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衣庫再失一枚棋子

上周的Lemaire大秀選在巴士底歌劇院一座尚未完工的音樂廳里舉行，而在秀場之外，一樁足以改寫另一家時尚公司設計版圖的變動正在醖釀。

資深時尚記者Lauren Sherman近日在行業媒體PUCK披露，Christophe Lemaire與Sarah-Linh Tran計劃退出優衣庫Uniqlo U系列，2026秋冬系列或將成為兩人與優衣庫合作十年的收官之作。

她同時透露，迅銷集團對Lemaire同名品牌的持股已經下調。迅銷內部曾討論U系列能否在沒有兩位設計師的情況下獨立存續，但這一提議被柳井正本人否決了。截至發稿，Lemaire與迅銷均拒絕置評。Sherman也提醒：「未來幾個月情況可能會有變化。」

優衣庫與德國設計師Jil Sander合作的+J系列未能長期延續，曾是柳井正心目中的「巨大遺憾」。U系列謝幕消息雖尚未落定，行業內部人士已普遍預期這段合作將走向終點——一段持續了整整十年、被行業觀察者形容為「既堅定又互利」的關係。

一場各取所需的十年聯姻

Uniqlo U的前身，是2015年的聯名項目「Uniqlo and Lemaire」。初次試水一炮而紅，2016年合作升級：Lemaire受邀出任優衣庫巴黎研發中心藝術總監，U系列就此誕生。

這位擁有近四十年資歷的法國設計師，職業起點是在Christian Lacroix和Yves Saint Laurent的工作室，2000-2010年執掌Lacoste，2010年接替Jean Paul Gaultier出任愛馬仕女裝藝術總監。正是愛馬仕這段履歷，讓U系列在中國社交媒體上獲得了「愛馬仕平替」的稱號——彼時，還沒有多少人提及尚且籍籍無名的Lemaire品牌本身。

Uniqlo U 2016 F/W

把名字從標籤上抹去，恰恰是Lemaire自己的堅持。他在2016年接受《Interview》雜誌採訪時回憶：「他們説，‘不如把你的名字放上標籤，叫Christophe Lemaire for Uniqlo？’我説，不。時尚圈的人會在意，但優衣庫的消費者不會……這不是一次短暫的設計師聯名。這個想法，是要打造另一層持續存在的產品——它就是優衣庫本身，並與主線互補。」

這句話后來幾乎定義了Uniqlo U。它沒有像大多數聯名一樣依賴設計師光環，而是逐漸成為優衣庫產品體系的一部分。

十年之后，這場合作幾乎實現了雙方最初各自的目標。

對於優衣庫而言，它獲得了一套更加現代、剋制、具有歐洲審美氣質的設計語言；而對於Lemaire，優衣庫則成為品牌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一塊跳板。

據Business of Fashion報道，Lemaire品牌銷售額在2019-2024年間增長了十倍，突破1億歐元；《南華早報》給出的美元口徑約為1.16億美元，而疫情前這一數字僅為1000萬歐元。

2023年以來，Lemaire相繼進入中國大陸、日本和韓國市場開設直營門店。2024年，品牌中國大陸首店落地成都太古里。據當地商業媒體報道，該店開業后月均銷售額約700萬元人民幣，標誌性牛角包長期處於供不應求狀態。

Lauren Sherman還援引一位知情人士稱，Lemaire 2026年銷售額預計將達到1.6億歐元。更關鍵的是，這一增速是在品牌特色毫發無損的前提下實現的——這讓Lemaire成為私募股權與戰略投資者眼中的理想標的。用Sherman的話説，它已經位列「每一個戰略買家都在悄悄觀察的獨立奢侈品牌候選名單」。

與此同時，Lemaire自身的人事也在換擋：主導亞洲擴張的Laetitia Mergui今年早些時候卸任CEO，接棒者是曾任Jacquemus首席運營官的Lemaire資深員工Clarisse Godbillon。一切跡象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這個品牌正在為獨立遠行整裝。

最壞的時機

對優衣庫而言，這當然不是一個好消息。

過去十年，U系列以低飽和色調、寬松剪裁與實用廓形，建立起優衣庫體系中最具辨識度的產品線之一。優衣庫從未披露U系列的銷量，但按照該系列全量、全門店鋪貨的規模測算，其年度零售額理論上可達9至10億美元——約相當於優衣庫品牌2025財年營收的5%。

更具代表性的，是那些堪比主力產品線的爆款。例如U系列圓領T恤，自2024年5月至2025年9月連續17個月位居優衣庫全球T恤銷量第一，這一成績也被優衣庫直接寫進了商品介紹頁面。

