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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者的時代來了,3D打印如何催生「一人公司」創業潮?

2026-07-07 19:15

AI浪潮孕育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的故事已經講了太多。當這類新時代神話被反覆渲染時,另一群個人創作者正藉助幾千元的桌面級創客工具,讓腦海中的想法快速變為實物,並在一次次試錯中找到適合自己的商業模式。

情侶兩人、一家閒魚店鋪、三臺3D打印機就辦起了一個娃屋家俱製造農場;五人的團隊運營着四個滿員的微信群,兩個半月把1/64的微縮販賣機賣出500套,總營收突破10萬元;聚焦「AI+非遺」的工作室,通過3D打印機和UV打印機設計出潮汕非遺文創,還將打印參數、文創模型、AI工作流等沉澱成數據庫,以技術解決方案的形式複製給文創店、國企等B端客户……

一家大公司設計一款產品,需要經歷用户調研、確定需求、概念設計、產品落地等完整流程,但對於個人工作室來説,藉助桌面級創客工具,可能一天甚至幾個小時,就可以把腦海里的想法變成實體產品,然后快速推到市場上檢驗,再迭代。

桌面創客工具一般包括3D打印機、UV打印機、激光雕刻機、CNC設備四類。工藝上,3D打印和UV打印屬於增材製造,激光雕刻和CNC則屬於減材製造;實際使用中,3D打印機和CNC設備負責生產產品的基座,UV打印機和激光雕刻機則進行表面裝飾。

近年來,各類創客工具品牌不斷破圈。去年,消費級3D打印行業突破了三個「百億」:出口規模首次突破100億元,全年投融資規模逼近100億元,誕生了首家年營收超100億元的企業——拓竹科技。今年,創想三維登陸港交所,成為消費級3D打印行業第一股;xTool已遞交招股書,衝刺「激光雕刻第一股」 ;UV打印賽道迎來眾多玩家入局;桌面CNC工具也不斷吸引着資本的目光。

而大力扶持個人工作室和創作者這類核心客户,也成為各家品牌的共識。比如,2025年12月,拓竹科技發起「Let‘s Make It」創造基金,為全球創客長期提供資金、技術和資源支持,無論是獨立個人還是小型工作室均可報名。從多功能打印機起家的Snapmaker今年也發佈了總獎金池達105萬人民幣的創新基金,贊助開源項目和全球開發者。

全球個人創意工具龍頭xTool今年也推出「萬攤計劃」,希望扶持1萬個用户成為「攤主」,為他們提供宣傳資源、耗材資源、模型參數等支持。「我們希望已有機器的用户不要放在家里吃灰,不管是創造營收還是做公益,都可以用起來;也希望‘萬攤計劃’可以達成用户教育的效果,讓更多人看見激光雕刻。」 xTool中國區產品和技術負責人劉強告訴億邦動力。

「桌面端工具不一定是生產成本或生產工藝的最優解,它可能比工廠大批量生產的東西要貴,效果也不一定能把控好,但它最大的意義是給了很多創作者一個做自己的可能性。」smallsmore工作室聯合創始人Alvin表示。

在小小的出租屋開起一家3D打印「農場」

小羅和男友共同經營着一家娃屋家俱閒魚店。男友開過光固化3D打印(3D打印的技術路線之一,通過紫外光讓液態樹脂瞬間變成固體,比FDM精度更高)工作室,熟知相關工藝,而小羅是資深 「bjd人」(Ball-Jointed Doll,簡稱BJD,球形關節人偶,即「娃圈」亞文化,娃圈是熱衷於收藏和打扮微縮人偶娃娃的群體),兩人一拍即合,一個提供技術,一個提供想法,一起在深圳的出租屋開了家3D打印娃屋家俱的夫妻店。

小羅的第一個客户是一位來自澳門的「娃娘」(對養娃用户的稱呼,他們會給娃娃佈置背景和家俱)。她喜歡製作娃屋道具,動手能力也很強,不需要完成度較高的產品,更希望能根據自己想法定製。她在閒魚上找到小羅,小羅讓她找到原始模型,再幫她修改尺寸細節,最終完成了定製娃屋家俱的服務。

