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門資訊> 正文
2026-06-15 13:22
(本文作者為 醫曜,鈦媒體經授權發佈)
文 | 醫曜
上周五(6月12日)盤前,科倫博泰發佈公告稱,近日收到宜聯生物就YL201項目對外授權應分享的6.03億元分成收入。疊加此前已收到的款項,2026年以來科倫博泰累計收到和解相關款項合計7.03億元。
受此利好提振,科倫博泰早盤股價一度大漲超過9%。同一日,A股的科倫藥業公告顯示,7.03億元回款佔其2025年度經審計歸母淨利潤的23.30%。
這場令人矚目的「分錢」背后,是一條延宕六年的故事線,貫穿了從師出同門的創業史、對簿公堂的法律纏鬥,再到攜手分利的創新和解。
這堪稱一場中國創新葯賽道中前所未見的利益重構。
一切要從六年前説起。
宜聯生物的三位核心創始人——薛彤彤、肖亮、蔡家強,均出身於科倫系,且在科倫博泰乃至整個科倫藥業的ADC研發佈局中,扮演過至關重要的角色。
薛彤彤,宜聯生物創始人、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曾任科倫藥物研究院副院長,負責ADC、重組蛋白等創新葯研發,並在2016年至2020年間擔任科倫藥業控股子公司科倫博泰的總經理,全面執掌生物藥和小分子產品的研發、商業化以及國內外商務合作。作為科倫系創新葯研發的核心人物,他深度參與了A166、SKB264等ADC項目的開發。
蔡家強曾任科倫藥物研究院副院長,在小分子和偶聯技術開發方面擁有近30年經驗,專注於藥物研發,負責了百余個新葯研發工作,核心就是科倫博泰靶向TROP2、Claudin18.2兩款ADC產品。
肖亮則曾擔任科倫博泰副總裁,負責生物大分子和對外的所有合作,在科倫博泰除了負責藥物研發之外,還要兼顧BD和融資。在一次採訪中,肖亮曾透露:「最早TROP2 ADC就是我們的團隊提議立項的。臨牀前數據出來后,2019年在一次國際會議上就與默沙東有過初步接觸。」
三人各司其職,構成了科倫博泰ADC研發版圖中的鐵三角。
然而,2020年,薛彤彤離開科倫體系,與肖亮、蔡家強共同創辦了宜聯生物,主攻方向正是此前科倫博泰深耕多年的ADC賽道——抗體藥物偶聯物及相關技術的創新葯物研發。
自成立之日起,宜聯生物就與「老東家」在相同的人才池、相同的技術領域展開競爭。當時便有投資者向科倫藥業提問,薛彤彤等核心員工離職創辦宜聯生物,雙方是否簽訂過競業限制協議。
科倫藥業當時的迴應留有余地卻也不乏警示:「從公司離職的人員都簽有保密承諾,我們會密切關注其后續的各類行為,如果涉及侵犯公司的知識產權、技術或商業機密,公司均會用有效的法律武器保護自身合法權益。」
科倫藥業同時表示,公司擁有強大的法務和知識產權體系,會持續跟蹤宜聯生物相關進展信息。這番表態,為日后長達數年的法律糾紛埋下了伏筆。
脱離科倫之后,宜聯生物並未沉潛於陰影之中,反而以凌厲的速度在ADC賽道上跑出了一條令老東家頗感不安的曲線。
成立僅一年,2021年3月,宜聯生物宣佈完成5000萬美元A輪融資。2022年3月,又完成7000萬美元B系列融資,由濟峰資本和啟明創投牽頭,君聯資本、正心谷資本以及弘暉基金等共同投資。A、B兩輪合計融資達7.9億元,投資方陣容堪稱豪華。自成立以來,宜聯生物已至少募資8.5億元人民幣。
真正讓行業重新審視這家公司的,是其后密集推進的全球對外授權合作:
2022年,宜聯生物與復宏漢霖就PD-L1與EGFR靶點達成技術平臺合作,YL221(EGFR)、YL222(PD-L1)成為復宏漢霖治療泛實體瘤的核心管線之一。
2023年10月,宜聯生物與拜恩泰科(BioNTech)就YL202(HER3 ADC)達成戰略合作和全球許可協議,交易首付款7000萬美元,里程碑款項高達10億美元。
2024年1月,宜聯生物與羅氏就YL211(c-MET ADC)完成全球合作,首付款及近期里程碑付款5000萬美元,另有近10億美元的里程碑付款。
此外,宜聯生物還將YL212(DLL3 ADC)的全球開發及商業化權益獨家授予再鼎醫藥,與安進就YL201達成全球臨牀研究和藥品供應合作協議。
