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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讀 | 「永久空頭」格蘭桑:不參與泡沫的代價一度很大,但我們現在就在泡沫里!

2026-06-10 00:00

87歲的傑里米·格蘭桑(Jeremy Grantham),剛剛出版了一本回憶錄,書名叫《"永久空頭"的自白:在短視的世界里做長期投資》(The Making of a Permabear: The Perils of Long-Term Investing in a Short-Term World)。

"永久空頭",這個標籤帶着幾分自嘲。

畢竟格蘭桑可不是真正的永久空頭,他只是善於識別泡沫且喜歡大聲喊出來。

他曾經識別並押注反對1989年的日本泡沫、2000年的互聯網泡沫、2008年前的房地產狂熱,每一次都在被嘲笑了相當長的時間之后,被歷史證明是對的。

不參與泡沫的代價一度很大。互聯網泡沫期間,他創立的GMO資產規模從300億美元跌到200億,而同行從300億漲到了500億。那些在泡沫最高點離開他的客户,一個都沒有回來。

但泡沫破滅之后的四年,GMO從200億增長到1650億。

這本書由他與金融史學家愛德華·錢塞勒共同寫就。錢塞勒研究過幾百年的金融投機史,兩個人合寫,一個用親歷提供素材,一個用歷史提供刻度。

在最新與Breakingviews主編彼得·塔爾·拉森的這場對話里,格蘭桑的判斷和以往一樣直接:我們現在就在泡沫里。

對話時的背景,標普500不斷創新高,SpaceX剛剛以1.77萬億美元估值定價,募資750億美元即將上市,將成為史上最大IPO,基金經理們都爭先恐后想要擠進去……

格蘭桑承認,這次泡沫和以往不一樣。2022年市場已經開始下跌,照歷史經驗本可以把這輪走完。但ChatGPT打斷了這個過程。AI帶來的資本開支浪潮足夠真實,托住了"七巨頭"的盈利,也在某種程度上托住了整體經濟。

這是事實。但他更關注的點在於,這些利潤能維持多久?

格蘭桑的分析從壟斷開始。

過去十年"七巨頭"的超高利潤率,本質上來自各自守着互不侵犯的壟斷領地。而AI把這個格局打破了。

七家極具狼性的公司現在同時衝進同一個戰場,砸下鉅額資本開支,爭搶同一個王座。

「歷史上有哪個市場,所有主要玩家能同時賺取暴利?」格蘭桑叩問的方式還是很犀利。

就目前泡沫狀況而言,他認為唯一可比的是鐵路。技術是真實的,世界也確實被改變了,但投鐵路的人大多數虧了錢。

此外,AI會讓所有人極其高效,但效率提升不等於利潤率提升——如果每家公司都用上同樣強大的工具,它只會變成做生意的基礎成本。當下的市場幾乎完全忽視了這套邏輯的可能性。

對話最后,格蘭桑特別補充了一句此生最重要的認知:市場是同步指標,不是預測指標。它不折現未來,只是映照當下的盈利與情緒。

這句話和他所有關於泡沫的判斷放在一起,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面:市場可以在很長時間里與現實脱節,因為它本來就不是用來預測現實的。但最終,離不開均值迴歸的原則。

至於堅守的代價,格蘭桑自己給出了最真實的參照。對於今天同樣在堅持獨立判斷的投資人來説,那段經歷或許更有安撫的力量。

説實話,一度對於格蘭桑的「泡沫論」和「衰退論」有點審美疲勞,但這次聽下來,仍然有很多獨立思考的角度值得mark。分享出來與大家慢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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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tGPT的橫空出世改變了這輪泡沫的走向

 拉森  我記得你在書里説,你曾經識別和研究過27次市場失控的案例。

所以我想先問兩個問題。第一,你怎麼定義泡沫?第二,也是現在所有人都在問的問題:我們現在是不是就在泡沫里?

