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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9 20:42
前不久,《姐姐當家》第二季在愛奇藝開播,樂華娛樂創始人杜華是其中一個「姐姐」。
在《姐姐當家》第二季中,杜華呈現出的狀態,遠比三年前在節目中以「嚴厲經紀人」形象出現時複雜得多。
那是一種讓人心疼的狀態,巨大的經營壓力,患有廣泛性焦慮症,素顏崩潰大哭、長期依賴藥物入眠,近20年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
一個強大而脆弱的杜華,背后是一個經營了十七年娛樂公司的掌舵者,在面對行業鉅變時真實的焦慮。
在節目中,杜華坦言,2018年是公司最好的一年,選秀節目風生水起,公司輸出的唱跳藝人是各大平臺爭搶的對象,簡而言之,樂華娛樂那時就是行業「大魔王」。回顧過去,2018年也是整個音樂娛樂行業中早期投融資斷崖式下跌的一年,可以説,2018年是文娛行業的一個分水嶺。2023年1月,樂華娛樂以4.08港元/股的發行價上市,首日收報6.03港元,盤中漲超50%。但此后股價一路下行,截至7月29日的股價為1.95港元,總市值接近17億港元。
在《姐姐當家》第二季中,杜華最讓人印象深刻的,不是她對藝人的嚴厲,而是她當着鏡頭一直在算經營的賬。
男團BOYHOOD成員汪穆清主動找杜華面談,提出公司只給團隊發了兩張專輯。杜華面露難色,直接回應:「公司已經投入了幾千萬了,公司投入的時候,是希望有回報的。」
這當然不是場面話,AI衝擊下,內容大爆發,現在行業來自版權的收入在持續下滑,更多依賴演出業務。杜華口中所指,一張專輯投入幾百萬,平臺結算回來只有幾千塊,顯然投入產出比實在太低。而藝人的雜費更多,一次粧發5000元,一次攝影1萬元,即便可以有各種環節硬控成本的方式,但該花的錢還是避免不了要花出去,無形成本更多,如執行經紀、財務、法務的人力成本尚未計入。
更殘酷的現實是,真金白銀的錢砸下去,公司旗下藝人一個個還沒杜華自己紅。公司提供培訓資源、免費宿舍、海外訓練機會,但節目中出現的樂華藝人們,表現出來的狀態就很慵懶,自媒體做得有一搭沒一搭,似乎都在等着公司投喂資源。但投入越多,越難翻盤,所以,到底是及時止損還是惡性循環?處於不同視角的人,對這件事的看法也不一樣。
當被問到對比當年選中王一博時的眼光,杜華嘆了口氣:「現在這一波孩子,身上缺少那種比如説堅持、韌性、執着,或者説對事物成功的那種渴望。像汪穆清的話,確實人是挺好的人,但對成功的渴望可能少了一些。」
無論面對男團BOYHOOD,還是此前去養豬的女團NAME,杜華都呈現出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狀態。這種在多檔節目中持續表現出的嚴苛與壓迫感,表面看是管理風格,實際上是在表達一種無奈。
有趣的是,這幾年,杜華作為老闆的口碑在民間有明顯好轉,粉絲看着也經常覺得公司是在白費力氣。而杜華在節目否認自己「偏心」是有道理的,她不存在對某一個藝人的失望,更多是對整個投入產出模型失靈的一種焦慮。
4月1日,樂華娛樂旗下首支AI驅動真人女團HeyDream出道
杜華的焦慮並非空穴來風。她明確指出,BOYHOOD即便追加十張專輯的資源也很難走紅,當下行業鉅變,AI衝擊,橫店劇組數量鋭減,音樂節取消五六成,她不得不告誡所有人:「不要懷着僥倖心理,覺得片酬會倒退到以前,沒有機會了。」
更值得注意的判斷是來自一線的感知,現在半個娛樂圈的藝人都在失業,當AI可以批量生成表演情緒、生成虛擬形象,那些缺乏不可替代性的中腰部藝人,生存空間將被進一步擠壓。杜華預言:「頂級藝人不會被AI替代,但普通藝人會。AI未來一兩年就能模擬一百種哭、兩百種笑。」
要理解杜華此刻的焦慮,我們需要回到樂華娛樂的起點。
2009年,杜華帶着200萬元創立樂華娛樂。第一年,錢就燒光了,她四處借錢,抵押房產,公司一度站在破產邊緣。
轉機出現在2010年。韓庚剛從Super Junior解約回國,作為初代頂流,想籤他的公司有二十多家。在投資人牽線搭橋下,杜華順利簽下韓庚。簽約之后,韓庚一個人扛起了樂華早期絕大部分營收,把這家公司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也因此,杜華在節目中坦言:「我是因為簽了韓庚以后開始賺錢的。」
