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漲價越虧，共享充電寶怎麼了？

2026年4月，怪獸充電從納斯達克摘牌退市。

這家公司五年前上市時，市值21億美元，高瓴、阿里、小米在背后排排站。退市時，股價跌回1.195美元，較發行價跌去85%，三家機構悉數被套。高瓴從天使輪起連續押注六輪，最終也沒等來翻盤的那一天。

消費者端對此的反應褒貶不一。理由倒也不難理解：這幾年共享充電寶漲價太狠，2017年還是五毛一小時，到2019年漲到一兩塊，2024年有商場已經漲到四塊、六塊，部分景區甚至超過十塊。用户罵了好幾年「割韭菜」，如今終於「報應來了」。

但有一件事對不上：如果共享充電寶真的在割韭菜，怎麼割着割着把自己割虧了？2024年，怪獸充電營收18.94億元，同比暴跌36%，淨虧損1353萬元。

這就是共享充電寶這門生意最核心的悖論——它沒有因為漲價而賺到錢。恰恰相反，它是因為不賺錢，所以只能一直漲。

01 用户付1塊，企業留4毛

錢去哪了，其實賬不難算。

共享充電寶的核心邏輯是鋪點位：機器擺進商場、餐廳、酒吧，用户掃碼借出，還櫃收費，平臺抽成。聽起來是輕資產的躺贏生意，實際上卡脖子的地方就在「進場費」。

好的點位——高鐵站、商場中庭、熱門餐廳，不是你想進就能進的。商户掌握着流量，平臺掌握着設備，誰更需要誰，一目瞭然。早期行業混戰時期，爲了搶到點位，充電寶公司開始向商户支付入場費，后來又演變成營收分成。

怪獸充電的財報記錄了這條越拉越長的鏈條：2019年，給點位合作伙伴的費用佔營收的48%；2020年升至58%；2021年到了61%。也就是説，用户每付出1塊錢，超過6毛要先分給商户，企業實際留在手里的不足4毛——還沒扣設備折舊、運維人力和平臺推廣。

這是直營模式下的處境。爲了解決現金流壓力，行業后來大規模推行「代理模式」：品牌方把設備賣給代理商，代理商負責鋪點、維護，品牌方只收設備款，后續運營收入三方分潤。

代理模式原本是爲了減負，結果壓力只是轉移了，問題沒消失。

代理商同樣要搶點位，搶不過就拿分成比例換。行業內的普遍水平是，代理商在流水中通常能拿到85%到93%，剩下的再由商户和品牌方分。競爭最激烈的時候，有品牌開出了100%的流水分成（品牌方僅賺設備差價）來吸引代理商。

直營模式下，企業在給商户打工；代理模式下，企業在給代理商打工。兩條路走下來，錢的歸宿都不在充電寶公司手里。用户看着充電寶費用一年年水漲船高，然而錢壓根就沒多少到企業手里。

02 充電越慢，企業越賺錢

成本結構的問題是可見的，但共享充電寶還有一個更隱蔽的缺陷，藏在產品設計里。

現在國內主流手機的有線快充已經卷到了65瓦、100瓦，整個消費級充電市場的功率基準線一直在往上走。但你上街掃一臺共享充電寶，很有可能還是一臺10瓦、甚至5瓦的老家伙。

共享充電寶不是沒有快充。2025年，怪獸充電推出第三代22.5瓦超級快充寶，街電也於同年4月發佈彩寶3.0 Pro，10000毫安時、22.5瓦輸出；美團更是做到了27.5瓦。但問題在於，這些是新品，是新聞。存量設備的現實是另一回事。當主流手機已經支持幾十上百瓦快充，街邊租來的共享充電寶大部分還在用十年前的速度給你續命——並且，30W都不到的功率，在2026年恐怕也很難被叫做「快充」（除了蘋果……）。

為什麼？因為這門生意按時間收費。

共享充電寶的命門不在技術上，在計費邏輯里：快充意味着用户短時間充滿、提前歸還、計費終止；慢充意味着用户插着線耗時間，共享充電寶公司和用户之間，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方向。用户希望充得快、還得早、花錢少；平臺希望充得慢、還得晚、計費長。產品體驗的每一次優化，都直接對應着營收的下降。