 格蘭桑  先回答第二個問題。是的,我們就在泡沫里,而且已經在里面待了一段時間了。

我們是在1999年意識到,必須給「泡沫」一個清楚的定義。因為當時這個詞總是被人提起。於是我們這些人有點書呆子氣,就開始找一個統計上的定義。

很方便的是,統計學里有一個「兩西格瑪」的概念,也就是兩個標準差。標準差的作用,是告訴你一個異常值到底有多罕見。

按年度數據來看,兩西格瑪事件大約44年出現一次。不管是向上偏離,還是向下偏離,大概每44年會出現一次這樣的極端值。

而在真實的股票市場里,這種事件大約每36年出現一次。這個結果讓我挺驚訝。因為36年和44年已經非常接近了。

我一直認為市場是非常無效的,可它居然差不多遵守了一個隨機序列里的統計規律,好像市場真是有效的一樣。

這一點讓我很意外。

但不管怎樣,對大多數人來説,36年一次,已經是一個很好用的極端事件定義了。對吧?這大概就是普通投資者一生投資生涯里只會遇到一次的東西。

當然,最近這些極端事件似乎來得更頻繁了一些。

自從格林斯潘和他那幫人之后,美聯儲形成了一套新的政策風格,這可能讓泡沫出現得更頻繁了。

但無論如何,泡沫並不難衡量。你有一條長期趨勢線,有一組數據,然后看哪些點明顯偏離趨勢。

我們在1998年、1999年、2000年經歷過一場非常顯著的泡沫。

后來又經歷了一場更誇張的房地產泡沫。那場泡沫不只是超過兩西格瑪,而是到了三西格瑪,相當於100年一遇,甚至更罕見的事件。

美國房地產市場此前基本沒有出現過那樣的泡沫。要製造出那種局面,還真需要格林斯潘和伯南克非常努力才行。

順便説一句,那場房地產泡沫表現得非常標準。它漲了3年,又跌了3年,形態漂亮得不得了。然后就是全球金融危機。

當然準確説,房地產泡沫破裂和全球金融危機其實是一件事。幸運的是,我們當時盯住的是房地產這一側,因為它在所有資產里表現得最清楚、最規整。

股票市場本身倒不是一個特別典型的泡沫。它其實沒有完全達到那個標準。真正造成巨大破壞、真正構成泡沫核心的,是房地產。

再往前看,還有其他泡沫。其中最重要、最震撼的,是日本泡沫。

日本股市以前從來沒有超過21倍市盈率。后來它一路往上走,最后漲到65倍市盈率。

65倍!我常説,這個案例足夠讓任何價值投資經理半夜驚醒。

因為無論你覺得現在有多糟,或者2000年的科技泡沫有多誇張,它們都遠遠比不上日本泡沫。

在我看來,日本泡沫是現代發達市場里最重要、也最離譜的一次異常值。

而且,信不信由你,日本房地產泡沫比股市還誇張。

 拉森  以前有種説法,日本皇居底下那塊地的價值,相當於整個曼哈頓。

 格蘭桑  按我們當時能算出來的結果,它確實差不多,或者至少非常接近。

所以,那大概是有史以來最驚人的泡沫。

也就是説,我們是知道什麼叫泡沫的。我們也有相當大的把握説:這就是泡沫。它不是一種情緒判斷,而是一個相當普通、相當有事實依據的現象。

這一輪,我們很早就進入了泡沫區間,大概四五年前就已經進去了。然后它一路泡沫化,一直持續到2021年底。

到2021年底,從歷史經驗看,一場「超級泡沫」臨近終點時該有的信號,它幾乎全都有了。

所以我在2022年1月15日寫了一封季度信,標題大意是:「讓這場狂歡開始收場吧。」

換句話説,這對我來説很少見,我當時認為時間點已經到了。如果市場還願意聽一聽歷史,它就應該下跌。

 拉森  沒錯。

 格蘭桑  我們一會兒可以再談,是哪些指標讓我當時那麼有信心。

總之,市場后來確實跌了。標普500跌了25%,成長股跌了35%,美股「七巨頭」跌了40%,債券市場則經歷了現代歷史上最糟糕的一輪下跌。

然后到10月底,一個對我來説非常不方便的東西出現了,ChatGPT橫空出世。

ChatGPT一出來,就重新帶火了「七巨頭」和少數幾家相關公司的股價。

更重要的是,AI投資熱潮迅速升溫,力度大到把原本快要滑入衰退的美國經濟又托住了。

我始終認為,如果沒有ChatGPT,市場會繼續下跌的。

2022年,美國經濟可能會進入一次温和衰退,市場也許還會再跌25%左右,然后把這輪泡沫完整走完,回到長期趨勢線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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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問題在於,這麼高的利潤率維持多久

 拉森  這點很有意思。因為如果回頭看過去幾年,2022年還有俄烏戰爭,之后又有新一輪通脹,央行開始加息。最近還有伊朗帶來的能源衝擊。

所以你的意思是,AI投資熱潮太強了,強到足以抵消這些逆風。可以這麼理解嗎?

 格蘭桑  是的。你看資本開支就知道了。

和2024年、2025年、2026年相比,2023年簡直只是小打小鬧。資本開支一直在往上衝。

這股力量足夠強,足以震動整個系統,讓經濟看起來比預期更強。「七巨頭」的企業利潤也再次超出預期,而這對市場影響很大。

現在的問題是:這里面有多少是永久性的?它們估值的提升,有多少是合理的?

