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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3 16:34
比支付更難的,是授權,比技術更稀缺的,是信任。
AI支付不是大廠拍腦袋的產物,不是無意義的入口爭奪,更不是用户不需要的"偽需求"。它是一次被技術和用户習慣共同推着走的基礎設施升級,是支付行業從"交易處理"到"智能服務"的必然演進。
當然,它今天依舊不完美。會有安全問題、場景侷限,會有大廠之間的博弈和競爭。
但如果我們因為不完美而苛責,很可能會錯過一個讓支付真正"無感"的時代。
最近微信、支付寶、京東、銀聯密集發佈AI支付產品,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大廠又開始卷支付了?但把產品拆開來看,會發現它們甚至不在同一賽道。
支付寶解決的是AI如何真正完成任務。微信解決的是AI如何安全地替用户花錢。京東解決的是AI花錯錢,誰來負責。銀聯解決的是AI如何進入現有支付網絡並獲得信任。
海外的Visa、Mastercard、Stripe,則在爭奪未來智能體商業的底層協議和基礎設施。
看似都在做AI支付,其實卻是在補齊Agent時代交易鏈路里的不同缺口。
最激進的是支付寶。據晚點LatePost報道,支付寶內部從2023年下半年啟動「寶計劃」,探索智能化轉型。2024年9月上線獨立App「支小寶」,但由於入口割裂,影響力始終有限。到了2025年3月,團隊做出關鍵調整,放棄獨立應用路線,重新回到支付寶主App。
這個轉向背后的關鍵判斷是:AI不應該成為支付體系之外的新入口,而應該成為支付體系本身。
今年6月上線的阿寶是一個全新的AI界面,背后則連接着支付寶積累多年的服務網絡。
一方面,支付寶正在推動MCP接口開放,讓商户服務能夠被AI直接調用;另一方面,又通過讀屏操作,兼容尚未完成改造的小程序和服務生態。
阿寶在嘗試讓AI完成從需求理解到服務調用,再到支付結算的完整閉環。
相比支付寶重構底層基礎設施,微信更關心如何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讓智能體擁有有限的消費能力。
6月初微信開放AI平臺,美團、京東、滴滴、攜程等成為首批接入對象。隨后,微信支付接入騰訊自研桌面智能體WorkBuddy。
用户在PC端向AI提出需求,例如尋找附近團購套餐,智能體完成推薦、篩選與下單,支付環節則通過手機端確認完成。
整個流程看似簡單,卻隱藏着微信最重要的設計原則:讓AI能花錢,但不能亂花錢。
目前AI專屬卡採用獨立授權機制,首次使用需要綁定賬户並授權支付能力,消費範圍和額度都受到嚴格限制。
它是先在封閉場景中完成「推薦、決策、支付、覈銷」的完整驗證,解決的是AI怎樣支付才安全。
京東則把目光放得更長遠,它考慮的是當AI開始替用户消費,如果出現誤購、超額消費甚至欺詐行為,責任應該如何劃分?並由此提出A2P2(Agent to Payment Protocol),從L0到L5六級自主支付體系,再到任務委託憑證、ARI身份認證機制,京東試圖建立一套能夠描述AI消費權限、責任歸屬和風險邊界的標準框架。
相比支付寶和微信直接面向用户,京東更像是在修路。
銀聯與銀聯商務則是把傳統收單體系升級為AI能夠直接調用的交易網絡。今年4月,中國銀聯發佈智能體支付開放協議框架APOP,並完成多筆真實交易驗證。從航旅購票、酒店預訂到車載助手購買咖啡,APOP在解決智能體如何獲得支付網絡信任的問題。
用户是誰、智能體是誰、誰發起了支付、支付是否符合用户意圖……這些問題都需要一套新的信任機制來回答。
銀聯商務進一步將這套能力延伸到園區訂餐、生活繳費等真實商業場景。如果説銀聯在制定規則,那麼銀聯商務則是在驗證規則。
把視線放到海外,會發現類似的事情也在同步發生。Mastercard推出Agent Pay,Visa發佈Trusted Agent Protocol,Stripe開始建設面向AI代理的支付能力,Google則聯合產業夥伴推動Agent Payments Protocol。
幾乎所有全球支付巨頭,都在努力為AI時代建立新的交易基礎設施。它們都意識到當AI開始替用户執行任務,支付不再只是交易完成的最后一步,而是智能體獲得行動能力的關鍵環節。
如此看來,「AI支付」這個概括本身就失準了。支付寶重構服務網絡,微信驗證消費閉環,京東制定責任框架,銀聯建立信任規則,Visa和Mastercard爭奪全球協議標準。
它們同時出發,卻殊途同歸:AI替人做事后,它能否安全、可信地替人花錢?
