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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4 16:49
2013年,大疆推出第一代Phantom。它打開消費無人機市場的方式,是把飛行控制、穩定和校準等專業知識藏進產品里。十年后,一群從大疆走出的工程師,把相似的工程邏輯用在3D打印機上,拓竹由此出現。
產品發售第三年,拓竹已經證明,一臺需要極客反覆調試的機器,可以被重新做成消費品。現在,它開始把這個判斷寫進製造端,年初,深圳市政府披露拓竹將在光明區建設自動化生產製造基地,計劃年產能超過 300 萬台。
對一個仍在從極客市場向大眾市場擴張的品類而言,300萬台年產能不能算普通擴產,但對於一家產品發售第三年年營收已經超過 100 億元的公司來説,這看上去像是順勢而為。如果3D打印還要從愛好者走向更多普通用户,公司就需要與之匹配的工廠、供應鏈和出貨能力。
3D打印市場的增長也在為這場產能押注提供現實依據。CONTEXT 於4月15日發佈的報告顯示,2025年Q4,全球 3D 打印硬件系統收入同比增長 25%;其中,2500 美元以下的入門級 3D 打印機出貨量同比增長 47%,帶動該價格帶收入增長 53%。全年看,入門級產品出貨量增長 26%,拓竹以 37% 的份額位居第一。IDG資本合夥人邵輝后來重新翻看早期投資文件時忍不住感嘆,拓竹產品發佈后頭兩年的收入與市場份額,與創業時的預測只有很小偏差。
這是拓竹擴產的底氣,也是問題的起點。CONTEXT 所説的「入門級」,按價格定義,是 2500 美元以下的設備;按用户結構看,它覆蓋消費者、專業用户、專業人士和製造型打印農場。換句話説,它不等同於普通家庭市場。拓竹已經證明,更便宜、更好用的機器可以擴大 3D 打印市場,但這不等於 3D 打印已經變成一種接近家電的家庭需求。
因此,300 萬台產能首先是一次需求假設。拓竹相信,未來需要3D打印機的人會更多,買下機器的人也會持續找到值得打印的東西。前一個問題靠渠道、價格和產品力可以部分解決;后一個問題則取決於一個家庭、一個小商家、一個普通用户,在買下機器 30 天、90 天、甚至一年之后,還會不會再次按下「打印」。
拓竹的第一場勝利,是把過去被用户忍下來的麻煩,逐步交由機器自動完成。
在拓竹出現之前,消費級 3D 打印機已經不是一個新鮮賽道。這個行業有過眾籌熱、創客熱和開源硬件熱,但長期停留在小眾圈層。調平、校準、尋找參數、等待失敗再重新開始,佔用了用户本應花在創造上的時間;機器越需要被照料,3D打印越難成為一種日常行為。
甚至於,陶冶最初也沒有把 3D 打印當成一個好項目。他回憶創業初期掃描項目時,團隊幾乎花了 5 分鍾就把 3D 打印否掉了:一個 20 公斤的產品,售價卻被捲到一千多元,行業里又有很多廠商在打價格戰。后來團隊爲了做其他項目買回 3D 打印機打樣,才近距離進入用户論壇和社區,看到大量用户每天都在討論如何把機器調好。陶冶隨即判斷出,競爭激烈不等於產品成熟,行業仍有大量基礎體驗沒有被解決。
拓竹重新評估后發現,這個冷門市場同時具備幾個條件:規模不算大,但用户體驗很差;產品足夠複雜,有技術門檻;傳感器、算法、運動控制和供應鏈能力,已經提供了「把產品再做一遍」的機會。於是,拓竹第一代產品把攝像頭、激光雷達、重力感應等傳感器放進機器,重新設計元器件和軟件,自研運動控制算法,讓噴頭在高速運動中保持更穩定的精度。
拓竹第一代產品眾籌時沿用了典型的工程師打法,公司 150 多人的團隊里約 120 人是工程師,團隊在 22 個月隱身開發中造了 700 多臺測試機,消耗 3 噸材料。陶冶后來把問題説得很直白:過去消費級 3D 打印領域沒有吸引到足夠好的工程師,也沒有把他們高效組織起來。
拓竹把這件事做成了。它讓一臺打印機更像一個小機器人:能感知、能校準、能糾錯,也能通過軟件把很多原本需要人工經驗的步驟前置處理。第一批用户大多是被舊機器折磨過的人,他們第一次用上 X1 時,看到的是「終於有一臺好用的機器」。
但新用户不會永遠這樣理解產品。早期極客用户願意為每一次少失敗而感動,但家庭、教育、小型商家等后面進來的新用户面對同樣設備會把更多「不順手」當成理所當然的問題,反而會問:為什麼還是這麼難用?
