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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8 07:30
中國消費者也有精品咖啡需求,但未必有Seesaw這樣的精品連鎖咖啡的市場。就像中國企業需要軟件,但並沒有一個相應規模的SaaS市場一樣。
文 | 羅立璇、賈陽
精品咖啡品牌Seesaw的離開,是一場被鋪墊了很久的葬禮。
從2023年陸續傳出閉店消息,到2024年創始人吳曉梅被限高,再到6月7日被申請破產,讓不少喜愛咖啡多年的消費者、從事咖啡行業的經營者,都感到非常唏噓。
在大部分消費者覺得星巴克=咖啡的時候,Seesaw在上海先站了出來,告訴大家咖啡還能是這個味道,還有很多選擇。Seesaw曾經是大家都認可的好咖啡館,也培養出了中國第一批規模化的好咖啡師。
它的失敗,包括很多精品咖啡的離開,讓一部分人覺得,當下的市場,是不是支撐不起更講究、更精緻的消費品?
但事實上,每一種商業模式,都有自己的規模上限,這並不決定生意本身的優劣,更不説明在中國不適合做精品咖啡,只是決定了它們能不能拿到投資、能拿到多少投資。
Seesaw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既想要高端定位,又想要規模化,反而把自己改造成了沒有辦法實現健康現金流的樣子。
在電視劇《硅谷》的第一季就有一個金句,「估值太高,反而會毀了創業公司。」這樣的地心引力,還會持續發揮作用。
宿命般的十字路口
Seesaw的命運轉折點,是2021年被喜茶投資。
在此之前,Seesaw曾在2017年拿過一輪投資。百福控股投了4500萬元,這也是國內精品咖啡的第一筆融資。當時資本的邏輯,還是很「精品咖啡」,Seesaw的品牌調性和路線沒有動搖,擴張緩慢而有序,這與藍瓶最初拿到融資的姿態相似。
藍瓶至今在全球總門店數,也只有140家左右。
但封控超出了很多商家的預估,可以確定的是這些大店應該經常會受到干擾。2021年,剛從客流挫折走出來的Seesaw實則面臨兩條路線選擇:
一個是堅決走第三空間路線,開大店;另一個則是開小店,捨棄部分品牌表達,快速擴張。
當時咖啡行業正成為資本眼中的當紅炸子雞。投資機構基於瑞幸和Manner的表現,對於能夠規模化的「公式」達成基本共識,咖啡賽道的最優模型基本就是小店快跑。很多時候只能講情調的Seesaw,不是他們最看好的。
后來好不容易爭取到喜茶領投的Seesaw,選擇了第三條路:跟着喜茶走,放棄了跟着自身客群和高端定位的選址邏輯。
更具挑戰性的是,Seesaw在自身單店商業模式還沒跑通的時候,就背上了對賭協議。據36氪,2021年底有資方和創始人吳曉梅簽訂對賭:5年內開到1000家店,否則觸發股權回購與高額賠償。
Seesaw的動作開始越來越失控。
一邊,爲了完成開店KPI,Seesaw開發了標準化的小店型,小店模式徹底模糊了它的品牌核心價值,2022年一年新開67家店,相當於此前10年的1.7倍。但日均出杯量嚴重不足,遠低於300杯的行業盈虧線。
另一邊,大店業績承壓。當中產開始收縮錢包,開在商業中心的Seesaw大店,客流持續流失,失去了必打卡的光環。
我還記得,朝悦店關店前的一年間,Seesaw爲了吸引客流,推出了十幾塊一杯的團購活動,上新了很多「瑞幸化」的果咖新品……但最終續命未果。同樣是精品咖啡,周邊還有場地很大、寵物友好的Onsiteee,小而美的Berry Beans,選擇極多。