AI大模型已經火了三年,移動支付普及也超過十年,為什麼現在突然成了所有巨頭都在搶的香餑餑?
答案藏在AI角色的轉變里。
過去的大模型做的是「你問我答」,無論能力多強,還是停留在信息層,不碰錢,不辦事。但Agent時代不一樣,AI開始幫你訂票、點餐、打車、訂酒店,AI從「動嘴」變成「動手」,而動手的下一步,就是花錢。
技術拐點最先顯現。Gartner預測,2026年有超過 80% 的企業將使用生成式 AI (GenAI)應用程序編程接口(API)或模型,或者在相關生產環境中部署支持生成式 AI 的應用程序,這一比例在2023年還不到5%。
IDC數據顯示,全球活躍AI Agent數量有望從2025年的約2860萬快速增長至2030年的22.16億,五年內增長近80倍。
這些數字聽起來很宏大,但落到支付這個具體場景里,其實就一句話:AI不只能幫你查信息,還能幫你做決定。
從2011年的二維碼支付,到2018年的刷臉支付、2023年的刷掌支付,再到2024年的NFC碰一下,2025年的看一下支付。支付方式的進化一直在尋找更無感的交互形態。
但AI支付與前幾次迭代的本質區別在於,二維碼、刷臉、NFC都是在優化人如何完成支付動作,而AI支付是在重新定義誰來決定支付。
前者是交互效率的提升,后者是決策主體的轉移。
Mastercard在其2026年趨勢報告里明確將AI驅動的代理式商貿列為六大全球支付趨勢之首,認為這不是旁支功能,而是AI代理而非人類發起和完成交易的根本性轉變。
此外移動支付本身已經沒有太大增量空間,用户和市場都觸到了天花板。
艾瑞諮詢的數據顯示,2024年中國個人移動支付市場規模為205.2萬億元,但預計2025年將同比下降3.7%至197.5萬億元,交易筆數增速也僅為1.1%,線下小微、生活服務等高頻場景已充分滲透。換言之,掃碼已經見頂,得找別的路了。
用户習慣的成熟是另一推力。2026年春節期間,各家巨頭總計投入超過45億元人民幣的紅包和補貼,用來拉新和教育用户使用AI助手。這45億買的不是支付,而是意圖。用户已經習慣跟AI聊幾句就能訂票、點餐、查攻略、搶紅包。
當用户已經習慣了跟AI説需求,那順便讓它幫你付錢吧,這個心理阻力比一兩年前小了很多。
最后一個推動因素來自規則。很多人以為大廠是在搶跑監管。恰恰相反。這一輪AI支付產品密集發佈,某種程度上説明行業已經意識到,規則建設必須跑在規模化之前。
京東A2P2的分級體系、支付寶的Token Pay、微信的AI專屬卡、銀聯的APOP協議,回答的是AI到底能花多少錢?能在什麼場景花?出了問題誰負責?