銷量只是最容易統計的價值，真正難以量化的是，U系列事實上承擔着優衣庫整個產品體系「設計實驗室」的角色：凡是在U系列中被驗證成功的設計、剪裁或材質，往往會被移植進主力產品線，這在優衣庫內部被稱為「連鎖效應」。

這種效應通常難以察覺，但早在2016年，時任優衣庫全球品牌體驗創意總監的Shu Hung就在接受VICE採訪時親口承認：「隨着時間推移，這個系列將會變得越來越大，並且開始影響優衣庫的其余產品線。Christophe為U系列所做的一切，對整個優衣庫產生了連鎖效應。他真正想做的，是創造新的基本款。」

當被追問具體是什麼在「連鎖」時，她的答案落在廓形上：「更大的上裝。輪廓強烈的A字裙。還有全成型針織。」

無縫3D針織曾是U系列的招牌工藝。Shu Hung當時特意強調：「你在大眾零售里通常看不到這種東西，它一般非常昂貴、產量有限。」而如今，3D針織連衣裙與毛衣早已成為優衣庫主線的常規商品。

換句話説，U系列用一個相對邊緣的試驗場，替一個體量龐大到近乎笨重的主品牌，完成了本該由后者自己承擔的審美冒險。U系列是優衣庫最低成本的創新試驗場，失去它，優衣庫失去的不僅僅是銷量，而是產品線更新迭代的策源地。

Lemaire可能離開的時間點，也恰好踩中了優衣庫全球化的新階段。過去二十年，中國一直是迅銷海外增長最快的市場。但近幾年，集團增長重心開始明顯向歐美轉移。

2022年以來，大中華區在優衣庫海外業務中的佔比持續下滑，從接近一半（48.1%）跌至上一財年的34%；硬幣的另一面，是歐美佔比的逐年攀升：2022-2025財年，歐洲在集團總收入中的份額從5.6%幾乎翻番至10.9%，北美則從5%增至8%。

門店擴張策略也隨之變化。

相比中國、日本依靠密集網絡覆蓋，歐美市場更強調旗艦店模式，在倫敦、巴黎、紐約等核心城市持續佈局大型門店，希望以品牌影響力帶動單店效率，而非單純依靠數量擴張。

高盛分析師河野翔（Sho Kawano）對這場西征的判斷是：「過去十年，行業大舉涌向快時尚，這反而鞏固了優衣庫的位置。」優衣庫全球創意總裁John Jay説得更直白：「我們完全站在了時代精神應該在的位置。因為對我們而言，品質不容商量。」

某種意義上，你可以稱優衣庫為「節食版」快時尚——零售分析機構Edited的數據顯示，優衣庫約三分之一的商品在架上停留六至九個月，而Zara 66%的商品上架不足三個月便告下架。柳井正説：「我們不追逐潮流。人們誤以為優衣庫是快時尚品牌，其實不是。」

在這場跨洋冒險中，優衣庫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Lemaire這樣一套現代的、西方的審美語言。U系列的終結，毫無疑問會給這一進程踩下一腳剎車。

當然，面對Lemaire可能的離去，柳井正並非毫無準備。2023年上市的Uniqlo:C系列，常被視為U系列的「替身」——其設計邏輯、命名方式乃至定價區間，幾乎完全復刻了U系列開創的模板。而C系列的操盤手、前Givenchy與Chloé創意總監Clare Waight Keller，已於2024年秋季正式升任優衣庫全線創意總監，統管從HEATTECH到男裝的全部主線產品。優衣庫研發負責人勝田幸宏給出的理由是：「她是世界上少數能在創作與商品運營之間達到高度平衡的創作者之一。」

這套晉升路徑本身，就是U系列留給優衣庫最持久的遺產：先運營一間「實驗室」，證明設計賣得動，然后接管整家店。只是當接管者已經就位，實驗室的創始人便再無留下的必要，一山，終究不容二虎。

十年前，Christophe Lemaire希望打造的不是一個短暫的聯名系列，而是「另一層能夠持續存在的產品」。今天來看，這個目標已經實現。即使未來Uniqlo U最終消失，它所建立的方法論——以獨立設計團隊試驗，再向主線複製擴散——已經深深嵌入優衣庫的產品開發體系。

對於Lemaire來説，優衣庫幫助他完成了品牌成長；而對於優衣庫來説，真正需要證明的，則是另一件更困難的事情：當設計師離開之后，這套創新體系，是否仍然能夠持續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