這就是 3D 打印不同於手機、相機和掃地機器人等成熟消費電子的地方。它們的使用理由很大程度上由已有場景支撐:通信、拍攝、清潔、旅行記錄。產品只需要把體驗做得更好。3D 打印不一樣。對很多家庭來説,「今天要打印什麼」不是一個天然問題。用户不是每天天然需要一個新零件,也不是每周必然要打印一個擺件。
拓竹第一階段擴大的是「能用的人」。下一階段要擴大的,是「值得打印的理由」。前者靠工程能力,后者要靠價格、模型、軟件、耗材、版權和場景共同完成。當問題從「怎樣把機器做好」轉向「用户為什麼持續使用」,工程能力便不再是唯一答案。價格、內容、版權和社區治理,都不是多加一個傳感器或修改一套算法就能解決的問題。
拓竹計劃擴產,也因為行業增長正在向低價帶傾斜。
2025 年,2500 美元以下的入門級 3D 打印機出貨量增長 26%;與此同時,2500 至 2 萬美元的專業級產品全年下降 15%,2 萬至 10 萬美元的中端系統全年下降 12%。CONTEXT 在報告中提到,專業級和中端市場繼續感受到需求向更低價格點轉移的壓力。
這對拓竹是利好,也是提醒。利好在於,低價帶正在變成行業主引擎。拓竹的 A1、A1 mini 等產品可以繼續把入口做低,吸引更多第一次購買 3D 打印機的用户。
提醒在於,一旦增長來自更低價格段,拓竹過去依靠高體驗獲得的定價能力,就會被重新計算。極客、專業用户、小型商家願意為速度、精度、多色和材料能力支付溢價。普通家庭不是這樣。家庭用户更關心機器放在哪里、吵不吵、安全不安全、孩子能不能用、耗材貴不貴,以及一個月到底能打印幾次。
產能擴張會幫助拓竹降低單位制造成本,也可能提前把價格競爭推到臺前。300 萬台產能意味着更強的採購能力和製造攤薄能力,也意味着當競爭者跟進時,頭部公司有更強的降價空間。製造優勢不只會變成毛利,也會變成價格戰彈藥。
創想三維率先上市,讓這場競爭第一次有了公開價格。5 月 29 日,創想三維正式登陸港交所,成為「消費級 3D 打印第一股」。深圳市龍華區科技創新局6月8日披露,創想三維發行價為每股 18.80 港元,募資總額約 13.8 億港元;上市首日收盤報 22.8港元,市值近107億港元。公司2023年至2025年營收分別為 18.83 億元、22.88 億元和 31.27 億元;2025 年賬面虧損 1.824 億元,經調整淨利潤9238萬元。
港股由此為消費級3D打印公司放下了第一把公開的估值尺。創想三維不是邊緣玩家,按 2025 年 GMV 計算,它在全球消費級 3D 打印機市場排名第二,份額 11.2%;在消費級 3D 掃描儀市場排名第一,份額 45.3%。
它的上市夠有代表性,其收入規模、利潤質量、市場份額和增長持續性,會變成每一家消費級 3D 打印公司的顯性指標。拓竹未來或許能夠憑更高的出貨份額和更大的收入規模獲得溢價,但從創想三維上市開始,市場不會再只為產品口碑和增長故事定價:收入結構、利潤質量、現金流和增長持續性,都會被放到同一張表里比較。
這也是陶冶一直強調軟件和生態的原因。硬件能力會被追趕。自動調平、高速打印、多色系統、閉環控制,過去是拓竹的差異化,未來可能成為行業標配。后來者可以拿到拓竹 80% 或 90% 的體驗,再用更低價格進入市場。也因此,拓竹一開始就自研打印機嵌入式控制系統,並在剛有利潤時高強度投入社區,因為「純硬件太辛苦」。
但如陶冶自己所説:硬件容易模仿,軟件更難,生態最難。
打印機完成的是第一次銷售,MakerWorld要爭取的,是第二次、第三次開機。
拓竹把模型、切片、參數、打印機和耗材接在一起。用户在平臺上看到一個模型,不必自己建模,也不必反覆調參,可以直接把任務發送到設備。這讓 3D 打印的關鍵鏈路變短了:從「我想打印一個東西」,到「機器開始工作」,中間少了很多過去只有老玩家才能跨過去的臺階。
據拓竹《2025年中國3D打印趨勢報告》的媒體轉述,截至2025年底,MakerWorld中國站擁有超過28萬名活躍創作者和逾100萬個模型,每月仍新增近10萬件;拓竹的低門檻建模工具MakerLab則吸引約31萬名用户,累計生成260萬個原創模型。另有媒體報道稱,MakerWorld月活用户約為1000萬,購買設備一年后仍繼續活躍於平臺的用户比例約為83%。
拓竹已經擁有一個能夠持續帶動打印行為的內容平臺,但這些數據還不能證明,普通家庭已經形成穩定、高頻的使用習慣。重度用户中很可能包括打印農場、小型商家和資深愛好者。總打印時長也沒有同步披露活躍設備總數,因此不能直接換算成一臺普通家庭設備的平均開機頻率。