據統計,宜聯生物成立不過五年,已達成近十項技術或產品對外授權或研發合作,合作方從信諾維、和鉑、再鼎、復宏漢霖,到BioNTech、羅氏、安進等全球製藥巨頭。
如此迅猛的發展節奏,尤其是在對外授權交易中陸續落入口袋的首付款與里程碑款項,無疑與老東家的商業祕密邊界發生了劇烈觸碰。
薛彤彤等人此前深度參與科倫博泰TROP2、Claudin18.2等核心ADC產品的研發,如今在完全重疊的領域內創立的宜聯生物卻接連斬獲高額交易,知識產權邊界模糊的隱憂進一步加深。
爭議升級,已是時間問題。
2024年,科倫博泰對宜聯生物及薛彤彤、肖亮、蔡家強提起刑事控告。進入2025年,科倫博泰又發起兩項民事訴訟,分別指控宜聯生物「涉嫌侵犯商業祕密」和「涉嫌損害公司利益」。科倫博泰方面認為,宜聯生物可能不當運用原公司的商業祕密開展研發與業務。
科倫博泰在公告中並未詳細披露起訴具體內容,但結合宜聯生物創始團隊此前深度參與科倫核心ADC研發的背景,以及隨后在產品管線與對外授權上的高度集中,外界普遍認為爭議的核心指向了技術專利與商業祕密的邊界問題。科倫博泰也曾迴應稱,起訴既包括對涉嫌侵犯商業祕密的質疑,也針對疑似侵權技術所產生的對外授權收益可能損害公司合法利益的情形。
如果説2024年的刑事控告是科倫博泰對離職團隊敲響的一記警鍾,那麼2025年的兩起民事訴訟則是老東家在商業與技術雙重戰線上收縮圍網的關鍵步驟。
兩條戰線同時推進,宜聯生物的核心資產,基於其TMALIN平臺開發的6款核心ADC藥物,均面臨潛在的知識產權法律風險。更為關鍵的是,這6款管線中已有5款完成對外授權交易。若訴訟成立,這些交易的海外首付款與里程碑付款存在被退回的風險,宜聯生物的商業根基將遭受重創。
就在外界猜測這場「人走帶技術」的糾紛將走向何種終局時,2025年12月16日晚間,一紙和解公告給出了出人意料的答案。
科倫博泰與宜聯生物、薛彤彤、肖亮、蔡家強訂立和解協議,以解決此前對宜聯生物方提起的若干爭議。根據和解協議,宜聯生物需就其管線中的6款在研藥物——YL201(B7H3)、YL202(HER3)、YL211(cMet)、YL212(DLL3)、YL221(EGFR)及YL222(PD-L1),向科倫博泰分享和解生效前后的對外授權收入,以及這些產品未來銷售產生的淨利潤。
此次和解創新性地設定了利潤分成模式,跳出了傳統的「賠償-撤訴」模式,構建了一種長期利益共享機制。這一創新模式使得科倫博泰無需投入研發資源即可共享競品管線的未來收益,而宜聯生物則換來了核心資產的法律穩定性和商業合作的可持續推進。
對於科倫博泰而言,在刑事控告與兩起民事案件的夾擊下,與宜聯生物在法庭上繼續纏鬥固然有可能獲得高額賠償,但其不確定性高、周期長,訴訟帶來的精力分散與資源消耗都將對公司核心業務產生干擾。
而和解協議的收益共享模式則在成本與收益之間找到了一個更優平衡:科倫博泰放棄了在法庭上一舉摧毀競品的機會,換來了長期、穩定、無需額外付出的管道性收入。這無疑是一場以退為進的戰略選擇。
被納入和解的6款ADC管線,均基於宜聯生物自主研發的腫瘤微環境可裂解的喜樹鹼類毒素連接子平臺(TMALIN)開發。這6款產品按研發進度各不相同:YL201已進入臨牀III期,YL202進入臨牀II期,YL211進入臨牀I期,YL212進入臨牀III期,YL221進入臨牀I期,YL222進入臨牀II期。其中,5款已達成對外授權交易。
最引人注目的當屬YL201,這是和解協議覆蓋管線中研發進度最快、商業價值最高的一款。YL201是一款靶向B7H3的ADC藥物,目前在中國已針對鼻咽癌、小細胞肺癌和食管鱗癌適應症分別開展三項III期註冊性臨牀試驗。2025年6月,美國FDA授予YL201突破性療法認證,用於治療小細胞肺癌。此前,YL201已獲得FDA授予的三項孤兒藥資格認證,涵蓋小細胞肺癌、鼻咽癌及食管鱗狀細胞癌。
2026年1月9日,宜聯生物宣佈與羅氏就YL201達成獨家許可協議,宜聯生物將授予羅氏在全球範圍內(除中國區外)的獨家開發、生產和商業化權利。根據協議條款,宜聯生物將獲得5.7億美元首付款及近期里程碑付款,並有權獲得額外的開發、註冊和商業化里程碑付款,以及YL201在海外獲批上市后基於淨銷售額的分級特許權使用費。