值得關注的是,這里還有一段關鍵插曲,韓國樂華的總經理曾拿着PPT來找杜華,提出在中國做選秀模式,稱她就是「中國的李秀滿」。
這一判斷后來被市場驗證,2018年,旗下練習生孟美岐、吳宣儀在《創造101》中包攬冠亞軍,2019年,王一博憑藉《陳情令》爆火出圈,樂華娛樂風光無限。
圈內流傳着一句話:「前有韓庚保性命,后有王一博送上市。」
這也是為什麼杜華的兒子都想去李飛的公司上班,認為「老媽就是個傻白甜」的原因。
從樂華娛樂的發展來看,運氣的確是公司成長史中不可忽視的變量,趕上了文娛行業大爆發的十年,但能把運氣接住,本身也是一種能力。
樂華娛樂2025年整體收入為9.07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18.6%,毛利2.23億元,同比增加43.0%。
其中,公司的藝人管理業務貢獻7.49億元,佔總收入比重超80%,仍是公司最賺錢的板塊;音樂IP製作及運營收入5519.1萬元,同比增長30.7%,主要來自音樂IP授權給流媒體平臺帶來的收入;潮玩經營業務收入3713.4萬元,佔公司總營收的4.1%,其中WAKUKU IP表現突出。
表面看,這份成績單不算難看,營收增長,利潤修復,藝人管理板塊貢獻7.49億元。
但拆開結構,問題一目瞭然。
王一博個人分成約3.22億元,佔公司藝人管理收入的六成以上 。前五名藝人中王一博斷層領先,剩下四位藝人收入加起來僅0.66億元,連他零頭都比不上 。
2024年,藝人管理板塊收入6.95億元,佔總收入的90.9%,據公開報道統計,王一博個人貢獻約4.59億元。這意味着,樂華旗下73名簽約藝人和52名練習生加在一起,貢獻的營收還不到四成。
此前,更讓市場焦慮的是,王一博與樂華的合約將於2026年10月到期。
2026年3月25日,樂華娛樂發佈公告,擬向王一博授予1250萬股受限制股份單位,認購價每股0.01港元,按當日收盤價計算約值2450萬港元。公告中直言:「確保其續簽及長期委聘對集團業務穩定至關重要。」
這意味着,原定於今年10月到期的合約,實際上已在3月27日完成了續簽。一家上市公司需要用股權激勵來挽留單一藝人,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
資本市場對此早有反應。
樂華娛樂2023年1月以4.08港元/股的發行價上市,首日收報6.03港元,盤中漲超50%。但此后股價一路下行,2024年1月16日單日暴跌近80%,從5.73港元跌至最低1.13港元;到2024年10月10日,股價觸及歷史最低的0.43港元,較發行價跌去近90%。
2025年5月,股價曾在五個交易日內暴漲278%,但隨后回落。截至2026年7月29日,樂華娛樂的股價為1.95港元,總市值約17億港元,較上市首日收盤時的市值蒸發了超過六成。
與樂華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同爲2009年成立的時代峰峻,這也是杜華口中屢屢被提到的「李飛和他的公司」。
時代峰峻沒有上市,沒有財報,但它用一套「養成系」的模式,已經構建起了紮根內娛偶像市場最堅固的護城河。
從TFBOYS到時代少年團,再到三代、四代練習生,時代峰峻實現了四代藝人的有序銜接。李飛構建的核心邏輯在於,練習生從十幾歲就開始公開訓練,通過定期發佈練習視頻、日常vlog、小型演出,讓粉絲全程參與偶像成長。粉絲不僅是消費者,更像是事業投資人。
正因為這種深度情感綁定,使得TF家族的粉絲黏性極強,付費意願冠絕內娛。更重要的是,當一代藝人轉型或淡出時,二代、三代已經積累好粉絲基礎,可以無縫接棒。這種家族式的生態閉環,讓時代峰峻不依賴任何單一藝人,它依賴的是體系本身。
今年7月16日-17日,TF家族在澳門銀河綜藝館開史上規模最大的運動會,這一次運動會參加的團包括時代峰峻旗下的登陸少年團、TFing、TF家族四代和五代已經SOLO的余宇涵和張峻豪共47人蔘加。
當百萬人預約搶8000張票,門票「秒沒」,1880元的票價二手平臺上已炒翻30倍,一張票炒到了4.6萬,第一排甚至被喊出了10萬元的天價,部分粉絲更是遭遇代搶跑單、轉賬詐騙等。