第一個客户就這樣幫小羅奠定了日后開發產品的流程:先在閒魚上找到收藏數量多但價格高的娃屋款式,再在模型網站找到相似的公開模型,最后在原模型基礎上進行修改完善,開發出類似的平價款。

把一個公開模型修改成能夠打印、適合娃屋尺寸的模型,其實並不像想象中那麼簡單。小羅説:「很多公開模型並不適用於打印,只是放在遊戲里展示的,他們爲了節省資源會少很多面,比如一個只需要正面展示的模型背面完全是空的。而打印的模型必須是一個封閉的實體,不能缺面,所以需要用建模軟件自行修復調整。」

BJD娃娃的基礎身高為180cm,一般娃娃分為1/2娃娃、1/3娃娃、1/4娃娃、1/8娃娃和1/12娃娃,也可稱為「×分娃娃」。因為娃娃和家俱都極為袖珍,考慮到工藝的穩固性和運輸帶來的損耗,能開發的模型其實非常有限。

小羅的第一個爆品是一款白色椅子,分了6個尺碼,價格在38-170元。她説,一開始打印的是一體式的版本,因為快遞運輸中被撞斷腿很多次,后來選擇拆成很多個零部件打印,需要買家自行拼裝。

拆開的娃屋椅子

完整的娃屋椅子和梳妝檯

之前的娃屋家俱主要是用木片按照孔位拼裝而成,需要用膠水固定,對手工能力要求更高,而且不適合濕度大的地區,因為木片容易發黴。而3D打印的好處是可以做出不規則的形狀,而且拼裝容易。

目前,小羅家里有3台3D打印機,兩臺拓竹的經典款產品P1S和一臺有兩個噴嘴的X2D。小羅表示,P1S是更成熟的產品,3D打印工作室和農場主都在用,「哪天不想做了也可以很快賣掉」;而購買X2D則是「想體驗一下新科技」,X2D的輔助噴嘴可以讓兩種材料的接觸面更為光滑平整,但打印時間也大大增加,目前只用於打印複雜模型。

娃屋家俱店從去年4月開始做,最好的時候月入5000多元,最差的時候1500。最初,小羅對收入的預期是「覆蓋租房和吃飯就可以」。但現在,娃屋家俱店已從她的副業變成了主業,她也一再推迟了回去上班的時間。

小羅這樣的夫妻店就是桌面生產力工具催生的創業潮縮影。沒有一夜暴富的神話,也沒有改變世界的宏大敍事,只是敏鋭洞察一個小眾群體的需求,再用觸手可及的工具將想法落地。桌面生產力工具帶來的是屬於普通人的創作自由。

為B端提供小批量試產,給C端帶來產品價格下探

3D打印等桌面端生產工具最大的優點不是又快又好,甚至不是便宜,而在於方便、靈活,前期投入低,適合小批量生產,因而也適合作為小型工作室承接的業務。

smallsmore工作室主營3D打印的數碼配件,同時會和B端客户合作,用3D打印機、UV打印機、激光雕刻機、桌面CNC等工具幫助客户進行小批量生產。比如,他們曾幫助陪伴機器人初創公司生產了第一批機器人模型,以進行原型驗證。

據smallsmore工作室聯合創始人Alvin介紹,使用傳統注塑工藝(即將熔融的塑料高壓注入一個精密模具的型腔中,待其冷卻凝固后,獲得所需產品形狀的工藝),在第一步開模環節就需要45-60個工作日,一次調整模具就得多花10天,但生產效率非常高,只要工廠機器充足,每天生產上千個不成問題。而3D打印半個月就能調整出適合生產的模型,雖然產量每天只有幾十到幾百個,但對於需要小批量產品試售的初創公司已足夠。