從2023年下半年開始,Seesaw在各個城市陸續關店。Seesaw實際上始終沒能像健康的零售企業一樣,單店獲得能夠養活自己的現金流。它從來沒有像manner一樣,在創始第一天就注重UE模型。
在Seesaw還沒有大舉擴張之前,財務模型應該是非常好看的。2017年,當時還在公司的創始人宗心曠對咖門表示,Seesaw的門店日均單量400-500杯,周末翻一番。「投資人看到坪效還是比較吃驚的。」
但此時的Seesaw,纔開了20家。他們可以把店開在每個城市最黃金的商圈,耐心經營。等這個數量級上升到上百,甚至上千的時候,就要從原來的講質感,變成講效率、講標準、講上下游聯合,甚至還要管腐敗、管回扣,成為複雜度指數級上升的生意,原來的單店模型就失效了。
資本放大了品牌,同時也放大了品牌基因中的缺陷。當融資被燒完,Seesaw的故事就講不下去了。
如果Seesaw當時只在核心城市開一兩家店,可能就活下來了。但股東不會同意這樣的發展節奏。服務過多家消費品牌的公關顧問鍾宇航也對我們感慨,其實很多時候一些公司採取了外界覺得「很癲」的舉動,是叫「其實他們也沒有其它路」,「很多公司都爲了發展,走到了一條死路上」。
中國市場真的不需要精品咖啡嗎
鍾宇航還記得,當時Seesaw在上海K11的店,坐滿了工作縫隙中來享受一杯好咖啡的白領。她認為Seesaw的品牌定位沒有出現問題,「大家都是認的」,是標杆性的精品咖啡。
Seesaw 2012年在上海剛成立的時候,乃至到2016、2017年,星巴克幾乎就是咖啡的代名詞。而Seesaw,是其中少有的定價和星巴克差不多,但好喝很多的連鎖咖啡。
但是,外賣大戰這幾年,最不利好的可能就是茶飲和咖啡的產品溢價。
以往單人消費二三十元只算稀松平常,而現在任何超過9.9元定價的現制飲品,都證明自己「憑啥這麼貴」。對於很多職場牛馬而言,咖啡從一種能夠享受的體驗,退位成了功能性飲料。
咖啡大盤變大了,但精品咖啡消費者在大盤中的佔比,反而變少了。
也有很多人認為,精品咖啡生意在中國市場不值一做。一個咖啡連鎖品牌的高管甚至在私下斷言,大部分中國消費者,其實喝不出來咖啡的好壞。精品咖啡所強調的產地風味、酸度、花果香,甚至可能會被提問,這個咖啡太酸了,是不是壞了?
也因此,很多公司看來,購入成本日益增長的精品咖啡豆(這兩年氣候原因,咖啡豆、可可豆的價格都在暴漲),能夠帶來的收益增幅,是要打一個問號的。
但這並不代表沒有人消費精品咖啡了。消費精品咖啡的渠道和方式,到現在已經百花齊放,行業競爭極其激烈。
往高看,咖啡店數量已經超過一萬家、平均每平方公里就有1.5家咖啡館的上海,梧桐區的精品咖啡激戰區的戰況,可能比東京中目黑還要殘酷。往低看,蜜雪冰城旗下的幸運咖,甚至已經推出了10-16元區間的手衝咖啡,可選瑰夏、耶加雪菲、黃金曼特寧等品種,把價格屠夫貫徹到每一個層面。
如果嫌出門麻煩,三頓半、永璞、隅田川、皮爺、Tims、瑞幸等多家品牌,都有凍干咖啡粉、冷萃咖啡液、掛耳咖啡等多種產品,滿足大家隨時隨地來一杯風味還不錯的咖啡的需求。
精品咖啡,確實在中國實現了大眾化,消費市場還在增長中,只是説不需要通過「精品咖啡館」來實現,或者説,不需要那麼多家精品咖啡來實現。
Seesaw后面的重心放在了規模上,23年以后出的很多新品,都被認為難喝。一個可能性是,把咖啡做得更好喝,天花板是有限的;但GMV和門店數量,對於資本而言,是實打實的。但也就是這樣,讓它早期最明顯的優點都產生了危機:爲了證明自己值得「精品」兩個字,反而連交付好喝的咖啡都出現困難。