對拓竹而言,平臺活躍是好信號;對投資者而言,更關鍵的是設備購買30天、90天和一年后是否仍在工作,以及MakerWorld是否提高了耗材消費、配件購買和設備復購。
Cricut提供了一套更成熟的衡量方法。這家美國智能切割機公司銷售桌面切割設備,用户通過軟件選擇設計,再用紙張、乙烯基、布料等材料製作貼紙、服飾和家居用品。Cricut與拓竹共享相似的商業結構:先出售一臺創作設備,再依靠設計內容、軟件工具、耗材和訂閲,延長一筆硬件交易的生命周期。Cricut 2025 年年報顯示,截至年底,公司有接近 590 萬年度活躍用户、約 370 萬 90 天活躍用户;公司還在財報中説明,持續創作會帶來配件和材料的重複購買。
但Cricut也説明,這套飛輪不會因為各個環節搭建完成便自動轉動。公司 2025 年業績公告顯示,全年產品收入下降 5% 至 3.814 億美元,付費訂閲用户增長超過 4% 至 309 萬以上,年度活躍用户基本持平;管理層同時承認,對 2025 年公司總銷售額缺少增長感到失望。即便硬件、平臺、耗材和訂閲均已齊備,用户活躍仍可能停滯。賣出一臺創作工具,與讓用户每個月繼續創作,是兩筆完全不同的生意。
拓竹也很難照搬影像硬件依靠社交傳播提升使用頻率的路徑,運動相機和全景相機天然適合社交傳播,運動相機拍出的內容,完成剪輯后就可以被觀看和轉發。
影石的App社區、Awards和創作者計劃,可以把用户作品匯集到展示、挑戰和激勵體系中,再借Instagram等外部平臺獲得二次傳播;優質內容既是社區資產,也天然成為展示相機能力的樣片。但3D 打印的傳播鏈條更長,一個模型從被看見到被打印,還要經過尺寸、結構、耗材、時間、裝配和用途的判斷。
MakerWorld 因此要承擔更重的任務。它不能只做模型倉庫,還要解決可打印性、版權、創作者激勵和內容質量。模型越多,用户越容易找到下一次啟動機器的理由;參數越準,失敗率越低;創作者越多,平臺越能覆蓋長尾需求。
生態的另一面是責任,而泡泡瑪特與拓竹的糾紛已經提前暴露了這個問題。泡泡瑪特起訴拓竹的源頭,便是 MakerWorld 上存在大量未經授權的泡泡瑪特熱門 IP 打印數據模型,用户可以下載模型並打印 LABUBU 等潮玩,甚至用於營利用途。雖然拓竹很快便發佈聲明稱,已與泡泡瑪特友好磋商並達成和解,相關問題內容已經全面下架。
這是平臺化之后必然會遇到的問題,熱門 IP 能帶來下載量、打印量和傳播,也會帶來版權壓力。創作者激勵能增加供給,也可能放大灰色內容。MakerWorld 越活躍,拓竹越不能只把自己看成硬件公司。它需要審覈、授權、分成、版權保護,也需要處理創作者和 IP 方之間的利益關係。
AI 會繼續擴大模型供給,但它不能替拓竹自動解決需求。文本生成 3D、圖片轉 3D 模型會降低設計門檻,但真實打印還要解決結構強度、支撐設計、尺寸誤差、材料匹配、裝配關係和版權歸屬。模型數量增長,不等於打印理由增長。只有當 AI 生成的模型足夠可打印、可裝配、可使用,它纔會變成下一次啟動機器的理由。
MakerWorld因此成為拓竹爭取另一套定價邏輯的關鍵,如果平臺能夠持續提高設備活躍率、耗材復購和創作者收入,拓竹賣出的便不只是一臺機器,而是一個長期消費入口;如果這些指標沒有改善,MakerWorld更像硬件高速增長之后沉澱下來的流量池。
創想三維上市后,公開市場已經給出一條清晰的基準。拓竹如果只是把這些數字做得更大,它最終仍會被視為一家效率更高、產品更好、規模更大的硬件公司。
爭取另一套定價的前提,首先是證明收入結構已經發生變化。打印機負責把用户帶進來,MakerWorld、耗材、配件和創作者交易則在機器售出后繼續產生收入。屆時,市場真正需要觀察的,不再只是年度出貨量,而是設備購買一年后的活躍率、每台活躍設備的耗材消費,以及創作者能否穩定提供可打印、可使用、可授權的內容。
陶冶和他的團隊擅長把複雜的工程問題拆開,誤差可以由傳感器發現,運動可以由算法控制,失敗可以通過軟件提前避免。但一個家庭是否會在下個月再次啟動機器,不是純粹的工程問題。它取決於內容供給、消費習慣、版權秩序,以及創作者、用户與平臺之間能否形成穩定的利益分配。
工廠當然可以年產300萬台打印機,但300萬個持續打印的理由,無法從生產線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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