除了省去耗時費力的開模環節,3D打印的優勢還體現在修改方便。如果主板電路發生變化,不需要更改模具,只要在軟件上對模型稍作修改,很快就可以迭代出新的產品。

但是3D打印的精緻度和質感,某些時候還是比傳統注塑工藝略差。Alvin舉了一個卡扣的例子:因為卡扣體積太小,注塑工藝做出來的產品能夠使用,3D打印出來的產品則可能過於脆弱。

而smallsmore工作室的競爭力就在於設計生產一體化帶來的對產品細節的把控。「我們在前期設計端的時候就會考慮它落地效果怎麼樣,所以結構和表面的優化在前期設計過程中就會考慮到。」

拿3D打印成品最常見的冷卻紋(也稱「收縮紋」,因為打印過程中温度分佈不均勻,不同部分的材料冷卻速度和收縮程度不一致導致的紋路)來説,Alvin團隊可以通過控制風扇和打印速度,並且在結構上面留出縫隙進行抹除,所以工作室打印出來的產品比一般的用户做出來的更精緻。

面向B端客户時,桌面端工具最大的優勢在於可以方便靈活地進行小批量試產;而面向C端消費者時,桌面端工具的優勢則在於降低人力成本,帶來價格大幅下探。

米肯模玩工作室專注於1/64的微縮模型的生產和售賣,把飲料、零食販賣機做成不到3釐米高的微縮模型玩具。其主理人劉家銘介紹,他們的消費者一般為「64圈」群體,產品由64比例車模衍生到房屋等建築和相關配件,因為精緻的做工獲得了很多玩家的喜愛。而且因為其產品一般限量生產,可以以同等甚至高於原價的價格轉手賣出,具有一定的收藏價值。

米肯模玩做的安克數碼產品販賣機

以前,微縮模型的生產極度依賴人工操作。先用光固化3D打印機打出外殼,再手工進行上色噴繪、分揀打磨、貼水貼、組裝等各個步驟,基本一天只能生產一臺販賣機,價格約為200-500元。但通過消費級UV打印機可以省去很多重複的人工操作,比如販賣機里的30瓶迷你飲料可以一次性完成噴繪,而不需要人工逐個上色,日產能提升至3台,價格也下探到100-200元。

劉家銘介紹,由於開發出平價款式,促成了很多因價格觀望的潛在消費者下單,兩個半月時間,平價款式就賣出了500套,營收突破10萬元,為手工款的2.3倍。

UV打印機是一種利用紫外線光固化技術的數字噴墨打印設備,類似於「萬能印刷機」,幾乎能在任何材質的表面上直接打印出色彩鮮艷、細節豐富的圖案。在消費級UV打印設備出現之前,想要使用UV打印,需要和工廠進行合作,但這會涉及細節不可控、起訂量限制、溝通困難等問題。

米肯模玩做的日本的販賣機

米肯模玩位於湖北,劉家銘説,湖北的UV打印工廠在質量和數量上都不如廣東。他花了兩天時間找了三家工廠都沒有解決問題。后來,看到安克創新旗下的消費級UV打印機eufyMake E1正在招募試用,就和對方取得了聯繫,成爲了eufyMake E1的種子用户。

劉家銘表示,eufyMake E1非常適合小型工作室或創業者使用,它本身具有自清潔的功能,不像工業級UV打印機需要人工去清洗。此外,UV打印機常見的白墨堵塞問題也可以通過打印一個5×20的長條來解決。

兩類工作室:產品驅動vs解決方案驅動

桌面端創客工具催生的個人工作室,並非都以產品為核心。這種工作室的商業邏輯大體分兩類:產品驅動和解決方案驅動。產品驅動的主要面向C端消費者,也分為量產的和定製的,比如smallsmore工作室曾通過3D打印和UV轉印貼為一個即將求婚的男士定製了一個專屬的戒指盒。而解決方案驅動的則主要面向B端客户,結合AI工作流,把設計模型、調試參數、產品落地等一系列解決方案複製給客户。

領烊工坊是一個聚焦「Al+非遺」賽道的個人工作室。據其主理人楊雨夜介紹,團隊看中了AI騰飛的機遇,希望通過AI生成3D模型來設計3D打印玩具和擺件,同時藉助AI工具重新表達和傳播潮汕傳統文化。

