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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狂魔下一題:一顆螺絲釘與200年未解的標準裂縫

2026-06-10 09:42

(文/張志峰 編輯/周遠方)

你手機里大概有12顆螺絲釘。你坐着的辦公椅大概有16顆。你腳下的這棟寫字樓,身體里大概藏着1.2億顆。它們中的任何一顆如果今晚決定斷裂,你的生活可能就此改寫——但問題是,你從未注意過它們。

這就是螺絲釘的魔法:它是人類工業史上最成功的隱身術。它無處不在,以至於徹底隱形;它廉價到以分計價,以至於無人關心它的來歷;它失效時靜默無聲,以至於人們總是在災難發生后,纔想起去追問那顆已經扭曲變形的金屬殘骸。

全球每年消耗超過3000億顆螺絲釘。如果把它們首尾相連,可以從地球排到月球,再排回來,排上40個來回。一架波音747身上有600萬顆,一輛普通家用車身上有3000顆,一條高鐵軌道上的扣件系統里,每一公里都蹲着數萬顆。它們被稱為「工業之米」——不是因為它們像大米一樣珍貴,而是因為它們像大米一樣不可缺、不可亂、不可假。一粒黴米可以毒死一個人,一顆假螺絲可以毀掉一座工廠。

但弔詭的是,我們建立了最精密的體系去監管一粒大米從田間到餐桌的全程溯源,卻放任「工業之米」在數百萬個Excel表格、數千層貿易代理、數百種方言式的物料編碼中裸奔。

歷史縱深:200年未完成的底層革命

螺絲釘的困境,不是中國獨有的問題,而是工業文明200年來未能破解的結構性難題。

工業革命發明了標準化,但緊固件行業卻是「先有產品,后有標準」。從1841年惠特尼提出互換性概念,到二戰后ISO公制螺紋統一,螺絲釘的規格非但沒有簡化,反而隨着材料科學、表面處理工藝、應用場景的爆炸式增長,膨脹為一個數百萬SKU的「非標深淵」。

這種「長尾」屬性,天然排斥大規模集約。在中國緊固件之都河北永年,聚集着近3萬家企業,其中一半是生產企業,但規上企業僅有200多家,沒有一家產值超過10億元。它們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散沙,每家只切一小塊市場,品種各異、標準不一,最終只能依賴層層貿易商把碎片收攏進流通體系。

美國市場同樣經歷了漫長的碎片化。但固安捷(Grainger)1927年創立,用近百年時間通過自營+線下服務網絡+大客户合同模式,將美國MRO市場前十大公司的集中度提升至30%-45%。其當前市值約613.8億美元,服務的前三大行業——製造業、政府、批發——合計銷售額佔比超過50%,大客户黏性極高。Fastenal則以45.3%的毛利率和73%的合同收入佔比,證明了工業品供應鏈的盈利邏輯不在流量,而在履約確定性。

反觀中國,2023年工業供應鏈市場規模已達10.9萬億元,但數字化滲透率僅為5.9%。這意味着超過90%的工業品仍在傳統渠道的暗箱中流通。更殘酷的是,中國雖是緊固件生產大國,但大量高端螺絲釘仍由外資主導——美國Arconic年收入超140億美元,為航空及汽車提供精密緊固系統;而永年的3萬家企業,大多仍在為中低端市場慘烈對殺。

200年過去,螺絲釘的物理形態沒有變,連無人碼頭都還在為拆一顆緊固件發愁,它的流通體系始終沒能從「農業社會」邁入「工業社會」。

超級場景:無人碼頭為一顆扭鎖發愁

這種「長尾」屬性對大規模集約的天然排斥,在當代製造的一個極端場景中暴露無遺。

今天,全球最先進的集裝箱碼頭已經實現了岸橋無人化、AGV自動駕駛、堆場全自動調度,但有一個環節至今仍讓工程師頭疼:拆除集裝箱角件上的那顆扭鎖(Twist Lock)。OECD在其官方報告中直言,這是「集裝箱碼頭自動化中最難自動化的環節」。一艘200米長的貨輪,甲板上堆疊着數十層集裝箱,每一層之間都靠這種旋轉式緊固件咬合。卸船前,必須人工或專用機器人逐顆解鎖。全球每年因此消耗的工時以百萬計,每一次解鎖延誤15到30秒,對一艘萬箱巨輪就意味着數萬美元的泊位成本蒸發。

集裝箱碼頭上的緊固件信德海事網

中國港口為此投入了驚人的創新資源:青島港自主研發了全球首套機器人自動拆裝扭鎖系統,六度刷新自動化碼頭裝卸效率世界紀錄;天津港的智能解鎖站必須兼容20余種主流鎖具型號,靠3D視覺在3秒內識別非標形態。這些成就令人振奮,但也從側面印證了一個荒誕的現實——當5G、北斗、L4級無人駕駛都已進駐港口,人類居然還要為「拆一顆螺絲」專門發明機器人。

如果全球貿易的動脈都會被一顆非標緊固件卡住,那麼中國數百萬家工廠里那3000億顆形態各異的螺絲釘,又該是怎樣一幅圖景?