這些產品看似在開放支付能力,實際上卻在不斷增加約束。額度限制、白名單機制、預授權、身份認證、風險分級……所有參與者都在試圖給AI套上一層層護欄。
支付從來不是純技術問題,信任纔是核心。
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麼是現在?因為AI第一次具備了行動能力,開始從回答問題走向完成任務;用户也第一次大規模習慣了用自然語言表達需求,把越來越多事情交給AI處理。
與此同時,移動支付已經進入成熟階段,支付行業需要新的增長空間,而圍繞智能體支付的規則框架,也開始從概念討論走向真實驗證。
當技術、需求、市場和規則同時走到臨界點,AI支付的出現便不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必然。
過去十幾年,支付行業一直在解決如何讓人更方便地完成支付。從網銀到二維碼,從刷臉到碰一下,每一次創新優化的都是支付動作本身。
而AI支付試圖解決的是AI開始替人完成任務后,錢應該怎麼花。
如果只是爲了快,NFC碰一下已經夠了。支付寶的碰一下在2025年已覆蓋全國400余個城市,接入超千萬商家,用户量突破1億。AI支付的真正價值在於,支付從工具變成了服務。
以前你付錢的動作是目的,現在付錢的動作只是結果。
想象一個場景,你在微信AI里説幫我訂一張明天去上海的高鐵,要上午出發,別太貴。AI調用了攜程、比價、選座、支付,全程你不需要打開攜程App,不需要反覆確認金額,甚至不需要手動輸密碼,當然是在你預設的額度和規則內。這個體驗的核心價值是不用管,從人找服務變成服務找人。
在支付寶的語境里,這個邏輯更進一層。你對阿寶説幫我看看這個月的理財收益,AI不僅完成查詢,還能基於你的歷史數據和風險偏好給出建議,您上個月的定投表現跑贏了同類平均,但債券部分佔比偏高,要不要調整。
這種「支付加洞察」的體驗,單純掃碼可給不了。
如今,這種轉變的商業意義已在B2B領域已經得到驗證。Gartner預測,到2028年,90%的B2B採購將通過AI代理中介完成,涉及超過15萬億美元的支出。麥肯錫的估算更為激進,到2030年,僅美國B2C零售市場的智能體商業協調收入就可達1萬億美元,全球智能體商業市場規模將高達3到5萬億美元。
當Agent可以自主完成交易、各Agent之間可以自主結算時,傳統互聯網的入口邏輯將被徹底重構。
在C端,這個邏輯同樣成立,只是表現形式更生活化,更不容易被察覺。但你感覺不到變化,不代表變化沒發生。
當然,這些場景今天還不完美。AI支付目前能覆蓋的仍是小額、標準化、高頻的場景。大額轉賬、複雜理財決策,AI還不敢也不能替你拍板。但正因為今天不完美,才需要持續投入、迭代和規範,而不是被苛責。
2004年支付寶誕生時,網上交易還需要去銀行匯款。2011年二維碼支付出現時,很多人也覺得多此一舉,畢竟網銀已經夠用了。
微信的AI調度中心依託其14.7億月活用户的社交生態,支付寶憑藉10.4億月活用户的金融服務深度,京東用A2P2試圖建立行業標準,海外的Stripe和Mastercard則在爭奪全球底層基礎設施。它們爭奪的是當AI成為入口時,誰的生態能更完整地滿足你。
最終,這種競爭會轉化為更便宜的價格、更精準的推薦和更無縫的體驗。普通人不需要懂AI支付,只需要享受它帶來的便利。
還有一點常被忽略,AI支付對數字弱勢群體的友好性。語音交互、自然語言指令、自動化執行,這些特性對視力障礙者、老年人、不熟悉智能手機操作的人群來説,可能代表從被數字支付排除到重新獲得支付能力。
根據中國人民銀行的數據,截至2024年末,我國仍有約2.8億老年人、超過1700萬視力障礙者。對他們而言,二維碼支付的門檻,需要找到App、打開掃碼、對準二維碼、確認金額,並不比現金支付簡單多少。
AI支付的交互邏輯是,説話,確認,完成。這是支付普惠的應有之義。你可能覺得掃碼很簡單,但對老年人來説,説話比掃碼簡單一百倍。
還有很多人擔心讓AI花錢會失去控制,事實卻恰恰相反。這聽起來有些反直覺,但AI支付的設計實際上給了用户更細粒度的控制權。在傳統支付中,你的授權往往是一次性的、粗顆粒的,綁卡、開通免密支付,就意味着平臺在約定範圍內擁有持續扣款的能力。
但在AI支付的設計中,用户需要為每一個智能體單獨授權、可以設定額度上限、可以隨時撤回權限。
這種分佈式授權的設計,理論上比傳統支付更安全,因為它試圖把風險控制從「事后補救」前移到「事前授權」,讓每一次花錢都擁有更清晰的邊界。
但當授權被拆得越來越細,一個新的問題也隨之出現:AI究竟需要理解你到什麼程度,才能替你完成一筆交易?