相較於傳統文創開發中漫長的調研、建模與打樣流程,AI讓個人工作室也有機會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完成從靈感生成到產品驗證的探索。目前,領烊工坊通過3D打印和UV打印結合的工藝設計出的老厝系列(微縮潮汕民居)、鐵枝木偶戲臺、紅桃粿等文創產品均收穫好評。

但領烊工坊更主要的業務是將開發文創產品的AI工作流沉澱為一整套數據庫,複製給文創店、木偶戲班等B端企業客户。

這套工作流包括:先利用AI抓取文化熱點與元素建立知識庫,通過大模型生成概念效果圖,確定造型與紋理方向;再將AI效果圖轉為3D模型,設計師人工修正模型結構錯誤等瑕疵,保證可打印性;然后根據產品複雜度,選擇3D打印、UV打印、激光切割、桌面CNC組合等工藝進行實體制造;最后將打印參數、市場反饋等數據沉澱至數據庫,用於持續優化AI指令與設計流程,形成工作流閉環。

楊雨夜表示,有了這套工作流,簡單產品可實現「早上出圖,下午打印,晚上成品」,一天之內快速打樣。通過社交媒體帶來的流量轉化,目前其工作室已經有約10家意向客户在洽談。

依託桌面端創客工具的個人工作室有一個共同點——產品相對細分和小眾,需要通過社交媒體的精準推流才能找到垂直人群。這也意味着其銷售渠道也具有一定的獨特性,一般不會在大眾電商平臺售賣,而是選擇閒魚、私域、內容平臺(小紅書、抖音等)這樣的渠道。

娃屋農場主小羅的主戰場在小紅書和閒魚,她説,一般的轉化渠道是通過小紅書引流,再在閒魚下單。「bjd這一塊用閒魚交易比較多,微店也考慮過,但是微店在消費者信任度上不如閒魚,閒魚消費者確認收貨纔會到賬。」她解釋道。

米肯模玩則主要通過私域銷售。據介紹,因為其產品需求較小,為防止囤貨,一般新品開發出來會先在微信群發佈,根據預約數量進行生產。而且,微縮販賣機的生產周期長達半年,超過平臺的發貨周期會導致扣款,所以他們放棄了電商平臺這個銷售渠道。

《連線》雜誌創始主編、科技思想家凱文·凱利(Kevin Kelly)提出過一個關於「一人公司」的經典理論——「1000個鐵桿粉絲」理論。任何從事創作或藝術工作的人,只要能獲得一千位忠實粉絲就能維持生活。這個理論在米肯模玩身上得到了具象化的呈現,五個人的工作室運營着2000人的私域群,小眾生意也可以活得體面且可持續。

出海也是這類工作室拓展增量的渠道之一。目前,米肯模玩的平價產品有30%-40%的收入來自港澳臺市場,主要通過當地知名的經銷商和KOL在Facebook社群內進行分銷。

因為個人工作室往往缺乏跨境電商運營經驗,加上團隊小、人力有限,在出海時傾向於選擇信任的代理商而非親自運營。

林文玄在小紅書上開過寵物周邊店鋪,通過AI生成圖片結合UV打印製作寵物油畫、包掛等產品。他正計劃和代理商合作推出一個面向日韓市場的寵物皮革掛件品牌。他表示,日本、韓國及歐美市場有更濃厚的養寵文化,對寵物定製和高溢價手工品接受度更高;選擇小掛件而不是大尺寸油畫是考慮到小件物品物流成本低,而且沒什麼文化壁壘,各國消費者都喜歡。

在消費級桌面創客工具催生的這波創業浪潮中,如果説,這些創客工具品牌是背后的推手,而那些抓住時代機遇、大膽嘗試、勇於創造的個人或許纔是真正的主角。工具迭代總會打開新的窗口,但窗口能開多大,取決於使用工具的人——是人的創造力,讓冰冷的機器有了温度,也讓小眾的生意有了持續的生命力。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億邦動力」,作者:韓笑,36氪經授權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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