2026年5月,宜聯生物宣佈YL201在治療復發/轉移性鼻咽癌的III期臨牀試驗中,在預設的期中分析中達到共同主要終點——盲態獨立中心審查評估的客觀緩解率,這是全球首個B7-H3 ADC在III期臨牀中斬獲的陽性結果。
YL201的迅猛臨牀進展無疑是推動其與羅氏達成超大規模對外授權交易的核心驅動力。
而在整個ADC賽道里,全球製藥巨頭與本土Biotech之間的競合關係日益加劇,跨國藥企一邊自研管線,一邊通過大規模授權交易快速補齊自身組合短板,這也正是中國Biotech在商業化前積累持續現金流、驗證自身技術平臺並提升全球品牌價值的重要通道。2024年1月的YL211與羅氏合作、2023年10月的YL202與BioNTech合作,均是這一大趨勢的典型案例。
和解協議的簽署對科倫博泰與宜聯生物而言是一次典型的雙贏。
於科倫博泰而言,在無需額外研發投入的背景下,從宜聯生物6款核心ADC管線中持續分享對外授權及銷售淨利潤,帶來的是一份長期穩定的附加現金流。
公開信息顯示,YL201已在2026年1月以5.7億美元首付款授權羅氏,YL202與YL211此前分別達成了與BioNTech、羅氏的交易,YL212、YL221和YL222也與再鼎醫藥、復宏漢霖建立了合作關係。這意味着科倫博泰對這些「現金奶牛」的持續分成收益在未來數年乃至更長時間內都將兑現。
於宜聯生物而言,和解協議的價值更加深遠。若帶着重大訴訟風險向港交所遞交招股書,不僅面臨嚴格的信息披露要求,還需要詳細解釋爭議的性質及潛在影響,發行節奏必定受阻。此外,其6款核心ADC管線的對外授權方——羅氏、BioNTech、再鼎醫藥和復宏漢霖均須評估此項糾紛的潛在影響。如今爭議化解,使得長期籠罩在宜聯生物IPO進程上的陰霾也終於散去。
實際上,宜聯生物赴港上市的計劃早在和解簽署前就已啟動。多家媒體報道指出,宜聯生物已委聘中金公司、摩根大通和摩根士丹利負責香港IPO事宜,計劃募資逾1億美元(摺合約7.8億港元),最快於2026年在香港上市。2025年7月,宜聯生物還宣佈聘任周偉昌博士為公司首席技術官,進一步強化管理團隊。隨着與科倫博泰的法律糾紛塵埃落定,宜聯生物IPO的障礙被逐一清除。
截至目前,宜聯生物已累計完成兩輪融資、近十項對外授權合作,現金儲備充裕。加之與羅氏就YL201達成5.7億美元首付款交易后,賬面現金儲備進一步增厚,而YL202與BioNTech、YL211與羅氏、YL212與再鼎、YL221/YL222與復宏漢霖等合作也在穩步推進,這為宜聯生物推進核心管線的臨牀開發與商業化運營提供了充足的資金保障。
若其順利登陸港交所,中國ADC賽道將再添一家市值可觀的上市藥企,屆時科倫博泰也將從宜聯生物未來的業績增長中持續獲益,雙方的長期利益綁定關係由此形成閉環。
科倫博泰與宜聯生物的故事,始於2020年的創業出走,經歷了2024年至2025年的法律對壘,最終在2025年底以一種行業未曾見過的方式收場:不是一朝一夕的清算了斷,而是一紙收益共享協議,將前員工與老東家牢牢綁定在同一張利益網絡之中。
此次和解體現了雙方對知識產權的尊重,通過管線收益共享的創新方式實現了利益綁定,既避免了惡性競爭帶來的行業資源浪費,也為兩家企業未來可能的深度合作奠定了基礎。
某種程度上,這是中國創新葯行業在高速發展中摸索出的一種全新範式:當人才從大廠離開、在相同賽道創立競品時,如何在不打斷對方發展的前提下,實現知識產權爭議的合理解決,並將對手的成長轉化為自身的增量收益。
隨着2026年6月12日科倫博泰宣佈收到宜聯生物6.03億元YL201對外授權分成,這場歷時六年的商業攻防,已然結出了真金白銀的果實。正如科倫藥業公告中所寫,7.03億元的回款佔2025年度歸母淨利潤的23.30%。
在新葯研發周期漫長、投入巨大的現實背景下,這筆收益的意義遠超財務數字本身,它標誌着中國創新葯行業在處理前沿技術知識產權問題上,開始走出以合作而非對抗為核心的理性路徑。
回頭再看,科倫博泰對宜聯生物的控告、訴訟、圍剿與收網,最終不是爲了將后者「扼殺於搖籃」,而是通過商業談判與法律手段,在雙方之間構築起一套不可撤銷的利益分配契約。這或許是自由競爭與知識產權保護之間,最為現實也最為優雅的平衡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