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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30天,已有電解鋁企業被逼到牆角

2026-07-04 13:30

距離國家發展改革委2026年第42號令(全稱為《可再生能源消費最低比重目標和可再生能源電力消納責任權重製度實施辦法》)8月1日正式實施還有一個月時間,國內電解鋁行業進入綠電履約衝刺期。

42號令經國家發展改革委審議通過並會同工信部、住建部、交通運輸部聯合審籤,首次對電解鋁等重點用能行業劃定可再生能源電力消費最低比重剛性考覈標準。

經濟觀察報記者獲悉,6月22日,42號令全文對外公示並解讀后,雲南、內蒙古等多地電解鋁企業,不同程度地調整了年度投資節奏,通過加急推進廠區光伏項目、跨省鎖定豐水期水電長協、批量採購綠證等方式補足綠電消納缺口。

華北一家50萬噸產能的鋁廠電解鋁生產基地財務負責人孫國棟表示,若該廠全年超11億度綠電缺口全部通過採購綠證補足,那麼鋁廠全年會新增合規成本近660萬元,噸鋁成本增加約13元。

01

倒計時

42號令明確,自2026年8月1日起剛性考覈正式實施,文件首次系統劃定消納缺口覈銷細則與完整懲戒處置條款。電解鋁等重點高耗能行業隨即加緊制定達標衝刺方案。

公開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電解鋁建成產能約為4500萬噸,已觸及國家有關部門設定的產能「天花板」。2017年供給側改革鎖定4500萬噸產能上限,2025年《鋁產業高質量發展實施方案(2025—2027年)》重申總量不增,為能耗、雙碳目標配套長期管控政策,無短期放開預期。

2026年6月底,雲南一家水電鋁(依託水電開展電解鋁生產)企業召開了專題會議,重新評估該企業的年度投資計劃。

該企業能源負責人趙明遠告訴記者,該企業的廠區分佈式光伏項目原本在中期規劃中,計劃於2027年建成。42號令將執行起始點明確為2026年8月1日,公司決定進一步壓縮項目周期,新建配套必須在7月底前併網。

趙明遠説,行業對綠電考覈的大方向早有預期,但政策細則出臺后,企業需要把預案變成可執行的方案。「我們正在追加新能源配套投入,北方同行在加速採購,本質上都是把預判變成行動。」他説。

這家企業的水電鋁年產能為90萬噸,是國內水電鋁基地的代表性產能之一。趙明遠説,外界普遍認為雲南水電資源豐富,當地電解鋁企業綠電達標壓力不大,但實際情況比預想的複雜。

趙明遠表示,90萬噸滿產狀態下全年總用電量約120億度,按照雲南省電解鋁70%綠電考覈紅線,全年需足額消納84億度可再生能源電量;企業現有省內自有水電年消納量74億度,剩余10億度缺口需通過自建光伏或跨省採購綠電、購買合規綠證補足。

「我們這樣的水電企業都要追加投資,那些以自備火電為主要電源的電解鋁企業,綠電補充缺口成本顯著高於水電、自備風光鋁企業。」趙明遠説。

趙明遠所在的鋁廠,進一步推進在廠區屋頂、閒置堆場、周邊可利用土地上的光伏鋪設,同時啟動配套儲能項目前期工作。按照公司規劃,這批新能源資產投運后,不僅補足當前考覈缺口,還將為后續產能置換儲備綠電指標。

華北那家50萬噸產能的鋁廠電解鋁生產基地,自備火電佔全廠用電量90%以上。按照企業所在省份覈定的考覈標準,該企業電解鋁可再生能源最低比重為35%。華北、中原各省電解鋁行業年度考覈基準區間集中在26%到35%,部分自備火電佔比高的企業按屬地細化覈定至35%。企業現有綠電佔比不足20%,缺口超過15個百分點。

該企業能源採購人士王文東告訴記者,去年底公司就做過綠電合規的推演,當時判斷政策可能在2026年下半年落地。42號令6月公示、8月執行的節奏比預期略快,但應對方向沒變。

目前,王文東所在的廠里,成立了綠電保供專班,由分管生產的副總經理牽頭,能源部、財務部、生產部聯合辦公,每日更新綠電缺口臺賬。「方向和之前推演的基本一致,但時間窗口壓縮了,各項動作必須集中在7月完成。」王文東説。

