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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10:48
作者|Jolene
6月24日下午,深圳前海。奈雪的茶股東周年大會,在事后卻被一位參與的股東在小紅書直白地形容為一場「罵戰」。
作為「新茶飲第一股」,奈雪上市五年來已有四年處於虧損狀態。截至2026年7月,奈雪股價較峰值跌去了驚人的96%,大會當天收盤總市值約10.5億港元。2025年財報中,奈雪的下墜還在繼續,集團收入從2024年的49億下跌12%至43億。
如今強調「綠色健康」「高性價比」的奈雪,已經和大眾對它在熱度巔峰時期的印象全然不同。
2018年,奈雪高調推出「霸氣貓山王榴蓮」,售價高達88元,每天限量供應。而麪包「霸氣榴蓮王」,更是小臂長的「熱量炸彈」。
八年過去,消費者的口味在轉變,而公眾視野中的奈雪,似乎也總處於頻繁的、甚至有些焦躁的變動之中——
改掉Logo,改掉引以為傲的現烤軟歐包轉向預製,改掉標誌性的大門店,從高高在上的「高端」轉向拼殺激烈的「性價比」賽道,跟風推出健康輕食。
如今,奈雪又在直營的堅持上松了口,開始擁抱曾經抗拒的加盟模式。
奈雪的困境,究竟是自身戰略失誤造成的苦果,還是消費時代變遷下高端茶飲不可避免的宿命?
2017年的高端茶飲市場,呈現出喜茶、奈雪、樂樂茶「三巨頭」鼎立的格局。
喜茶的競爭力在於茶飲方面的創新能力,芝芝莓莓、多肉葡萄等爆款拉開了水果茶時代的序幕,上海來福士店高峰期每天能賣出近4000杯,日營業額高達8萬元,風頭無兩。
奈雪則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差異化路線:「茶飲+軟歐包」的雙品類模式,將客單價拉到了40-50元的高位,在券商統計中甚至高於喜茶。當時,奈雪的大型門店主打「第三空間」,動輒開出200平方米以上的大型聚會空間,讓四五十元的高價不止意味着購買食物,更是購買了一次時尚、出片的下午茶體驗。彼時創始人之一趙林在採訪中透露:「(廣州)正佳店從設計到進店裝修耗時半年,主要的裝飾材料亞克力耗費兩百萬,我們希望把整個空間做得更好、更時尚、更符合女性審美。」
在茶飲原料上,奈雪更是大手筆使用高價水果製造限量網紅爆品。除了貓山王和D24榴蓮,奈雪還推出過單杯68元的「霸氣兩斤山竹」,輿論譁然中,有人認為「不如買新鮮水果」,也有人指出是賠本賺吆喝。無論如何,極端高價都是曾經的奈雪引以為豪的話題。
最年輕的樂樂茶,出圈靠的是明星帶貨的「髒髒包」。當時的報道稱,其日銷兩千只,原本26元的售價,代購價甚至被炒到了120元。
2021年7月,喜茶創始人聶雲宸在朋友圈稱:「消息不實,此前經過中間人介紹的確有過一段時間接觸,但在深度瞭解內部情況、業務數據和狀況后已經徹底、完全、堅決放棄。」這番略顯決絕的話,針對的正是當時傳出要被喜茶收購的樂樂茶。
最終的結局是,兩家以烘焙起飛的新茶飲品牌走向了結盟。奈雪耗資獲得樂樂茶43.64%的股份,成為其第一大股東。然而,資本層面的聯姻並未帶來業務上的比翼雙飛。被收購后的樂樂茶,非但沒有成為奈雪開疆拓土的助攻,反而成了一項拖累業績的「負資產」,其虧損直接計入了奈雪的財務報表。
高端茶飲的格局從「三足鼎立」演變為「雙雄對決」,看似排除了一個競爭對手,利好奈雪,實則讓奈雪在雙線上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被奈雪納入麾下后,樂樂茶卻接連爆出「翻車」:2024年世界讀書日聯名中,樂樂茶將《魯迅半身像》中的煙換成奶茶,被法院認定侵權判賠20萬。最近的鐵甲小寶聯名,被發現物料中還有b站的水印截圖。產品研發端,雖然上新仍然相對頻繁,但問題仍然多發,蘋果糖系列不斷被吐槽粘牙、裹糖不均、裝飾缺失,不得不緊急全國下線整改。一系列事件給消費者留下了一種「草臺班子」的負面印象。