但我認為更關鍵的問題是,它們還能把這麼高的利潤率維持多久?

在這一點上,歷史給出的提醒很清楚。

過去的「七巨頭」,本質上是七個不同領域里的強大壟斷者。微軟有微軟的地盤,蘋果有蘋果的地盤,谷歌有谷歌的地盤。它們各自守着自己的領地,各自享受壟斷帶來的高利潤。

但現在不一樣了。它們突然都要衝進同一個戰場,爭同一個位置,搶同一個王座。這完全是另一種局面。

如果你想長期賺取豐厚利潤,最好的辦法是成為價格制定者。說白了,就是擁有壟斷地位。

順便説一句,過去司法部和美國政府對壟斷的態度,對這些公司幫了大忙。監管者基本沒有太大興趣去管它們,也沒有像西奧多·羅斯福當年拆分標準石油那樣出手。

所以,這些公司不只是某個局部市場里的壟斷者,很多時候是全球性的巨型壟斷者。那當然是非常舒服的日子。

但現在,局面變了。它們突然都捲起袖子,準備下場,而且是一起跳進同一個擂臺。

這七家公司可不是普通公司。它們都極其進攻性。

某種意義上,我們今天這種資本主義,已經重新變得非常鋒利,有點像19世紀末的味道。當年標準石油那類公司,就是直接衝着對手的脖子去,甚至會逼鐵路公司提高競爭對手的運費。那是又髒又狠的打法。

而今天這些公司,就是在這種環境里殺出來的贏家。它們懂得贏家通吃,也懂得怎麼直取對手要害。

現在,它們彼此看着對方,心里想的是:「AI領域誰最大、誰最好,意義太大了。誰先拿到下一代AI突破,誰就可能贏。哪怕今年要花2000億美元資本開支,我也會花。」

某種意義上,就像一群大猩猩捶胸向對方示威:這是一場生死戰。

所以,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能會和過去10年完全不同,甚至會不同到讓人震驚。

 拉森  你的意思是,它們過去各自在自己的賽道里,現在則都在爭同一個獎盃。所以結果就是,它們會投入鉅額資金,但是……

 格蘭桑  結果就是,你不再得到壟斷,而是得到一種「非壟斷」狀態。不是法律意義上的反壟斷,而是壟斷利潤被競爭打掉的狀態。

 拉森  沒錯。

 格蘭桑  這是一場生死戰。是血淋淋的資本主義。會有很多鮮血。

這不是我們過去10年已經習慣的世界。奇怪的是,雖然這個邏輯非常簡單、非常直接,但我在市場上幾乎看不到多少人真正這麼想。

現在人們好像認為,這7家公司全都會賺到離譜的利潤。

可這將是一個全新的現象。什麼時候一個市場里所有主要玩家都能同時賺暴利?有哪個市場曾經這樣運轉過?

它們在雲計算上確實有過一輪競爭。但那時主要只有3家公司,而且它們處理得很謹慎。它們像是本能地明白,你別太為難我,我也別太為難你。

於是大家把市場分了。

那是一個非常守規矩的寡頭壟斷。

但AI不是這樣。你沒聽到雲計算公司彼此大喊大叫。而你現在能聽到AI公司的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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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25年均值迴歸運轉並不好,原因有多重

 拉森  確實如此。我還從你書里帶走的一個關鍵概念,就是「均值迴歸」。

你剛纔談到標準差。這里隱含的意思是,異常值最終會回到趨勢線附近。你在書里也提到過,如果均值迴歸不再發生,那就説明這個系統在某種程度上壞掉了,對吧?

如果這些公司全都瘋狂投資,科技公司彼此激烈競爭,並且在這個過程中壓低自己的回報率,那反而是資本主義機制在重新發揮作用?

 格蘭桑  完全正確。

你甚至可以説,從2000年到2025年,資本主義體系幾乎壞到了不能再壞的地步。各行各業的壟斷傾向都在上升。真正有分量的大玩家越來越少,認真參與競爭的公司也越來越少。

每個行業都是這樣。

有些行業影響不大,有些行業影響非常大。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件挺令人失望的事。壟斷對企業利潤當然很好,對市值也很好,但對GDP增長並不好。

所以,你本來就應該預期,經濟增速會慢下來。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現在大家都在為美國經濟「好於預期」而興奮。但美國經濟其實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強了。過去20年不如再之前20年,而再之前20年又不如更早的20年。

