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煙霾飄過邊境，一場野火照出「美加裂痕」

（來源：上觀新聞）

當地時間7月16日，煙霾籠罩下的紐約天空瀰漫着罕見的橘黃色。帝國大廈的尖頂在渾濁的空氣中只剩模糊的剪影，自由女神像幾乎「隱身」。街道上，行人掩住口鼻匆匆而過。有當地人在社交媒體上説，「推開窗的一瞬間，以為自己正站在某個遙遠的火場邊緣。」

事實上，煙霾的源頭遠在距離美國數百公里之外的北方。加拿大境內900多處活躍山火，不少仍在燃燒。美國總統特朗普及一些國會議員責怪加拿大維護森林不善，野火煙霾蔓延污染美國空氣質量。加拿大國內，不少民眾則認為美國沒有「友鄰情誼」。安大略省省長道格·福特迴應，若換作美國遇災，加方會「南下支援鄰居」。

圍繞一系列問題，美國和加拿大之間近來齟齬不斷。而當煙霾飄過邊境，一場野火照出了鄰居之間本已存在的裂痕。

不同尋常的「味道」

松樹上，開始掉落碎片。7月13日，在距離加拿大安大略省西北部城市桑德貝以北250多公里的一個偏遠社區，擔憂漸漸蔓延。

退休消防員丹尼爾·諾丁意識到，是時候收拾行李逃命了。他知道，野火無法遠距離致命，但煙霾有這種可能。當諾丁一家離開住處時，他看到煙霾和天空中的紅光，路過的加油站排了很長的隊。「那段時間很混亂......」他説，「我的新卡車上落了灰燼， 它們從天而降。」

加拿大野火燃燒冒出煙霧 新華社發

75歲的埃拉·阿尼和她的丈夫也離開了他們位於麥肯齊河附近的家。他們只帶了幾樣東西，還不得不舉着手電筒打包，因為電線被一棵燃燒的樹「干倒了」。「整天煙霾瀰漫，黑得像午夜一樣。」阿尼在后來落腳的一家酒店接受採訪時説，光是想到失去家園就讓人心碎。「不知道我們是否還有家可回。」

據加拿大自然資源部18日發佈的消息，今年進入野火季以來，加拿大各地所遭野火累計已達955起，過火面積總和接近285萬公頃。持續蔓延的野火產生大量煙霾，導致加拿大、美國中西部和東北部多地空氣質量惡化。

煙霾不斷往南邊飄去。國境線的另一頭，美國民眾也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有媒體報道稱，煙霾近日導致美國東北部地區超過1.15億人口遭受不利健康的空氣質量威脅。

值得關注的是，本輪煙霾危機恰逢國際重大賽事節點。備受關注的美加墨世界盃決賽在美國紐約新澤西體育場開賽。華盛頓居民阿比蓋爾本來計劃與成千上萬的足球迷一起在現場觀看比賽，最后因為煙霾他和室友們一起在家看，「我無法充分感受到全部氛圍，這很令人難過。」

17日，隨着華盛頓地區交通激增，科頓發現開車所花的時間是平時的兩倍，大多數人選擇開車而不是走過煙霾瀰漫的街道。隨后她到達女兒的夏令營，發現户外活動被取消了。

「孩子們穿着泳衣來了，但無法出去玩耍，都很傷心。」「我看不到三個街區之外的遠處。眼睛其實有點刺痛。」科頓説，「你能感覺到空氣更難呼吸了。我從未體驗過這種空氣。」

兩國打「口水仗」

難以控制的野火背后，民間情緒很快反映在兩國關係層面。不少加拿大人注意到，華盛頓對鄰居受災的反應不是慰問，而是責問。

森林野火令加拿大名城多倫多空氣質量指標下。新華社發

15日，密歇根州共和黨眾議員傑克·伯格曼、約翰·詹姆斯、麗莎·麥克萊恩和約翰·穆勒納爾聯名致信加拿大總理卡尼，表達他們對加拿大處理火災方式的不滿。據報道，信里措辭嚴厲：「主權伴隨着責任，而防止一場可預見的災難越境進入他國領空的責任，沒有得到履行。」「年復一年，美國人的肺正在為加拿大的不作為付出代價。」信中警告，如果加拿大繼續「不管理好自己的森林」，美國將「另尋他途」。

這封警告信將防火與主權捆綁的話術，在加拿大輿論場觸發了強烈的警覺——特朗普重返白宮后已多次揚言要把加拿大變成美國的「第51個州」。

加拿大的回擊迅速而剋制。16日，卡尼在記者會上沒有正面駁斥美國議員，只說了話：「應對氣候變化是每個國家的責任，包括美國。」他同時點出，加拿大正在投資清潔能源，而美國正「積極地反其道而行」。安大略省省長道格·福特則直截了當地表達自己的不滿：「加拿大多年來幫助美國撲滅過無數山火，華盛頓應該送來支援，而不是抱怨。」

福特點出的正是加拿大網友們熱議的事實：

第一，美國也經常發生野火，而且也會燒到加拿大。美國森林服務局證實，明尼蘇達州蘇必利爾國家森林的兩場大火近日已越境燒進了加拿大，美方正在與加方協調撲救。目前全美15個州共有68場大型山火正在燃燒，比前一天增加近24場。今年以來，全美已有約372萬英畝土地被燒燬，比去年同期多出超過100萬英畝。加拿大官員19日稱，美加邊境以南的山火，也就是美國境內的山火纔是觸發加拿大部分地區空氣質量預警的罪魁禍首。