大家最后記得的東西
這幾天,很多Seesaw的老朋友在小紅書上懷念那個曾經的「白月光」。
大多數人都把Seesaw的問題歸納為擴張,進而得出結論,資本害了Seesaw。從市場層面看,拿融資后成敗的關鍵是能不能儘快擴大規模,跑通商業模式。
但是,相比這個理性的判斷,普通用户的體感要複雜得多。
在Seesaw開始擴張前,咖啡師也和現在的本地咖啡館一樣,會主動和你聊天,為你推薦新品,和你聊聊咖啡豆。
十幾年前的Seesaw咖啡師,是真的懂咖啡豆。「他們會跟你聊翡翠莊園的瑰夏,聊埃塞俄比亞的日曬處理法,聊水温每升高一度帶來的風味偏差。 」一位Seesaw的老顧客回憶。
一位曾經的Seesaw店員説,Seesaw為業內「培養」了一大批咖啡師,他現在走進一家咖啡館,只看看製作習慣和手法,就知道是不是Seesaw出來的。
這種門店氛圍,連星巴克都求之不得。星巴克前年上任的新CEO,也只能説讓咖啡師和用户有眼神交流,不能奢望聊天。
但這就是走進精品咖啡館的人,願意支付溢價的重要原因。
在大舉擴張后,Seesaw的咖啡師也顧不上和顧客聊天。當然,變化更大的是菜單,Seesaw原本的顧客以咖啡發燒友為主,接受不了Seesaw咖啡變得難喝,就算價格比之前便宜,更接受不了菜單上越來越多的「小甜水」。
有些雲南咖啡產業鏈的人,不能接受「為人抱薪者凍斃於風雪」。
2014年,在所有國內咖啡商都不看好雲南咖啡的時候,Seesaw的咖啡生豆採購團隊做了一個名為「雲南計劃」的項目,與數十個莊園合作,為當地的咖啡農民提供最新的信息和技術,指導當地咖啡豆的種植和處理。
Seesaw做這個項目本身是爲了獲得品質優化后的雲南咖啡,但確實也提升了雲南咖啡的品質和品牌。
一位雲南當地人在社交平臺上説,「聽聞Seesaw被申請破產清算,心里真的很難受。」
在他看來,雲南計劃是自己種植咖啡的「尊嚴起點」,在外界對雲南咖啡的印象還停留在「廉價原料」時,Seesaw送來了第一筆精品咖啡訂單。「雖然品牌的高管們並不認識我,但我們永遠欠Seesaw一聲‘謝謝’。」
很多人用「一個時代過去了」,來紀念這十幾年來眾多精品連鎖咖啡館的失敗。
不是隻有Seesaw單個品牌遭遇的困難。同樣主打精品,藍瓶咖啡就在今年3月被雀巢賣給大鉦資本(瑞幸大股東);皮爺咖啡則在去年被前股東賣給美國飲料巨頭Keurig Dr Pepper;而星巴克的中國業務控股權,則已經被出售給博裕資本。
其實咖啡精品化是一個真實的消費趨勢,中國消費者也有精品咖啡需求,但未必有Seesaw那樣的精品連鎖咖啡館這個市場。就像中國企業需要軟件,但並沒有一個相應規模的SAAS市場一樣。
那些咖啡發燒友,還是會去城市深處的本地咖啡館,喝一杯一百元的手衝;也會在趕時間的時候,點一杯Manner、M Stand。
精品咖啡確實在中國實現了大眾化,這個市場也還在增長中(年複合增長率達28.5%,遠超普通咖啡),只是沒有通過「連鎖精品咖啡館」來實現。
這個市場的發展方向,估計嚴重偏離了當年Seesaw的創始人和投資人的願景。
2011年,Seesaw開了三家店,只存活一家。宗心曠當時認為,精品咖啡必須定位於普通消費者,而且必須開連鎖店。之后的5年,他又開了15家,結果活下來10家。
2017年,他等到了自己的第一輪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