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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2 10:25
每到夏天,歐洲的空氣里總是會飄着啤酒花的香味。
提起啤酒,人們總會想到德國啤酒節上的狂歡,或是比利時修道院啤酒複雜的風味。如果只允許在歐洲選一個最懂啤酒的國家,大多數人都會答錯——真正連續多年穩居全球人均啤酒消費量第一的,其實是捷克。
這個人口不過千萬的中歐小國,人均每年要喝下約140升啤酒,在很多酒館里,一杯頂級的生啤要比一杯水還便宜。2025年,捷克將啤酒文化列入國家傳統民間文化保護名錄。對捷克人來説,啤酒不只是餐桌上的飲品,更是一種代代相傳的生活方式。
更有意思的是,捷克啤酒從來不是一種單一的味道,沿着捷克一路喝下去,你會發現每座城市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啤酒,也因為啤酒有着不一樣的城市性格。從布拉格到皮爾森,再到布傑約維採、布爾諾,這趟旅行也像一次沿着啤酒展開的城市漫遊——一路從經典喝到創新,也一路讀懂捷克。
布拉格的酒館,可不只是夜晚的專屬。
下午,老人坐在窗邊,一杯拉格、一份當天的報紙,就足夠消磨整個午后。
等到夜色降臨,另一撥年輕人推門而入,飛鏢扎進木靶的悶響,混着酒杯清脆的碰撞聲,酒館很快就熱鬧起來。我第一次在布拉格的深夜喝酒,就是在這樣一家不起眼的街角小店。幾個年輕人圍着飛鏢盤輪流比拼,輸的人起身去吧檯續酒。昏黃的燈光落在木桌和厚厚的啤酒泡沫上,那一刻,布拉格忽然像一部緩慢播放的捷克老電影。
酒館文化早就嵌入布拉格的日常,就像電車穿過老城、伏爾塔瓦河流過城中心一樣自然。
1499年開業的U Fleků至今仍堅持自釀深色拉格,五百多年間,長木桌、現場樂隊和不斷續上的啤酒幾乎沒有改變。人們來到這里,並不是爲了打卡一家「最古老的酒館」,而是因為這里始終保持着熟悉的節奏——喝一杯酒,聊聊天,然后繼續過日子。
在捷克,流傳着一句關於啤酒的話:「釀酒師負責釀酒,酒保完成最后一杯。」
同一桶皮爾森拉格,在不同酒保手中,可以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味。最經典的Hladinka擁有細膩厚實的泡沫,酒體最為平衡;Šnyt酒少泡沫多,適合兩杯之間稍作停頓;而幾乎整杯都是奶油般泡沫的 Mlíko,入口輕盈香甜,是不少老酒客鍾愛的隱藏喝法。在捷克,打酒不僅僅是簡單的服務,更是一門需要長期磨練的手藝。
捷克街邊的酒館
如果在六月來到布拉格,可以把城堡作為這趟啤酒之旅的起點。每年六月舉辦的布拉格城堡迷你啤酒節,都會在皇家花園匯聚來自全國各地的小型酒廠。從堅守傳統工藝的經典拉格,到年輕釀酒師大膽嘗試的新風味,都能在這里遇見。逛完聖維特大教堂與黃金巷,再端着一杯啤酒坐進皇家花園,眼前是伏爾塔瓦河與紅瓦屋頂,杯中則是捷克啤酒文化的過去與現在。
而真正改變世界啤酒歷史的故事,還要繼續向西,到皮爾森去尋找。
今天,當我們想到一杯啤酒時,腦海里浮現的大多是金黃色的酒液、清澈透明的色澤,以及杯口細密潔白的泡沫。很少有人意識到,這樣的啤酒其實只有一百八十多年的歷史。在1842年以前,歐洲大多數啤酒顏色深、酒體渾濁,品質也並不穩定。而改變這一切的地方,正是距離布拉格約一小時車程的皮爾森。
皮爾森@鼴鼠丸子
來到皮爾森,沒有人會錯過Pilsner Urquell酒廠。不過,在走進酒廠之前,不妨先去一趟啤酒博物館(Pivovarské muzeum)和相連的歷史地下城(Plzeňské historické podzemí)轉一圈。這座建於十五世紀的釀酒屋,保存着波西米亞傳統釀酒工具,而腳下縱橫交錯的中世紀地下通道,則曾是儲酒、發酵與運輸的重要空間。從這里開始,再走進Pilsner Urquell的地下酒窖,彷彿親眼看見一座城市如何一步步釀出了改變世界的那杯啤酒。
Pilsner Urquell酒廠@鼴鼠丸子
順着石階一路向下,空氣變得濕潤而清涼,橡木桶整齊排列在磚砌拱頂下,時間彷彿也慢了下來。行程的最后,工作人員會直接從酒桶中打出一杯未經巴氏殺菌、也未經濾清的原桶生啤。酒液帶着輕微的渾濁,入口比我們熟悉的瓶裝版本更加柔和,酵母的鮮活氣息也被完整保留下來——這大概也是距離1842年那杯皮爾森最近的味道。
從微醺的地窖出來,不妨回到共和國廣場(Náměstí Republiky)坐一會兒。這座城市沒有布拉格的人潮,但多了一份從容。教堂鍾聲響起,人們三三兩兩坐在露天酒館里聊天,杯中的那一抹金黃,早已成為這里最自然的城市風景。直到這會兒,你可能會回過味來:皮爾森真正值得驕傲的,並不只是「發明了世界第一杯皮爾森啤酒」,而是從這里開始,全世界重新定義了一杯啤酒的模樣。