微觀痛點:信任塌方與配套死循環

在浙江蕭山奧展實業的展廳里,董事長黃成安手里捏着一顆生鏽的螺絲。它看起來和普通的緊固件沒什麼兩樣,但在柬埔寨的一處工地上,正是這種貼着中國製造標籤的劣質產品,被無良貿易商用一層薄薄的油漆掩蓋了鏽跡,導致了極為嚴重的安全生產事故。在國內,也不乏大型水電站因兩顆劣質螺絲斷裂導致鉅額損失的案例。

這絕非個案,而是中國龐大製造業傳統採購鏈路長期不透明的一個縮影。

緊固件行業的SKU高達數百萬。像奧展這樣的頭部企業,自身產品SKU達十萬級以上,大型企業的單一採購清單動輒上千個SKU。在傳統鏈路中,採購員往往過度依賴固定線下渠道,其本身只認得一串內部物料編碼,不知具體參數;同一型號在不同部門可能有幾十種叫法,「一物多碼」導致后續採購、庫存、履約全鏈路失真。想象一下,如果超市里的大米在收銀系統里有五十個名字,從「粳米」到「圓粒米」到「物料編碼#2014-B」,而收銀員不知道它們其實是同一袋米——這樣的流通系統,怎能不崩潰?

更致命的是配套關係的複雜性。一個項目往往同時需要螺栓、螺母、墊圈等多種產品,採購的核心不只是買齊,而是配準、交穩。但傳統貿易中經常出現「螺栓到了螺母沒到,主件是熱鍍鋅、配件卻是普通鍍鋅」的錯位,一個關鍵規格缺失就可能導致設備停機或工程進度停滯。這就像精密儀器的齒輪組,少一個齒、差一個模數,整臺機器就空轉。

極度的信息不對稱,直接催生了劣幣驅逐良幣的死循環。黃成安在訪談中直言不諱地指出了行業內的「高智商造假」:「有些劣質產品在光譜分析下都難以分辨,微量元素差異僅在萬分之三的碳含量之間,防腐和抗拉性能卻天差地別。更有甚者,貿易商全流程偽造質保書、檢測報告。」

在這種環境下,堅持品質的企業反而因成本高企被邊緣化。現代工業要求的是確定性,而傳統貿易提供的是盲盒。

競品格局:標準霸權的裂縫與中國窗口

固安捷(GWW)當前市值約613.8億美元,震坤行上市后市值不到6億美元,京東工業最新估值約67億美元。十到一百倍的市值鴻溝,很容易讓人得出「商業模式代差」的悲觀結論——彷彿中國MRO玩家只是固安捷百年路徑的拙劣模仿者。

但這是一個需要被重新審視的判斷。

固安捷的市值本質上是標準霸權的資本化。它用近百年時間在美國市場建立了一套相對穩定的工業品分銷層級:製造商按固安捷的目錄標準生產,客户按固安捷的SKU體系採購,中間層按固安捷的履約網絡流轉。在這個閉環里,固安捷不是簡單的渠道商,而是美國工業標準的隱性制定者之一。它的600億級市值,買的不是貨,而是「讓美國工廠相信一顆螺絲應該長什麼樣」的信任溢價。

然而,這個標準霸權有一個致命的盲區:它從未真正解決緊固件的非標深淵。美國MRO市場前十大公司集中度僅30%-45%,剩余超過一半的市場仍由數十萬中小分銷商、本地五金店、專業貿易商瓜分。固安捷用百年時間建立了一套「相對有序」的體系,但面對數百萬SKU的緊固件長尾,它同樣選擇了分層外包——把非標品留給更下游的本地服務商,自己守住頭部大客户的標準化需求。

換言之,固安捷的「成功」是在承認非標不可消滅的前提下,建立了一套精緻的渠道收租體系。它解決了「信任傳遞」的問題,但沒有解決「非標消滅」的問題;它定義了標準,但那個標準只覆蓋了工業世界需求的冰山一角。

而這恰恰是中國企業的機會。

中國製造業的複雜性遠超美國:永年近3萬家螺絲釘企業、數百萬SKU、從低端建材到航天精密的極端跨度、從東南亞工地到德國汽車廠的全球出海場景。這種超大規模+極致碎片化+數字化原生環境的組合,是固安捷從未面對過的土壤。固安捷的模式建立在「紙質目錄→電話訂貨→線下服務網絡」的漸進演化上,而中國玩家從誕生第一天就面對一個全然數字化的市場。