更為致命的是,樂樂茶將烘焙線單獨拆分為LELECHA WONDER樂樂茶烘焙坊,但未能競爭過同類烘焙店,奶茶門店又失去了一個重要標識,導致消費者心智更加混亂。
隨着宏觀經濟環境和市場風向的轉變,「高端」這個曾經光鮮亮麗的標籤開始經受前所未有的考驗。
在行業高度內卷、產品同質化嚴重的大背景下,疊加疫情帶來的長期影響,平價奶茶品牌如狼似虎地開始蠶食高端品牌的市場份額。面對同樣的危機,擁有不同基因的喜茶和奈雪,做出了截然不同的迴應。2022年,喜茶帶頭打響了降價的第一槍,奈雪隨后無奈跟進。
問題在於,喜茶的「高端」形象本身就是由茶飲產品力支撐的。其純茶、牛乳茶系列在進入「要簡單」、「要平價」系列后,依然有調整利潤結構的空間,果肉系列依然能保持較高的客單價。
反觀奈雪,其高昂的客單價是由三個維度共同支撐的:舒適寬敞的店內環境溢價、高成本的高價水果茶,以及現場烘焙的軟歐包。當奈雪盲目跟上喜茶的降價步伐時,這套邏輯便崩盤了。降價意味着成本壓縮,奈雪不可能再推出88元榴蓮這種單品。在消費者眼中,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奈雪降價之后,變得不好吃了。」
不少老顧客反饋,曾經火爆一時的「霸氣玉油柑」在經過配方修改后,也已經完全失去了當初驚艷的味道。
體驗瓦解的最關鍵一環,是奈雪將軟歐包從現做改為預製。在今年的股東大會上,管理層對此給出的解釋是:疫情后,線上點單成爲了主流消費方式,麪包放涼后再加熱的口感,不如依靠中央工廠冷鏈鎖鮮、在門店進行簡單復烤的預製包穩定。
但這套説辭顯然無法説服消費者。過去,奈雪的門店擁有明亮的明廚區,顧客可以看到忙碌的烘焙師揉麪、烘烤,聞到新鮮出爐的麪包香氣。如今,明廚消失了,這部分人力成本確實被砍了下來,但消費者真切地感覺到,奈雪的「靈魂」也隨之消失了。
與此同時,烘焙市場的風向也在發生變化。軟歐包作為一個門檻相對較低的品類,市場上涌現出越來越多價格更優的專門店。而過去軟歐包的消費者,也開始將目光轉向鹼水包、恰巴塔等新興的健康麪包,軟歐包的受眾基本盤正在收縮。
「感覺奈雪已經很多年沒有推出新品(烘焙)了,還是以前最火時候的魔法棒、芋泥和蛋黃嘟嘟包、菠菜肉骨頭那幾樣。」一位奈雪的老顧客告訴剁椒Spicy,「這麼久了,早就吃膩了,而且改預製之后好像口感也沒那麼好,我的熱量缺口就這麼大,很難再留給奈雪麪包了。」
在茶飲這條主線上,奈雪同樣迷失了方向。其產品策略也從曾經的行業「首創」,滑向了尷尬的「跟風」:察覺到健康化的風向之后,奈雪推出了「每日500蔬果瓶」、「瘦瘦小綠瓶」等新品,然而這一步走得太晚了,喜茶等競爭對手,早已推出了同類爆款,「跟風」推出的新品雖然能獲得流量,但在心智上也註定被拿來和首創者反覆比較。
大眾對奈雪的爆款印象,似乎永遠停留在過去那些堪稱「熱量炸彈」的軟歐包,以及季節性的大杯高價果茶上。降價后的奈雪,始終缺乏一個真正意義上能代表品牌新高度的獨家爆款,它似乎失去了重新回到「高端」行列的有力理由。
曾經引以為傲的「第三空間」,也變成了奈雪沉重的包袱。在疫情徹底改變了人們的消費習慣后,大面積門店帶來的高昂租金成了拖累業績的黑洞。直營大店模式意味着極高的租金和人力成本。數據顯示,2025年,奈雪直營店從1453家鋭減至1288家,全年淨關閉了165家。一線、新一線、二線及其他城市的直營門店數量均有所減少,財報稱,奈雪主動關閉、改造或調整了表現不及預期的門店,計劃於2026年完成剩余優化,而這一舉動普遍被評價為「斷臂求生」。
在股東大會上,管理層坦承目前的成本結構確實偏高,並表示正在進行「大店改小店」的調整。但股東們的擔憂並未消散:此前奈雪嘗試砍掉現制烘焙區、推出面積更小的Pro店型時,曾給消費者帶來了強烈的「消費降級」感。他們害怕,這次全面的「大改小」,會徹底毀掉奈雪苦心經營多年的高端品牌形象。
目前的奈雪,正試圖在夾縫中尋找新的平衡。在部分門店,奈雪上線了「法式特級每日現制佛卡夏」。
剁椒Spicy探訪了北京某核心商圈的一家奈雪門店,烘焙展櫃和點單台佔據了將近一半的空間,留給顧客的休息區是3張並列小圓桌。當天下午,店內僅有四位顧客在休息,卻已經顯得有些擁擠不堪。到了晚間八點,門店掛出了烘焙產品「買二送一」的促銷標識,其中就包括軟歐包和新推的佛卡夏。