原因當然不止一個。但這種懶散的、競爭不足的體制,就是原因之一。它花了很長時間,才終於開始往回走。

從2000年以后,歷史出現了一個折點。

在此前100年里,均值迴歸運轉得非常漂亮;但過去25年,它運轉得沒有那麼好。

壟斷就是原因之一,而且是最重要的原因。我認為,光是壟斷這一點,基本上就足以解釋大部分問題。

當然,壟斷不只是拖慢GDP增長。它還會把大量財富從普通人手里,轉移到企業手里。我們已經看到,企業利潤在GDP里的佔比上升了。而要讓普通勞動者感到不滿,其實並不需要太多。

順便説一句,我們對這個問題做過相當認真的研究。

從1935年到1975年,儘管中間有大蕭條,那仍然是非常輝煌的40年,尤其從生產率來看。生產率每年大約增長3.5%。在這麼長一段時間里保持這個速度,非常了不起。

那段時間,所有人都變富了。但那40年最特別的地方在於,由於羅斯福新政、戰爭等因素,最底層25%人口分到的蛋糕,比例還略微提高了一點。

也就是説,他們的收入增長不是3.5%,而是4%或4.5%。而最富有的人,不是增長3.5%,而是3%或2.5%。

但這就夠了。所有人都在變好,所有人都還滿意,整個系統運轉得相當順暢。

可是1975年之后的50年,情況完全不同。普通工人按通脹調整后的小時工資,幾乎沒有增長。處在中間位置的人,也只進步了5%到10%。而最頂層的人,財富翻了一倍。

這就是巨大的差別。也是一場巨大的財富轉移——從普通人流向富人。

普通人當然很容易不滿。歐洲也發生了類似的事,只是程度稍輕一些。

結果就是,政治變得非常棘手。最直接的表現是,選民開始反覆懲罰執政黨。執政的是右翼,比如保守黨,選民就説,把這幫人趕下臺;執政的是法國那樣的左翼,選民也説,把這幫人趕下臺。

諷刺的是,大家花了很多時間分析美國從拜登轉向特朗普這件事。但這次美國的政治轉向幅度,其實還小於歐洲此前7次選舉中的轉向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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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當下AI泡沫最可比的是鐵路的案例

 拉森  你研究過很多歷史時期。如果要找一個最有用的歷史參照,你覺得應該看哪一段?哪一段歷史最能幫助我們理解今天,或者找到一些類似的模式?

 格蘭桑  最直接、最有用的比較,是把2000年前后的科技泡沫,和我們現在這輪泡沫的前半段放在一起看。

一直到2021年底,甚至到2022年泡沫開始破裂的時候,它都非常像互聯網泡沫的形成和破裂。很多細節都很相似。也正是這些細節,讓我在2021年底非常確信,市場會破。后來它確實破了。

但ChatGPT的出現,讓這一次變得沒有可比性。歷史上沒有這樣的先例。

我們看到的是,一項真正強大、顯然重要、會改變生活的新技術,也就是AI,帶着前所未有的資本開支,突然插入到一場本來很普通的科技泡沫下跌過程之中。

結果是,市場只跌了一半,又重新吹起了一個甚至更大的泡沫。而這一次推動它的,是一項比互聯網還更明確的新技術。

如果一定要找類比,我認為唯一可比的,是鐵路。

人們總覺得,泡沫就是一場虛假的繁榮。完全不是。

泡沫通常都和非常強大、非常真實的理念綁在一起。而且,一個理念越明顯有力量,就越容易形成泡沫。

鐵路就是這樣。

人們看到鐵路,會説:「天啊,這東西會從方方面面改變生活,會讓整個經濟變得更強大。」他們説得完全對。

但就像我的合作者愛德華·錢塞勒説的,問題在於,每個人都跑去修一條新鐵路。於是,從利茲到曼徹斯特之間,會出現好幾條鐵路。最后的結果是,大家都虧錢。

不過,在那一地資本廢墟之中,確實修出了大量鐵路。它們也確實改變了世界。

互聯網也是一樣。不是説互聯網沒有巨大前景。亞馬遜在1999年已經漲了五六倍。但它吸引了太多資金。它太明顯是一個好主意,太明顯會改變生活。

到了2000年、2001年、2002年的下跌里,美國經歷了一場少見的三年熊市。亞馬遜跌了92%。你可以去核對一下,這個數字荒唐到不可思議。

但在那片廢墟之后,互聯網開始緩慢、但非常確定地兑現人們當年看到的那些好處。亞馬遜最終也接管了世界。

問題只是,當時人們太急了,錢投得太多了。鐵路是這樣,互聯網也是這樣。而親愛的聽眾們,你們現在也能看到,今天同樣的事情幾乎正在以更誇張的方式發生。

 拉森  現在就是這樣。沒有人願意等一等,大家都急着把更多錢投進AI。

 格蘭桑  沒錯。

 拉森  前幾天我還和一些銀行家聊到SpaceX的IPO。現在大家爲了參與這次IPO,幾乎是不顧一切往里擠。估值也好,治理問題也好,好像都不重要。這其實正好印證了你剛纔説的那一點。