綠證是另一條補缺路徑。王文東表示,政策公示后已採購約2億度綠電對應的綠證,按2026年當期核發合規綠證市場中位均價6元/千度(市場成交區間5.7元—8元/千度,7月考覈窗口期價格存在上漲壓力)測算,單筆支出約120萬元。他估算,該企業全年綠電缺口超過11億度,如果全部靠購買綠證覆蓋,僅此一項年度支出就約660萬元,折算到每噸鋁,新增合規成本約13元。

王文東説,過去能源採購部門的核心工作是買煤、保供電、控成本,現在增加了綠電採購和缺口覈算,「定期要向集團管理層匯報一次進度,指標完成情況直接跟年度考覈掛鉤。」

西南區域一家電力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員劉振明也向記者證實了交易端的變化。42號令公示后,電解鋁企業諮詢和參與跨省綠電交易的活躍度有所提升。

劉振明説:「其實一季度就有企業來打聽綠電長協的事了,但正式文件沒出,大家都在等。文件一出,詢價和簽約節奏馬上就起來了。」

劉振明觀察到,國內雲南、內蒙古、河南等鋁產業園區試點園區統一集中採購綠電機制,通過整合園區用電量提升議價能力,該模式尚處於落地初期,未全面普及。「單個鋁廠獨立採購議價能力有限,園區統一對外談判、統一鎖量、統一消納抵扣,這一模式正在加速落地。」他説。

02

成本賬

綠電履約不是免費的。

42號令設定了約束指標,但綠電從哪里來、花多少錢才能來,不同區域、不同能源稟賦的企業,答案不同。

趙明遠所在的雲南水電鋁企業,選擇了自建光伏的路徑。160MW(兆瓦)山地光伏配套儲能整體總投資約6.1億元,按20年折舊疊加項目貸款財務費用,分攤到每噸鋁的年成本約108元;若不配套儲能,僅光伏板塊噸鋁攤銷約72元,但無法足額完成年度綠電消納抵扣。

不過,趙明遠還表示,新能源投資成本測算過程中,光伏、風電投資額及噸鋁攤銷數據,還會隨地形、儲能配比以及企業其他具體情況等變化,存在一定的行業浮動區間。

但並非所有企業都有這樣的條件。

孫國棟所在的華北50萬噸產能的鋁廠電解鋁生產基地,沒有富余土地和光照資源支撐大規模自建光伏。孫國棟表示,該企業全年用電67.5億度,綠電佔比不足20%,距離35%約束指標缺額超過11億度。

孫國棟説:「管理層2025年底就討論過兩種方案,當時判斷政策落地還有一段時間,但現在要做出選擇。」

方案一是自建光伏配套儲能,補足全部缺口需要建設約230MW光伏項目。若配套儲能建設約230MW光伏項目,企業需要整體一次性投資超9億元,僅光伏本體投資約7.3億元。但當前行業利潤普遍微薄,企業拿不出這筆資本開支。

方案二是全部通過市場化渠道購買綠證。按2026年當期核發合規綠證市場中位均價約6元/千度計算,全年採購支出約660萬元,分攤到50萬噸產能,噸鋁年新增合規成本約13元。

「我們噸鋁綜合利潤也就500到600元,目前這部分成本佔比還在可接受範圍內。」孫國棟説。

他補充了幾項隱性成本。廠里從財務部、能源部抽調了幾名員工組成綠電合規小組,專門負責綠證採購、臺賬覈對、交易對接,人力成本隨之新增。今年原本規劃用於電解槽節能技改的專項資金有所縮減,優先調配用於綠證、跨省綠電採購,企業節能降碳技改節奏有所延后。

孫國棟説,銀行端也在收緊,已有銀行將年度綠電消納完成情況納入工業企業授信風控評審指標,長期考覈不達標的電解鋁企業,新增流動資金貸款的授信額度、貸款利率審批將面臨不利調整。

內蒙古一家配套自備風電的鋁企,成本結構有所不同。

這家企業投資負責人周宏向經濟觀察報記者介紹,企業規劃了800MW自備風電項目,配套80萬噸電解鋁產能的800MW自備陸上風電項目總投資28億元,按25年運營周期折舊疊加融資財務成本,折算噸鋁年度攤銷成本約165元。