當剁椒Spicy向店員詢問佛卡夏的情況時,店員表示展櫃內擺放的只是樣品,如果現在點單,他需要去后廚現場「切配並加熱」。這種「現制」,與消費者期待的真正意義上的現場烘焙還是相去甚遠。
在部分門店,奈雪還在嘗試另一項新業務——輕食「奈雪green」,提供健康能量碗和貝果。「(奈雪能量碗)在口味上還是牛肉、雞肉這些比較常規的品類,與kpro、超級碗等成熟競品相比,沒有太大的差距。」一位受訪者告訴剁椒Spicy,「可以一起點杯奈雪的飲品,但我都吃輕食了,放在一起反而會提醒我控一下糖分。」
「總覺得受眾是本來就想喝奈雪的人順便把飯點了?」她説,「點單的一般都是在附近打工的人,如果想點其他牌子的輕體瓶,也就是多等個外賣的事。」
在加盟這件事上,奈雪是初代網紅茶飲品牌中最晚松口、也是最糾結的一個。
喜茶2022年11月開放加盟后,兩年內門店數量幾乎翻了四倍。而直到2025年底,奈雪的加盟門店數量僅為358家,佔總門店數的比例僅為21.7%。全年淨增僅13家,幾乎是「原地踏步」。而被拿來先一步試水加盟業態的樂樂茶,表現也不盡如人意:2025年,樂樂茶計劃全年門店數增長至700家,但最新窄門餐飲顯示的門店數量不過440家。
核心問題是,奈雪所堅持的「高端」,對加盟商來説前期的投資成本過高,回本周期偏弱。奈雪23年開放加盟時,便有媒體計算,在不計算首批進貨款及房屋租賃支出基礎上,奈雪的單店投資金額約100萬元,而喜茶需要40-80萬元。燃次元指出,兩個品牌的單店合作費用相差不大,差距主要體現在單店投資預算上。喜茶最低給出的設備費參考為15萬元,40-50平方米裝修費為10萬元。在奈雪的大店模式下,這兩項支出的預算分別為35萬元和40萬元。
現今,奈雪的茶已經松口到了37.5萬元起,門店面積放寬到30平起。最終,奈雪不得不向「小店」低頭。
截自奈雪的茶官網
但妥協來得太晚了。2025年全年僅淨增13家加盟店的數據,在同行們紛紛「衝刺萬店」的勢頭下顯得過於微不足道。奈雪甚至可能會因此陷入一個危險的惡性循環:門店規模的劣勢,意味着其供應鏈成本無法像頭部品牌那樣進行大規模攤薄;成本降不下來,在它聲稱的「性價比」價格戰中就缺乏足夠的底牌和籌碼。
與此同時,奈雪的戰略搖擺仍在繼續。
它既想在烘焙上通過「佛卡夏」找回曾經的現場感,又想在輕食上通過「奈雪green」追趕健康化的新風口,卻始終未能整合出一條一致而清晰的、能夠代表當下的核心體驗路線。股東大會上的「吵架」,暴露出的其實是奈雪在多重目標間的嚴重搖擺和戰略迷茫。
平心而論,將奈雪今日的困局全部歸咎於管理層的失誤並不完全公平。2015年至2020年是屬於新茶飲的「黃金時代」,伴隨着消費升級的浪潮、資本的狂熱追捧,年輕一代消費者非常樂意為寬敞的「第三空間」和新穎的社交貨幣支付高額溢價。奈雪正是在那個激情澎湃的時代順勢崛起,其成功在於捕捉並迎合了當時的時代情緒。
但在2020年之后,商業邏輯的底層代碼被重寫了。消費降級成爲了不可逆轉的主旋律,新茶飲賽道從跑馬圈地的增量市場,轉變為價格戰的存量廝殺。高端化所能帶來的時代紅利,確實已經消耗殆盡。但問題是,同樣曾經面臨價格戰和關店潮的喜茶緩過了勁,而奈雪還沒有。
奈雪最致命的核心問題可能在於,它始終沒有想清楚,在新的時代背景下,自己到底是誰。
五年來,它不停地在各種身份間切換:曾經被稱為「中國版星巴克」,最終卻又向線上外賣和小店型低頭,想要堅持做「茶飲+烘焙」的差異化,卻爲了效率把現烤改成了差評如潮的預製加熱,想要堅守高端品牌的格調,卻在價格戰中率先選擇了妥協降價,想要做大門店規模,卻在加盟戰略上迟疑不決,錯失良機。
奈雪走出的每一步,單獨看似乎都有商業邏輯上的合理性,是爲了生存做出的無奈之舉,但連在一起,這每一步都在不斷地稀釋和消耗品牌的核心資產。當品牌放棄了自己的差異化體驗時,它也就徹底失去了讓消費者「非它不可」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