那又為什麼多家頭部平臺會一起推出22.5W產品？因為再不升級，用户流失會更嚴重。但這個22.5W，距離主流手機支持的65W、100W還差得遠。「給點快充但不多」的樣子，正映照着企業的擰巴。用户罵「吸我的血」，其實罵的也是這件事：你明明可以讓我充快一點，但你遍偏不。

03 增量故事，講完了

內部的窟窿堵不上，外面的增長也快到頭了。

據艾瑞諮詢2024年數據，2023年，一二線城市的共享充電寶點位滲透率已經達到44.7%。2021年行業覆蓋點位數是380萬個，2023年是404萬個，兩年時間只增加了24萬個點位。換句話説，該進的商場、餐廳、寫字樓，基本都進了。頭部幾家你爭我搶打了這麼多年，蛋糕就這麼大，大家分的份額也基本穩定下來。

看起來還有空間的，是三線及以下城市，滲透率22.2%，還沒到一線的一半。但這塊市場是一道解不開的題。

下沉市場的問題不在點位夠不夠，在收益合不合算。人流密度不如大城市，單個櫃機的日均訂單量少，點位收益有限。偏偏這部分用户對價格最敏感——共享充電寶本質上是一個「消費升級」產品，應急時花個三四塊錢，在一二線城市是個零頭，在小城市是會讓人掂量的消費。

更麻煩的是，漲價已經開始傷到一二線的訂單了。從2018年1元一小時，到2022年后普遍4元起步，部分景區超過10元，價格六年翻了四倍多。漲價沒換來營收增長，換來的是用户用腳投票——2024年怪獸營收同比暴跌36%，這一時間點與價格大幅上漲正好重疊。

這説明，共享充電寶的定價已經在觸碰用户的心理邊界。漲價是爲了覆蓋更高的佣金成本，但漲價本身在趕走訂單；訂單少了，收入更難看，於是只能再漲。漲價是爲了活下去，但漲價本身在加速死亡——這個循環沒有出口。

外部沒有新故事可講，那就向內找出路。這是共享充電寶公司過去幾年一直在嘗試的事情。

結果是，沒找到。

廣告是最順手的方向。邏輯上説得通：點位已經鋪開了，櫃機天天擺在商場和餐廳，順手就把流量變現了。怪獸也確實做了這件事——在掃碼借還時的小程序里插彈窗廣告，也在機櫃上裝過顯示屏輪播廣告。但幾年下來，這些廣告收入長期只佔總營收的1%左右。

為什麼廣告做不大，和充電櫃本身的屬性有關。充電寶的用户是「電量告急時找上門的人」，使用場景高度隨機，停留時間短，品牌主很難把這種分散、低頻的曝光納入投放計劃。充電寶解決的是應急需求，用户心思在手機上，不在櫃機上。

跨界的嘗試就更遠了。怪獸充電2021年推出了白酒品牌「開歡」，想借助遍佈全國的點位資源做銷售渠道。結果是，這項業務銷售慘淡，財報里始終沒有單獨披露過相關數據，后來也就沒有后來了。

這些案例指向同一個問題：點位是共享充電寶公司手里最值錢的資產，但點位能承載的，只有一件事——讓用户在電量告急時找到充電寶。廣告價值撐不起來，跨界產品平移不過去，因為那個「沒得選」的應急場景，是這門生意的全部，卻成不了一個可以繼續往上疊的基礎。

這些公司幾乎所有的收入都來自同一件事。不是沒想過改變，而是手里那張牌，能打的地方只有一個。

04 結語

共享經濟有一個隱藏的前提：平臺和用户的利益方向，至少要大致一致。打車平臺希望司機多接單，用户希望打到車，兩邊方向相同。外賣平臺希望訂單多，用户希望吃到飯，同樣如此。

共享充電寶則完全相反。

對立在共享經濟里並不罕見，但共享充電寶是少數幾個把它做到如此極致的品類——因為它懲罰的恰恰是它賴以存在的那個場景：用户忘帶充電寶，手機快沒電，別無選擇。正是這個「沒得選」，支撐了整套漲價邏輯，也註定了口碑的持續崩塌。

這門生意的天花板，從第一臺櫃機擺出去的那天就已經定好了，它的問題，從來不在於誰在經營，而在於它被設計成了什麼樣子。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慢放Manfon」，作者：慢放，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