以京東A2P2中的任務委託憑證為例,它原本是爲了解決責任認定問題而設計。系統不僅記錄「買了什麼」,還需要記錄「為什麼買」「替誰買」「在什麼場景下購買」。
從支付安全的角度看,這是必要的。因為只有理解用户意圖,系統才能判斷智能體是否準確執行了授權。
但它帶來的連鎖反應是「過度曝光」。一筆藥品訂單,記錄的可能不只是購買行為,還可能是家庭健康需求;一張生日蛋糕訂單,記錄的也不只是消費本身,而是某段關係和某個重要時刻。移動支付時候,平臺掌握的是交易數據;AI支付時代,平臺有機會接觸到意圖數據。
這些信息未必會被平臺主動利用,但它們首次以結構化的形式進入了交易體系。問題也隨之而來:當AI不僅知道你買了什麼,還開始理解你為什麼買的時候,人與系統之間的邊界應該畫在哪里?
如今,這種變化不僅影響用户,也在改變商户和整個收單行業。過去收單機構的核心動作是商户入網,覈驗商户主體、經營情況、結算賬户,完成審覈后商户獲得收款能力。
智能體支付只有商户入網遠遠不夠,因為AI要幫助用户完成交易,必須知道商户賣什麼,價格是多少,有沒有庫存,優惠怎麼用,訂單如何生成,退款售后怎麼處理。所以智能體支付可能推動收單行業從商户入網進一步走向商品入網、訂單入網、交易能力入網。
銀聯商務推出的MCP Server、公共商品庫、訂單能力,都是在迴應這個變化。
未來你對着AI説幫我買早餐,AI不僅要知道哪家店開門,還要知道這家店有什麼包子、多少錢、剩幾個。沒有可被AI理解的商品庫,就沒有真正可落地的智能體支付。
支付機構未來不只要處理付款,也要開始參與組織交易。這個變化很底層,影響也更長遠。
AI支付不是大廠拍腦袋的產物,不是無意義的入口爭奪,更不是用户不需要的"偽需求"。它是一次被技術和用户習慣共同推着走的基礎設施升級,是支付行業從"交易處理"到"智能服務"的必然演進。
當然,它今天依舊不完美。會有安全問題、場景侷限,會有大廠之間的博弈和競爭。但如果我們因為不完美而苛責,很可能會錯過一個讓支付真正"無感"的時代。
今天的謹慎不是怯懦,與其急着討論AI支付會不會取代掃碼支付,不如先想想當AI越來越懂你、能替你做決定的時候,你願意讓渡多少權力給它?
這也是所有參與者剋制前行的原因,他們知道自己在搭建的,不只是一套新的支付系統,更是一套關於信任、授權與責任的新秩序。
版圖越大,越要步步生根。握穩的,除了技術,還有敢於託付的勇氣。這樣的穩妥,纔是最深遠的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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