這意味着,中國MRO企業有可能跳過固安捷的「渠道收租」階段,直接用數智化手段擊穿非標深淵。京東工業的「墨卡託」標準庫、震坤行的400萬+SKU數字化、1688的超1億SKU撮合平臺——這些看似不同的路徑,本質上都在嘗試一件固安捷沒做過的事:用數字基礎設施重新定義工業品的標準化邏輯,而不是在舊標準里做渠道整合。

標準霸權的裂縫就在這里。當全球貿易的咽喉(無人碼頭)還在為一顆非標扭鎖發愁,當中國3000億顆螺絲釘仍在Excel里裸奔,固安捷用百年建立的「美國標準」顯然不是終局。在工業世界最底層的連接件領域,標準尚未固化,霸權仍有裂縫,這是中國製造從「產能輸出」躍遷為「規則輸出」的罕見窗口。

解法:京東工業的「編字典」與「建確定性」

面對行業深不見底的黑洞,京東工業的解法並非試圖一口氣吞下所有非標品,而是選擇「物理重構」與「邏輯重構」雙管齊下的重資產路徑——並且,它選擇在這個標準裂縫期,用數字原生邏輯重新書寫規則。

物理層面,自營入倉的核心是先把貨權拿在手里。

目前,奧展在京東工業平臺提供的緊固件SKU數量超過5000個,雙方計劃在未來兩年內實現自營入倉產品主力SKU的全覆蓋與一站式購物。這不僅是把貨搬到京東的倉庫里那麼簡單。對於奧展這樣的製造商來説,這意味着把庫存成本和履約壓力轉移給了京東。京東用自己成熟的物流底盤,承擔起了這部分資金佔用和運營成本,讓工廠更輕地運轉。對下游客户而言,這意味着商品進了可溯源的體系,不再是來路不明的散貨。

這與1688的撮合模式形成鮮明對比。撮合模式輕資產、無庫存風險、SKU擴張快,但品控和供應鏈把控力天然薄弱;京東工業的自營模式重資產、長周期,卻能在螺絲釘這種對確定性極度敏感的品類上建立信任壁壘。這不是在複製固安捷的「渠道收租」,而是在用中國市場的超大規模,驗證一種用確定性換溢價的新邏輯。

比搬貨更難的,是統一語言。

京東工業打造的「墨卡託」標準商品庫,實則是在編纂一部工業詞典。它用AI深度學習技術,把行業內混亂的行話、別名統一成一套標準參數。解決了「一物多碼」的老毛病,採購員搜一個詞,出來的永遠是那個對的東西。這就像給每一顆螺絲釘發了一張身份證,無論它在哪個省、哪個廠、哪張採購單上,名字只有一個。

這一步的意義,遠超一家企業的IT升級。當固安捷用百年時間把美國工業語言綁定在自己的紙質目錄上時,京東工業正在嘗試用AI和大數據,把中國的工業語言從「方言雜處」推向「普通話」——而且這套「普通話」不是綁定在某一家企業的私有目錄里,而是沉澱在開放的數字基礎設施中。

而在履約端,京東工業並沒有盲目地在各地建倉備貨。它內部有一個名為IPNP(工業履約神經科學)的項目,聽起來很玄乎,其實就是一套智能決策系統。它不靠囤貨,而是靠算法計算:當訂單來臨時,是從工廠直發便宜,還是從離客户最近的倉調撥快?通過這種「精益運營」,避免了工業品動輒幾百萬的庫存積壓風險。螺絲釘不是堆得越多越好,而是要讓每一顆在需要的時候出現在需要的地方。

從渠道商到「產品經理」

從奧展這顆螺絲釘向外延展,京東工業正在重寫B端的生意規則。

第一步是用「聚量」換「聚品」,重塑製造節奏。京東工業手里握着超過13000家重點企業客户。它把這些分散的需求匯聚起來,形成巨大的採購量(聚量)。有了量,它就有底氣跟奧展這樣的工廠談:「你不用生產那些亂七八糟的雜牌貨了,就按我的標準,專注生產這幾千個爆款。」這便是聚品。

通過合併相似需求,京東工業正在把原本極度分散的非標需求,強行拉向「準標品」。這不僅降低了供應鏈成本,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把統一的質量尺子,試圖把行業從拼價格拉回拼質量。就像工業體系用「國標一級」把散亂的市場拉回品質競爭一樣,螺絲釘也需要自己的等級標準。

緊跟着,是嘗試用大模型壓縮治理周期。京東工業推出了JoyIndustrial大模型,依託沉澱的9770萬SKU數據,把原本需要幾個月的人工治理工作,壓縮到了小時級。這是一種極大的效率提升。以前靠人工覈對參數,現在靠AI秒級匹配。這讓海量非標件的數字化治理從不可能變成了標配。

