腫瘤基因檢測：行業亂象、技術執念和未來思考

央視網近期曝光腫瘤基因檢測收費亂象，引發社會廣泛關注。

我們系統分析了北京、福建、廣東等地對腫瘤基因檢測的收費政策框架和行業客觀事實，形成了這樣的初步結論：

政策端邊際收費空間遞減且設置封頂價位的收費框架，是站在百姓民生角度而設計的，背后核心邏輯是抑制低效醫療支出、遵循衞生經濟學成本效益原則；而部分腫瘤基因檢測企業仍執着於「檢得越多，越好」的高成本技術路線，與政策導向和臨牀實際需求持續背離，這是行業亂象的深層產業根源之一。

最后，我們也試圖從藥企服務、成本控制和下沉市場三個方向，探討腫瘤NGS企業的可持續健康發展路徑。

央視網曝光「癌症基因檢測的水有多深」

2026年5月底，央視網以匿名案例的方式曝光「癌症基因檢測的水有多深」：

醫生告知患者需要做癌症基因檢測，但醫院沒有做該檢測的設備，需要把樣本送給外面的檢測機構去做，「不到10分鍾」，醫生就叫來了對方的銷售人員，「第一檔（套餐）收費就接近6,000元了，第二檔就到9,000元了」，「醫保也不報銷，那你自己願意定多少錢，老百姓願意來做檢測就行了，大夫還要分成」。

「繳費過程也透着一點‘古怪’：不是常規的醫生后臺開單、患者自助機繳費，而是讓她去人工窗口口述‘我要做這個檢測’，窗口打出一張繳費單，再拿單子去機器上付錢。錢最終走的是醫院賬户，但醫生沒有給她任何紙質醫囑或開單記錄」。

圖：央視網曝光癌症基因檢測收費不合規的情況，資料來源：央視網視頻號

政策早就明確過癌症基因檢測的規範收費方式

癌症作為一種主要由基因突變引發的疾病，政策在較早時期基本確定患者入院診斷時「標配」做基因檢測。最早從2018年起，國家衞健委持續更新發布《新型抗腫瘤藥物臨牀應用指導原則》，明確「只有經組織或細胞學病理確診、或特殊分子病理診斷成立的惡性腫瘤，纔有指徵使用抗腫瘤藥物」。

圖：《新型抗腫瘤藥物臨牀應用指導原則》（2025年版）節選，資料來源：國家衞健委

一方面政策從醫學角度明確基因檢測在多數癌症情況下的「必需性」，另一方面政策也規範了收費機制。收費機制核心包括具體收費計算方式、收費水平、是否醫保覆蓋，各省/市存在一定差異：

（1）收費方式按照基因數量還是按照檢測次數來計算。多數省份按照基因數（或位點）進行收費，單次檢測可檢測的基因數（或位點數）越多，收費水平越高，但設置封頂價格；少數省份按照檢測次數進行收費，不區分單次檢測可檢的基因數量。

（2）收費水平。PCR技術的基因檢測收費水平普遍比NGS技術更低。

（3）是否納入醫保。目前福建省已將PCR和NGS癌症基因檢測納入醫保（乙類，自付10%），北京市僅將PCR納入醫保；其余省份或處於集採徵求意見階段、或處於價格指南征求意見階段等，陸續逐步推進入醫保。

圖：歷來來重點賽道省/市對癌症基因檢測的價格指導政策梳理，資料來源：公開資料

市場亂象的產業原因是技術執念，以及不願/難順應政策改變

從頭部腫瘤醫院聚集省/市的收費政策信息，不難看出，政策始終剋制基因檢測的「所需檢測基因量」。政策雖然允許單次檢測的基因數（或位點數）提升而提高收費價格，但邊際收費價格逐漸遞減，無論是PCR技術和NGS技術，一般分別到5個和10個基因數，價格就會抵達最高限價。

圖：重點賽道省/市對PCR癌症基因檢測的價格提升梯度示意，資料來源：公開資料繪製

圖：重點賽道省/市對NGS癌症基因檢測的價格提升梯度示意，資料來源：公開資料繪製

政策從個位數基因數就開始封頂價格，本質是站在百姓民生角度理性限制低效醫療支出。

檢測範圍擴大確能提供更豐富的分子信息，但超出核心驅動基因后，增量位點對實際診療方案的改變率顯著下降，信息價值呈明顯邊際遞減。當檢測成本隨基因數線性攀升，而臨牀獲益增長趨緩甚至停滯時，這種「廣撒網」模式便違背衞生經濟學中成本效益最優的基本原則，邊際收費遞減和封頂定價正是對這一資源錯配風險的制度性糾偏。

另一方面，從臨牀實際可操作性角度考慮，中晚期腫瘤治療仍主要依賴於腫瘤藥物，而目前有效腫瘤藥物僅可應對有限的核心靶點基因；按照國家衞健委最新發布的《新型抗腫瘤藥物臨牀應用指導原則（2025年版）》，目前有對應藥物干預的靶點基因數約36個（血液瘤14個，實體瘤22個）；也即是在臨牀治病救人的實操層面，即便檢測出了其他的靶點基因，由於缺乏針對性的藥物或干預手段，對患者而言並無太大意義。

