌了8%。分析師施密特直言,中國電動車憑藉更先進的技術正在搶食達契亞的傳統地盤。
雖然歐盟試圖通過加徵關税來擋住中國電動汽車的湧入,但關税不涵蓋插電混動車型,這個細分市場讓中國車企依然有可操作的利潤空間。因此,德國人不得不考慮一種曾經難以啟齒的應對方案,那就是把在中國生產的車型直接拿到歐洲來賣。
這種形勢的轉變促使一些歐洲汽車製造商考慮與中國公司合作,據ACEA的數據顯示,法意美合資品牌Stellantis與中國電動車製造商零跑汽車建立了合作關係,其銷量從2025年上半年的7,701輛飆升至今年的48,261輛。
布魯姆對投資者透露,大眾可能採取類似策略。但這種自救方式伴隨另外一種聲音出現,貼着大眾車標的中國產汽車,一旦擺進沃爾夫斯堡的展廳,消費者會不會轉頭去買更便宜的中國原版?品牌溢價在此刻變成了某種負擔。
不僅如此,德國選擇黨利用汽車工人的恐慌大肆收割選票,黨魁魏德爾公開宣稱,大眾、保時捷、英飛凌等巨頭利潤斷崖式下滑並計劃裁減數十萬人,證明德國「去工業化」已經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默茨呼籲選民不要被社交媒體的情緒裹挾,但承諾和警告在工廠關門面前往往顯得蒼白。
加拿大皇家銀行的分析師納拉揚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判斷:「這些德國公司會生存下來,但它們可能會比今天小得多。」
140年前,本茨在曼海姆的作坊里造出第一輛汽車時,大概不會想到,未來決定這個行業命運的,不再是斯圖加特的工程師,而是深圳和上海的程序員,以及中國街頭成千上萬用腳投票的普通消費者。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汽車公社」(ID:iAUTO2010),作者:楊晶,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