需要指出的是,京東工業的目標從來不止於解決單個企業的採購難題,更在於推動整個產業生態的升級。比如通過與如麥瑞科林這類具備國際認證的「指定工廠」合作,將前端需求洞察與工廠研發深度耦合(JDM模式),驅動國產高端工業品從能用向好用躍遷,實現對國際一線品牌的可靠替代。

這早已脱離了簡單的渠道商思維,而是試圖成為整個產業鏈的「產品經理」——不是倒賣零件的貿易商,而是決定做什麼、怎麼做、做到什麼標準的體系設計者。在標準霸權的裂縫期,這種「產品經理」角色本質上是在參與新標準的塑造。

非標深淵與出海暗礁

邏輯是自洽了,但京東工業的模式仍面臨着工業世界複雜性的極限施壓。

首先是標準化與非標定製的悖論。仍以緊固件為例,行業原本就是「先有產品后有標準」,隨着航空航天、人形機器人等高端製造的發展,異形柔性定製需求層出不窮。將數百萬個非標件全部數字化、入庫,本身就是一項極其沉重的資產投入。如果平臺上的「標品」只能覆蓋基礎長尾需求,而無法真正穿透高精密定製與異形非標的痛點,這種標準化是否會淪為一種面向小微客户的「簡化版」方案,從而錯失大型製造企業最核心的利潤池?流通體系可以標準化覆蓋基礎需求,但高端製造需要的特種緊固件,平臺能不能供?

其次是履約體系的專業性水土不服。京東在C端的優勢是快,但在B端,光快沒用,還得「懂行」。B端工業品的倉配管理涉及專業的防鏽防潮、複雜的分類盤點與繁瑣的逆向物流。面對成千上萬種規格迥異的SKU,如何實現精準的庫位管理、防鏽保質與高效的批次追溯,仍是京東現有的、以C端消費品為核心物流體系必須跨越的專業門檻。螺絲釘進了倉,不僅要存得下,還要不生鏽、不混料、可追溯。

最后是海外「伴隨式出海」的深水區。隨着中國製造業走出去,京東工業的「伴隨式出海」模式已在多國落地。但B端出海遠比C端複雜,不僅僅是建海外倉,更面臨財税法合規體系構建、本地化生態適配等暗礁。比如,如何在缺乏基建的國家保證工業品的運輸安全?如何應對歐盟嚴苛的碳關税與合規審查?

固安捷的百年經驗表明,工業品的全球化不是「把貨搬到海外」,而是「把服務網絡紮根當地」。震坤行2024年底上線美國獨立站,是中國MRO企業首次正面挑戰固安捷的大本營;京東工業的「伴隨式出海」則選擇跟隨中國製造業的產能一起走出去。兩種路徑,哪一種更適合螺絲釘的全球流通,仍待時間檢驗。

但無論如何,出海的前提是國內先建立可輸出的標準。如果「墨卡託」標準庫能在中國這個最複雜的市場跑通,它就有可能成為新興市場——東南亞、中東、非洲——的工業語言基礎設施。那里沒有固安捷的百年渠道包袱,也沒有美國標準的深度綁定,一張白紙,恰恰好畫。

結語:重塑基礎供應鏈的商業算賬

從一顆生鏽的螺絲釘,到一套全鏈路數智化解決方案,京東工業的實驗本質上是在重塑中國製造業的基礎供應鏈。

它有機會成為製造業數字化轉型的基礎設施提供商——據京東工業與國研大數據研究院聯合發佈的報告估算:通過供應鏈創新優化和數智化轉型,有望為中國工業企業降低總成本6.8萬億元。但這也意味着極其嚴苛的商業算賬,從5000個SKU到主力全覆蓋,從墨卡託標準庫到AI智能預測,每一項都是重資產與長周期的投入。

B端客户對價格極其敏感,他們是否會為「數據驅動的確定性」支付溢價,仍需市場檢驗。畢竟,在永年的3萬家螺絲釘工廠里,仍有大量客户習慣用「8釐螺絲」這樣模糊的方言下單;在固安捷服務了百年的美國市場,仍有超過一半的MRO交易在線下完成。

京東工業的理念是「讓數據多流動,讓商品少跑動」。

這條路很難,因為它不僅是在改造物理世界的流通路徑,更是在重塑工業世界深層的信任法則。當一顆螺絲釘從「隱身術」中走出來,被賦予標準、被納入體系、被追溯全生命周期,它才真正配得上那個稱號——工業之米。

螺絲釘的標準化,這道200年沒有解完的題,現在讓我們來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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