第二，加拿大一度經常幫助美國救災。2025年1月洛杉磯山火的危急時刻，加拿大魁北克省政府援助數架CL-415型兩棲消防飛機前往救火。那是當時唯一能夠直接汲取海水滅火的機型。此外，還有幾十名加拿大消防員趕赴救援。

但一來一去，兩國間的「口水仗」還是有所升級。另有多位議員繼續對加拿大「開炮」。加拿大受災民眾則覺得，當美國議員談論「被毀掉的夏日時光」時，他們失去的是整個村莊。

18日，特朗普親自下場。他在自己的社交平臺上寫道，加拿大沒有妥善維護森林，美國正被「骯髒、污染、不健康的空氣入侵」，「污染造成的不可估量的成本，必須加到加拿大目前正在支付的關税之上」。他還聲稱要親自給卡尼打電話。而第二天，世界盃決賽當日，特朗普和卡尼被目擊一起觀看比賽。美國媒體報道稱，特朗普向卡尼當面再次提出了自己的「抱怨」。而卡尼一邊稱讚應急響應人員的努力，一邊保持沉默。

「博弈中的平衡狀態」

一起看比賽似乎沒有彌合兩位領導人的分歧。

世界決賽結束后第二天，前一晚還聲稱與卡尼「關係很好」的特朗普簽署多個公告，依據1930年《斯穆特－霍利關税法》第338條款對從加拿大進口的數百項特定商品加徵50％關税。白宮當日發佈的一份事實清單顯示，美國將對紅酒、曲棍球棒和水泥等加拿大商品加徵關税。

加拿大總理卡尼迅速發表聲明説，美國政府宣佈擬對大量加拿大商品加徵50％關税，是美方違反美加墨協定的一系列單邊貿易行動的最新動作。加拿大已提出一系列詳盡提議以解決與美國的貿易爭端，並準備在未來幾周進一步展開討論。聲明里，還有一句分量不輕、意味深長的話，「加方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增強自身實力。」

而在和美國貿易摩擦升級的背景下，加拿大24日獨自舉行了連接加拿大與美國的戈迪·豪跨國大橋開通剪彩儀式。

加拿大野火產生的煙霾籠罩華盛頓 圖IC

事實上，聯合救火曾是北美大陸上最不政治化的一種默契。美加兩國之間簽有合作協議，人員、設備、飛機可以快速跨境調動。邊境省份與鄰州之間，還有五大湖森林消防協定等多層次互助機制。而近年來，隨着美加政治關係的波動，這種默契正在被消磨。去年1月，在加拿大幫助美國救火之后，加拿大媒體批評稱，特朗普「忘記了在混亂而不可預測的世界中加拿大可以提供的幫助，特朗普忘記了友誼」。

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徐晏卓認為，此次引發加方嚴重不滿的主要有三點：一是他們認為特朗普將自然災害關税化，所謂的環境理由只不過是爲了懲罰「不聽話」的加拿大。二是美國此舉進一步破壞了美加關係。北美山火風險是雙向的，跨境煙霾並不只有從加拿大飄向美國，美國野火帶來的煙霾也經常飄向加拿大，以前的政府往往是派出消防人員、救援飛機等予以協助，這是美國方面第一次索賠。三是加拿大方面認為，特朗普本人並不相信氣候變化，大幅削減環境投入，卻試圖把加拿大當作替罪羊，因而引發加拿大國內不滿。

在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外交政策研究室主任肖河看來，「特朗普政府會抓住這一事件對加拿大施壓。這既是爲了發泄對加拿大的不滿，也是爲了在美加雙邊貿易博弈中佔據上風。」但是鑑於美加之間早已撕破臉的現狀，特朗普很難因此逼迫加拿大做出讓步。肖河指出，事實上自去年起，美加之間已經多次過招，現在雙方可能處於一種博弈中的平衡狀態，不會因為野火事件發生大的變化。「很多威脅也只會停留在威脅上。」

民航客機在北美野火造成的煙霾中降落 圖IC

美國國內有專家表示，關税無法解決導致野火更頻繁和猛烈的根本環境因素。加拿大森林覆蓋率在全球排名前列。由於全球氣候變化導致氣温上升、熱浪頻繁，森林火災風險加劇，加拿大近年來經常爆發大規模野火。「威脅或徵收關税只會進一步侵蝕美加關係，只會加深華盛頓與渥太華之間的裂痕，使在需要密切雙邊協調的問題上，比如實際撲滅野火，合作變得更加困難。」

眼下，煙霾懸在兩個國家之間，提出了一個沒有被回答的問題：當氣候災害成為常態，鄰國的定義究竟是什麼——是互相幫助的朋友，還是互相指責的敵人？而不管答案如何，美國和加拿大同在一片天空下。

原標題：《當煙霾飄過邊境，一場野火照出「美加裂痕」》

欄目編輯：齊旭

來源：作者：新民晚報 吳宇楨 晁晶、陳宣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