圖：《新型抗腫瘤藥物臨牀應用指導原則（2025年版）》中有藥靶點基因數統計， 數據來源：國家衞健委

當下商業環境中，PCR技術適配如今的政策環境並擁有穩定的商業利潤回報，NGS技術的比較優勢反而成為背離政策趨勢並持續虧損的推手。腫瘤基因檢測中，PCR和NGS作為主流技術手段，均有各自的比較優勢；NGS技術勝在可一次掃描檢測上百個位點/基因，而PCR檢測量有限，但勝在成本更低；毛利率來看，PCR的艾德生物毛利率明顯高於NGS的燃石醫學和吉因加。

圖：腫瘤基因檢測代表公司毛利率對比 ，數據來源：同花順

從利潤結果來看，腫瘤PCR代表企業艾德生物和腫瘤NGS代表企業燃石醫學和吉因加，彼此盈利差距顯著——PCR企業每年保持20%-30%的淨利率，而NGS企業普遍持續性大幅虧損。

圖：腫瘤基因檢測代表公司淨利率對比 ，數據來源：同花順

圖：腫瘤PCR和NGS基因檢測技術對比，資料來源：公開資料

當現行政策和商業競爭環境不佔優勢時，醫療企業為求生存就容易採取取巧操作，引發市場亂象。這里不做過多闡述，在醫療行業，企業的銷售費用率是一個比較直接的數據，NGS企業的銷售費用率顯著高於PCR企業。

圖：腫瘤基因檢測代表公司銷售費用率對比，數據來源：同花順

腫瘤NGS企業的未來路徑思考

現今，在醫院賽道，腫瘤NGS企業似乎在「大Panel技術執念」的道路上，已走得太遠。從早年（2020年）新聞媒體和企業高喊「大Panel成大勢所趨」，到2025年8月燃石醫學在「2025年中華醫學會病理分會學術會議」上隆重介紹其168panel（朗清）液體活檢產品——一個可覆蓋168個基因、35,000X超深度測序的產品。

圖：2020年知名媒體對癌症NGS基因檢測的報道觀點，資料來源：公開資料

但NGS大Panel的衞生不經濟，一直是臨牀專家持續提示的重大風險。全球腫瘤學「兩大山頭」之一的歐洲腫瘤內科學會（ESMO），2021年發佈《Recommendations for the use of next-generation sequencing (NGS) for patients with metastatic cancers》，明確NGS只有在不增加額外成本、且患者被清晰告知使用NGS獲益的可能性較低的情況下，醫生和患者才能使用NGS的大Panel。在2024年更新版醫學指南中，ESMO依舊強調「成本效益因素必須考慮在是否推薦使用NGS的決策過程中」。

圖：2021年歐洲腫瘤內科學會發布的NGS使用指南節選，資料來源：ESMO

拋開技術執念和業績變現的急切心理，未來腫瘤NGS企業還可以如何做？

（1）將NGS技術的比較優勢適配正確的賽道——NGS一次可覆蓋上百個基因位點的檢測能力，更適合服務於藥廠腫瘤藥物的研發。燃石過去藥物研發服務的收入增速超過公司整體增速，收入佔比從2017年的11%，經歷戰略試錯下降后，如今提升到21%。

圖：燃石醫學歷史各業務營收佔比，數據來源：同花順

（2）摒棄NGS持續大Panel化，在有限基因數的產品設計前提下，聚焦測序成本的下降。衞生不經濟是腫瘤NGS最致命的短板，但諸如吉因加、燃石醫學等，都在通過設備自動化的路徑，最大程度削弱人工在前處理和后續生信分析中的參與程度，進而降低整個檢測流程的成本。

當然，除此之外，腫瘤NGS實際業務開展的其他流程環節仍然有降本提效的空間，諸如設備通量和醫院體量的適配度、外送樣本的產能利用率等等。

成本差距參考：5個基因及以上，福建省現行政策對PCR收費4,800元，對NGS收費5,200元，NGS可溢價8%；而假設國內腫瘤NGS的成本和美國企業（Guardant Health）相差一箇中美匯率，約886元/例的NGS成本相比艾德生物135元/例的PCR成本，成本溢價遠超8%。

圖：代表腫瘤基因檢測企業的公司成本參考，數據來源：同花順。注：成本數據依據各上市公司整體口徑披露的收入、樣本量和毛利率計算所得，存在一定的精確度風險

（3）摒棄NGS的「高端」技術執念，在下沉市場用PCR技術鋪墊客户渠道並打造創收新機會。多數腫瘤NGS企業同樣也具備腫瘤PCR技術能力，PCR的龍頭艾德生物在全國頭部腫瘤醫院已深耕多年，直面艾德生物的主戰場斷然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不過，可以考慮向二/三線城市的三甲醫院進行突破。

一方面下沉市場是艾德生物明確不主攻的細分賽道，有利於后來者孵化新渠道和成長機會；另一方面，從臨牀實操角度看，腫瘤患者一開始接受診斷檢測往往採取「就近原則」，只有到治療準備階段會存在較明顯的虹吸效應——向一線城市的頭部腫瘤醫院聚集；二/三線城市本身診斷檢測存在一定需求，參考如下我國腫瘤新發病例的城鄉分佈。

圖：全國腫瘤新發病例在城鄉的分佈，數據來源：《2024年中國分地區惡性腫瘤流行情況分析》（孫可欣等，202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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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醫曜」，作者：Albert_L，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