「風電全生命周期度電成本約0.17元,低於跨省採購綠電0.23元到0.28元的市場價。」周宏説,投產三年后,相比每年外購綠證,噸鋁可節省成本200元以上。

但前期資本開支壓力同樣存在。周宏説,爲了給風電項目騰出資金,公司暫緩了一個12萬噸的產能置換項目落地。「短期看是損失了潛在產量,但長期看,自備風電鎖定25年低成本綠電,綜合生產成本會持續低於全國火電鋁平均水平。」他説。

03

變局

綠電成本正在改變電解鋁行業的投資決策。

一家央企鋁企分管投資的人士分析,國內電解鋁行業自2017年設定產能天花板以來,企業之間的競爭主要集中在存量產能的置換和優化上。但42號令改變了這一邏輯。政策層面對此早有預判,設計了綠證交易、跨省交易等靈活履約機制,並設置首年考覈過渡期,意在穩中求進。央企在綠電資源儲備上具備一定優勢,但其北方大量存量火電產能同樣面臨巨大轉型壓力。

公開資料顯示,目前該行業前三甲為中國鋁業(央企,超800萬噸產能)、中國宏橋(超600萬噸產能)和信發集團(超600萬噸產能)。

綠電成本正在改變電解鋁行業的投資決策。

新增產能不僅面臨產能總量管控的紅線,更因42號令新增高昂綠電配套成本,多重約束疊加,使綠電資源獲取成為項目上馬的核心前置條件。

經濟觀察報獲悉,42號令公示后,已經有獲批的電解鋁產能置換項目被暫緩或重新評估。電解鋁行業的新增產能擴張正在逐步放緩。除42號令綠電剛性考覈抬升投資門檻外,電解鋁4500萬噸產能總量管控、能耗階梯電價、環保與水資源約束長期壓制行業產能擴張,多重因素疊加令行業新增產能投放逐步放緩。

周宏表示,集團手里目前持有合法的產能置換指標,但今年已決定暫緩推進。

「其實去年我們就判斷綠電考覈迟早要來,當時做過一輪情景分析。但正式文件的指標和懲戒力度還是超出了預期。」周宏説,以前上一個新項目,看的是鋁價、煤價、投資回收期。現在多了一個必須回答的問題,綠電從哪里來、配套新能源的錢誰出。

他表示,新增10萬噸電解鋁產能,按35%的最低綠電約束指標計算,需要配套約70MW光伏或等量風電,僅新能源配套投資就在2.5億元以上。加上冶煉端建設投入,單噸投資額較三年前翻了近一倍。

周宏透露,集團內部已明確兩條原則。第一,北方區域所有新增置換項目暫停推進,不再追加冶煉產能投資。第二,未來新建產能只考慮西南水電區域和西北風光資源富集區,且必須配套自建新能源項目一併上報審批。

這種來自一線企業的投資邏輯轉變,正是行業變局的微觀縮影。在周宏看來,從「拼規模」到「拼綠電資源」的切換,已在集團決策層面轉化為明確的行動準則。

前述央企鋁企分管投資的人士進一步分析,存量在產企業僅需完成年度綠電消費比例;雲南、內蒙古等風光水電富集省份,已在本地電解鋁產能置換審覈中增設配套新能源裝機參考門檻。該人士説:「對以自備火電為主要電源的存量鋁企而言,這兩個條件疊加,新增產能的經濟性被削弱。」

他預判,未來兩到三年,電解鋁行業的新增產能投放或將放緩。現有的存量產能會維持運轉,但新增部分會集中在西南、西北綠電富集區域,北方高火電佔比存量鋁企新增產能經濟性削弱,行業新增投放重心向西南、西北清潔能源富集區域轉移。

趙明遠告訴記者,企業綠電鋁產品的客户結構也在發生變化。今年以來,來自新能源汽車、光伏產業鏈下游企業的採購詢單有所增多,且不止一家要求提供綠電溯源憑證。「去年這類訂單隻佔我們產量的少部分,今年上半年已經升到四成以上。」他説。

周宏説:「過去十年行業拼的是產能指標,未來十年拼的是綠電儲備,現在就是切換的關鍵節點。」

(應採受訪者要求,周宏為化名)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經濟觀察報」,作者:王雅潔,36氪經授權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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