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潮生》的戲外迴響丨民間博物館里藏着一位狀元的實業救國雄心

江海潮湧，光影傳薪。重大歷史題材電視劇《江海潮生》登陸央視一套熱播，講述清末狀元張謇實業救國、教育興邦的壯闊一生，掀起了一波追劇熱潮。在張謇的故鄉海門，一家民間博物館——融創博物館的數件藏品引起大家的關注，預約參觀人數大幅增長。

博物館負責人謝松華便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劇迷」，他堅持每晚守在屏幕前準時收看，還會和老朋友討論最新的劇情。四十年間，謝松華走街訪巷，蒐羅南通的歷史舊物，在海門師範老校友的助力之下，籌備了這間民間公益性博物館，其中不少藏品便與張謇相關。張謇用過的陸竹明毛筆、大生紗廠時期的賬單票券……這些老物件跨越了數百年的歲月，靜靜訴説着這位狀元實業家的傳奇實業之路。

一本「作文選」藏着實業之心

在張謇的傳奇人生中，光緒甲午年是重要的時間點。在與張謇相關的眾多藏品中，一本長寬十余釐米的小冊子引起了記者的注意。小冊子紙頁泛黃，封面上書「光緒甲午恩科」「會試闈墨」等字樣，這是由上海棋盤街著、易堂書局發行的甲午年的會試闈墨，專門記錄當年科考會試排名、優秀答卷等信息，算得上是清代的「高考優秀作文選」。

「會試闈墨首頁是科考排名，從右往左數第12列，最后一個名字就是張謇的名字。」謝松華介紹道，「由名單可見，此次會試張謇名列第六十。」

遺憾的是，這本「高考作文選」並未收錄張謇的答卷。雖無緣一睹其會試文章，現存的殿試相關記載，也可窺見張謇當年考場上一鳴驚人的風采。不同於會試重文采的出題風格，當年殿試專考治國實務，設四道策問，首題便是河渠水利。時任帝師、主考官的翁同龢批閲張謇試卷后，當場留下十一字評語「文氣甚老，字亦雅，非常手也」，極力認可其文筆見識遠超普通舉子。面見光緒帝時，他特意舉薦：「張謇，江南名士，且孝子也。」光緒帝親自閱卷，看完張謇條理縝密、引古論今的治河對策，也由衷讚歎「河渠之策頗有見地」，欽定張謇為狀元。

這份亮眼答卷絕非臨場發揮，是張謇多年研究、積累的結果。早在1887年，黃河朱仙鎮決口，張謇就親赴開封救災，冒險勘察水情、撰寫治河大綱，幾乎踏遍了決口處的每個角落。常年深耕水利實務、研讀治水典籍的積澱，讓他在殿試從容作答。這份紮根民生、關心實務的務實之心，也為他日后放棄仕途、走上實業道路埋下了伏筆。

一張老地圖見證墾牧足跡

在融創博物館內，一張法文墾牧地圖堪稱鎮館之寶。20年前，謝松華從民間收藏家手中收購了17只裝滿大生紗廠老物件的大木箱，其中就有這張寶貴的地圖。

這是一張1889年洋人繪製的海門地圖，右上角有中文譯意為「傳教團體祈福江南省的海門廳」的外語字樣，與張謇其他個人物品同裝在一個紙袋里。因使用折損，地圖斷裂成大小均勻的四片，使用者曾用蘸上漿糊的細紙條重新將其修補好。百年的光陰逝去，這些紙條已然脱落。在其中一張紙條上，謝松華發現了一枚「張謇」二字的印文，方纔確認這大概率是張謇先生曾使用的地圖。

地圖里，百年前的海門廳仍有大片沒有名字的土地，如今崇明、海門、如東等地區的東部，在當時只是無人居住的灘塗。張謇在地圖空白處的最右端落下第一筆，在現今海門與通州的交界處創辦了通海墾牧公司，開荒拓土、圍灘造田，並給此地取名為「海復」。

每一次選址考察、旅途奔波，這份海門地圖都被使用者翻看了無數次，這才斷裂成整齊的四段，然后又被小心修復，足以證明主人對這張地圖的珍視。

2023年，這張珍貴的地圖亮相「墾牧鄉歌 家國情懷——張謇墾牧之路特展」，先后在蘇州、常州、無錫等多個留下過墾牧足跡的城市巡展。直到今年4月，「出差」三年的地圖纔回到融創博物館。一紙舊輿圖，丈量的是江海灘塗，承載的是家國擔當。百年前，張謇憑這方寸圖紙謀墾荒興農，謀實業興邦，百年后，這份遠見與初心，依舊在江海大地上熠熠生輝。

百年明城磚書寫實業傳

在融創博物館里，陳列着11.5塊青磚，這是650年前修建南京明城牆時使用的城磚，為什麼是11.5塊？謝松華表示，有一塊因為破損嚴重，只能算半塊。

青磚上的銘文信息量極大，磚身刻有當時揚州府、通州、海門縣三級行政官員，以及總甲、甲首、小甲、窯匠、造磚人夫等責任人的名字。從信息上不難看出，部分城磚出自當年的海門窯口。

窯址位於海門「頭甲海」（今包場鎮最東端），用的是優質黏土，燒出來的磚沒有蜂窩狀結構，格外堅固。磚從海門沿通揚古運鹽河運抵揚州，再跨江運至南京，最終砌進明城牆。

這些青磚與張謇也有着不解之緣。100年前，南京城牆部分拆除，張謇出資買下部分城磚，通過自己成立的天生港大達輪步公司運回南通，用於大生二廠、三廠、八廠等的建設。由於明城磚質量極好，廠房建造時普遍使用，工房則置於樓宇四角做承重基石。

與城磚陳列在一起的是一份1920年10月27日的《南通》報紙原件，上面有一篇「雞卵漲價的原因」報道，説的是當時余中區（大生三廠正北邊十公里左右）市場雞蛋供不應求、價格上漲的原因。「后來經考證，是海門人當時收購了一萬多枚雞蛋，用於大生三廠的建設。大生三廠建築水門汀（混凝土）里加入雞卵清不易開拆（開裂）。」報紙邊緣還留着當年的手寫批註，字里行間都印證着百年前大生三廠建設時的工程浩大與用料考究。

30年前，大生三廠等老廠房進行改造，部分城磚流入民間。融創博物館陸續收到民間熱心人士捐贈，11.5塊明代城磚成為珍貴的館藏。650年前的海門造南京皇城磚，100年前在南京拆下，運回海門建工廠，30年前再拆下，成為家鄉博物館館藏。一塊磚的流轉，恰似張謇一生的寫照：從海門走出去，看過更大的世界，最終回到這片江海大地，把根扎得更深。

「譬之樹然，教育猶花，海陸軍猶果也，而其根則在實業。」從《會試闈墨》里排名第60名的考生，到依據洋地圖發展墾牧、運回明城磚建設大生紗廠的實業家，張謇把「實業救國」四個字，一點一滴地融入江海大地。

文丨記者 袁曉婕 黃天玲 實習生 顧晨露 毛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