相較於時代峰峻這種「金字塔式」的現金流來源,樂華娛樂恰恰缺少這種體系。
杜華走的是韓式工業化造星路線,練習生培訓、選秀出道、快速變現,旗下團體之間缺乏聯動,更沒有代際銜接。初代團體熱度消退后,很難有同等量級的新團接棒。
譬如,NAME女團出道后趕上選秀停擺,據媒體報道,600天里有310天在宿舍無所事事。杜華甚至給她們做了一檔團綜,讓成員去東北養豬。這個操作放在任何一家成熟經紀公司身上都顯得離譜,但在樂華這里卻「合理」了許多,畢竟新團能被看見的機會實在是太少了。
這些年,杜華不是沒有嘗試過尋找第二增長曲線,但大都雷聲大,雨點小。
美粧是第一站。杜華自創面膜品牌Dr.JE,聯動李佳琦等頭部主播帶貨,李佳琦直播間單場成交額超230萬元,但她后來坦言「我不適合這個職業」,據行業報道虧損超兩千萬元。
「個人IP」方向的直播帶貨也試過,2023年3月推出「杜華嚴選」直播間,首秀銷售額500萬至750萬元,但她覆盤時承認術業有專攻。公司也曾落地落地 「華華子」 數字分身,她與李佳琦關聯公司美腕合資成立的天津華美網絡科技,美腕文化持股40%,已於2022年8月註銷。
虛擬偶像也被寄予厚望。曾一度殺出血路的虛擬偶像A-SOUL早在2020年登上B站春晚,但后來熱度一路下行,AI女團HeyDream直播首秀更是被調侃「像拼多多版初音」。
在投資方面,樂華娛樂主要押注科技和消費兩大賽道。
在科技賽道,樂華投資了宇樹科技、銀河通用等機器人公司,如果讓機械臂替愛豆跳舞,那麼它們確實會永不塌房。
在消費賽道,樂華投資了戚薇主理的香氛品牌SEVENCHIC、網紅功能性食品MINAYO、護膚品牌STARSUGAR星糖、護發品牌卡洛美,在醫美賽道,樂華還與華熙生物合資成立北京潤熙禾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主要是玻尿酸護膚、母嬰洗護產品線。
今年2月,樂華娛樂旗下首批YHTOYS ROBOSHOP落地
不過,目前這些投資組合在財報上只能算長期投資,無法從根本性層面改變公司業務的格局。
總的來看,一旦發現方向不對,杜華會迅速抽身,不死磕、不戀戰,這是她作為創業者身處一線的敏鋭。但同時也暴露出一個更深的問題,樂華始終沒有建立起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可複製的、不依賴單一藝人的護城河。
要理解杜華的焦慮,我們不妨把視野放大,來看看全球藝人經紀產業的發展。
美國三大經紀公司WME、CAA和UTA均已私有化,上市公司以現場演出、場館和票務為主,如Live Nation、Sphere、MSG娛樂。
反而是亞洲的規模化和體系化,在這個板塊更勝一籌。
目前日本頭部經紀多未上市,傑尼斯/SMILE-UP、Stardust、吉本興業等均為私有
我們來看看韓國「娛樂四小龍」的表現。
2025年財報數據顯示,四家韓國娛樂公司營收全面增長,但獲利能力差異顯著。
HYBE娛樂以2.65萬億韓元(約合18.6億美元)營收穩居龍頭,同比增長17.5%,但營業利潤僅499億韓元,同比暴跌72.9%,原因是新藝人出道的前期投資、事業結構重整的一次性成本,以及約2000億韓元的資產減損。
SM娛樂營收1.17萬億韓元,同比增長18.7%,首次突破萬億大關,營業利潤1830億韓元,暴增109%。
JYP娛樂營收8219億韓元,同比增長36.6%,營業利潤1552億韓元,增長21%。
YG娛樂營收5454億韓元,同比增長49.4%,從前一年虧損轉為營業利潤713億韓元。
如果與樂華的財報數字做橫向對比,我們會發現,樂華2025年全年營收9.07億元人民幣,約合1700億韓元左右,不到YG營收的三分之一,不到JYP的四分之一,僅為HYBE的約十五分之一。在利潤端,樂華歸母淨利潤6417萬元人民幣,摺合約120億韓元,的確與韓國四小龍不在同一量級。
市值差距更為懸殊。據韓國交易所數據,截至2026年7月16日,即便與四家中市值最低的YG相比,YG約7700億韓元,約合35億元人民幣市值,樂華也只有其一半不到。
需要注意的是,2026年以來,韓國四大娛樂公司股價平均下跌40.9%,而同期韓國綜合股價指數(KOSPI)上漲61.9%。娛樂板塊整體跑輸大盤超過100個百分點,説明不僅公司基本面的結構性問題,也有行業周期的問題。