如果你喝過美國百威(Budweiser),那麼你其實已經和這座捷克小城有過一次間接的相遇。「Budweiser」原本的意思,並不是一個品牌,意思是「來自布傑約維採(Budějovice)」。圍繞這個名字,兩家酒廠打了一個多世紀的商標官司,同時也讓這座低調的波西米亞小城,意外成為世界啤酒史上最著名的名字之一。
推開Masné krámy(老肉鋪酒館)厚重的木門,你大概就能明白,為什麼布傑約維採(České Budějovice)願意花上幾個世紀,只為守住一杯啤酒。
這座建於中世紀的拱頂建築,曾是城里的肉類交易市場,如今依舊是當地人最鍾愛的酒館之一。這里沒有刻意為遊客設計的熱鬧,也沒有關於風味的長篇介紹。侍者穿梭在喧鬧的長木桌間,把一杯杯頂着厚實泡沫的Budvar穩穩放到桌上。坐進這片捷克語的交談聲中,你很容易忘記自己是在「探尋啤酒之都」,只覺得是誤入了一場再尋常不過的波西米亞午后。
這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也是這里的啤酒製作哲學。
在追求效率的現代釀造工業中,多數啤酒的發酵周期早已壓縮到幾周,甚至幾天,而Budvar至今仍堅持長達九十天的低温熟成。本地水源、薩茲酒花,加上漫長的等待,每一道工序都在提醒着你:決定一杯酒風味的,從來不是速度,而是時間。 也正因如此,當「Budweiser」成為跨越大西洋的商業符號時,這座小城纔會花上一個多世紀去守護它。這里堅持的,是一種屬於故鄉的釀酒方式。
布傑約維採百威啤酒廠@🦁獅子中的小霸王
走出酒館,漫步回到普熱米斯爾·奧托卡二世廣場。廣場中央藏着一塊不起眼的「迷路石」(Bludný kámen)。當地流傳着一個傳説:夜里踩到它的人,會找不到回家的路。百年來,無數異鄉人都會低頭尋找這塊石頭;而布傑約維採似乎從不擔心迷路。它始終知道,一杯啤酒該從哪里來,也該記得回到哪里去。
從布拉格到皮爾森,再到布傑約維採,一路喝下來的幾乎都是拉格。
但當旅程從波西米亞進入摩拉維亞,杯中的啤酒也悄悄換了一種性格。來到布爾諾,你會發現,捷克年輕人的酒杯里,已經多了IPA、酸啤和野菌發酵啤酒。和前面幾座城市相比,這里的變化,也不只發生在酒杯里。
作為捷克第二大城市,也是全國最重要的大學城之一,布爾諾始終帶着一股輕盈的實驗精神。在布拉格,人們走進酒館;在布爾諾,整座城市都像一家不斷更新酒單的酒吧。白天,先到Zelný trh(捲心菜市場) 逛一圈。當地人提着剛買的蔬果、奶酪和鮮花穿梭其間,咖啡館、設計商店、獨立書店散落四周,空氣里混着咖啡香和摩拉維亞葡萄酒的氣息。夜幕降臨,再從自由廣場(Náměstí Svobody)拐進老城巷弄,幾步路就是一家風格各異的精釀酒吧。酒單幾乎每天都會更新,酒保熟練地介紹着當天的新酒;甚至是廣場地下的10-Z地下核掩體,如今也變成了舉辦展覽、音樂演出和酒吧活動的另類文化空間。歷史與先鋒,在這里並肩生長。
人們在捷克共和國布爾諾參加啤酒節慶祝活動
這樣的城市氣質,不斷影響着年輕釀酒師的創作。他們依然釀造經典拉格,同時把摩拉維亞葡萄酒產區的經驗帶進啤酒:葡萄酒橡木桶、野生酵母、本地水果,甚至葡萄渣,都成為新的風味來源。在這里,很少有人把葡萄酒和啤酒視作彼此競爭的兩種飲品,它們變成了兩種共同生長的地方文化,在不斷借鑑中釀出新的可能。
如果説一座城市也會發酵,那麼布爾諾大概正處在最有生命力的階段。它保留着捷克啤酒深厚的根,也不斷長出新的枝葉。這里沒有人急着定義未來,每一杯新酒都只是一次新的嘗試,一次耐心等待發酵的實驗。
今天的世界,一點也不缺啤酒。IPA、世濤、酸啤、修道院啤酒、自然發酵……酒單上的名字越來越長,風味也越來越複雜。但在捷克走完這一趟啤酒之旅,你會發現這里的人似乎並不急着追逐下一種流行的味道。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來一杯拉格,知道哪家酒館的酒保最會打酒,也知道為什麼有些風味值得花上九十天慢慢等待。
啤酒於是成了一種語言。人們借它聊天、慶祝、等待、創新,也借它記住一座城市最真實的樣子。
(撰文 / 陳亦歡;圖片提供 / 陳亦歡、小紅書博主@鼴鼠丸子、@🦁獅子中的小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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