回到一個核心的問題,樂華的價值是否被低估了?從韓娛四小龍的收入結構來看,樂華需要攻克的難點,或者説補充的短板主要有以下三點:
第一、多藝人、多團體的分散化收入結構。
HYBE旗下擁有BTS、SEVENTEEN、TXT、ENHYPEN、LE SSERAFIM等多個頭部團體,2025年僅演唱會業務就貢獻7639億韓元,同比增長69.4%,幾乎與唱片收入持平。SM擁有NCT、aespa等團體,JYP以TWICE、Stray Kids、ITZY為核心。
第二、擺脫單一性依賴,打造可複製的造星體系。
韓國公司練習生培養周期長達三到七年,出道后通過持續內容輸出、全球巡演、粉絲平臺運營形成收入閉環。
樂華的情況和曾經的HYBE很像,BTS成員陸續入伍期間,股價應聲暴跌,因為公司的收入嚴重依賴BTS,且當時沒有其他團體能支撐起營收。在BTS入伍期間,HYBE一直嘗試多廠牌模式,讓不同團體各有定位、互不內耗,儘可能擺脫對BTS的單一性依賴。
第三、全球化的市場佈局。
這幾年,韓娛公司都在「攻美」,在歐美市場開始分到一杯羹。例如,HYBE收購了美國廠牌Big Machine Label Group和QC,2025年美國廠牌流媒體收入達1170億韓元。SM娛樂與環球音樂深度合作,JYP的TWICE和Stray Kids在北美擁有大量粉絲。
為什麼樂華的股價漲不起來?
答案不在於王一博夠不夠紅,而在於資本市場看中的是「可持續增長的預期」。
這些年來,除了王一博,其實樂華還是培養了一批藝人出來的。
譬如,UNIQ隊長李汶翰在《青春有你1》中C位出道;範丞丞在《偶像練習生》獲得第三名,如今是樂華除王一博外商業價值最高男藝人之一;朱正廷獲得偶練第六名;黃明昊(Justin)創作型歌手,綜藝資源斷層領先;畢雯珺轉型演員后憑藉古裝劇出圈;孟美岐《創造 101》C 位,吳宣儀在《創造 101》獲第 2 名出道,程瀟宇宙少女、EVERGLOW 雙團經歷,偶練舞蹈導師,也是樂華的頭部藝人。
在海外方面,中韓雙線運營的有章昊、Ricky、金奎彬、韓維辰,EVERGLOW(閣樓)隊長王怡人等。在6月19日至21日,AND2BLE在首爾蠶室室內體育館舉辦了三天的演唱會,AND2BLE是由章昊、沈泉鋭、金奎彬、韓維辰、劉昇彥五位成員組成,今年5月26日正式出道。
從樂華的「機器人+AI+IP的戰略來看,目前更像是概念佈局,新業務在財報中的收入貢獻微乎其微。其他業務如潮玩佔4.09%,IP運營佔7.29%,加起來不到12%。
如果從主營業務收入的角度來看,如果樂華娛樂不嚴重依賴外部節目捧人的話,其實還有很大的「自運營」空間。因為今年即便娛樂板塊遭遇行業回調,但韓娛四小龍明顯還是靠多元化的藝人組合,撐住了公司的業績和市值。
《姐姐當家》第二季鏡頭里的杜華,清醒、焦慮、真實、不服輸,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創業者。
她的困境,表面上看起來是王一博依賴症,本質上還是商業模式的困境。
樂華十七年來最成功的兩次押注,分別是韓庚和王一博,中部梯隊的藝人隨后起來了一批。這種情況下,行業上升期依賴外部力量,可以快速做大,下行期就容易暴露致命短板,因為流量集中在明星自己身上,頂流離開或中部藝人競爭力不夠,熱度大幅衰退,公司后面沒有第二增長曲線能接力,就會很麻煩。
拋開資本市場遊戲的殘酷性,回到人本身,杜華是值得被敬佩的。
從《乘風破浪的姐姐》到《姐姐當家》,觀眾在各種綜藝里看到她,有人覺得她「太兇了」,有人覺得她「太精明瞭」。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她在每一個節目里呈現的狀態,是一個創業者最真實的樣子。
從無到有,從無名到上市,樂華娛樂成為內娛「藝人經紀第一股」,杜華已經創造了歷史。
如果不上市的話,樂華的日子其實會過得非常舒服、從容,杜華也不會那麼焦慮。
作為一家公司的CEO,杜華未必能解決所有問題,公司是否能在AI時代找到新的增長引擎?答案在杜華接下來的每一個選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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