 格蘭桑  順便説一句,人們也低估了這些公司面對新技術突破時的脆弱性。比如新的芯片、新的技術路線一出來,它們現在看似牢牢掌握的優勢,可能並沒有那麼牢靠。

我並不覺得它們像市場假設的那樣,已經死死掐住了這項技術的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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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本身並不天然有利於高利潤

 拉森  你當年在量化投資和用計算機做投資分析方面,也算是先行者。你在書里提到過,當時你們把預算里相當大的一部分,花在了一臺計算機上。

我很好奇,如果你今天重新開始,你會怎麼在投資流程里使用AI?

 格蘭桑  我會盡可能用它。我會不斷把它推到邊界上,看能不能從里面找到一點優勢。

但我最近一直強調的一點是:一個前沿優勢,變成行業標配、變成做生意的基本成本,速度會非常快。

當年我們咬牙買下那臺計算機之后,它確實幫我們獲得了一兩年的計算優勢。尤其是和我們這種小公司相比,它確實有用。

但很快,所有人都有了計算機。於是它就不再是優勢,只是做生意的成本。

在這種情況下,你最多隻能指望從投入的資本上賺到一個適度回報。我們大概也確實賺到了。

但除此之外,它並沒有給利潤率帶來任何向上的壓力。

那為什麼AI不會一樣?

你往后看10年,然后再回頭看今天。到那時,每個人都會有AI。每個人都會買自己負擔得起的服務。大部分競爭優勢都會被競爭掉。

AI會變成你必須具備的東西。

如果你團隊里沒有AI專家,那你最好趕緊找一個。每家公司都會有自己的專家,每家公司都會買最好的服務,也許還會買兩套。

到最后,它不會構成什麼實質性優勢,更不會推動利潤率上升。

現在很多人以為,只要生產率有突破,盈利能力就會有巨大突破。生產率確實會有突破。但生產率突破,不等於利潤率突破。

如果每個人都有一臺很出色的新機器,每個人都會變得更高效,但沒有誰會因此賺到特別多的錢。我認為AI也會是這樣。

AI會讓我們變得極其高效。它會帶來一長串好處,也會帶來一長串壞處。但它本身並不天然有利於高利潤。

人們完全誤解了這一點。

當然,AI還有其他問題。生產率提高,會讓很多人失去工作。也許他們能被重新安置到一些體面、收入也不錯的新崗位上,但也許不能。

如果生產率提升的速度,快過社會吸收新工作的速度,就會出現很多社會不安,很多反彈,還有很多奇怪的現象。

説實話,我們對這些東西並沒有什麼真正經驗。

 拉森  從預測角度看,新事物本身就很難處理。

 格蘭桑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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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客户選擇難而正確的路

 拉森  我還想請你談談書里另一個很有意思的概念,也就是「職業風險」。很多人,尤其是基金經理,不得不跟着羊群走。因為如果他們偏離主流太久,最后就會被解僱。

你曾經在很長時間里都和市場主流保持距離。你是怎麼扛住的?又是怎麼避免作為異類所帶來的后果?

 格蘭桑  我們是一家俬人公司。如果我們決定快速失去一半業務,那是我們自己的事。而我們確實這麼做了。

但經歷過那件事之后,有一點變得非常清楚:任何大型商業機構都不可能這麼干。

順便説一句,我們最后是贏了。而且后來回來的業務,比我們失去的業務多得多。

 拉森  這是1999年、2000年之后?

 格蘭桑  對,互聯網泡沫之后。

在科技泡沫期間,我們的管理資產從300億美元降到200億美元。別人都從300億美元漲到500億、600億美元,我們卻降到了200億美元。

能做到這麼快地開倒車,也真是需要一點本事啊。(笑)

后來泡沫破了,別人從500億回到350億或300億美元,我們從200億升到220億美元。所以差距稍微縮小了一點。

再往后的4年,我們從220億美元增長到1650億美元。

所以,最后我們從中獲得了巨大的好處。但如果你是高盛或者摩根大通,你玩不起這個遊戲。

核心問題是:長期市場走勢的不確定性,總是大於客户能熬住的耐心。就這一句話。

只要你腦子里記住這句話,你就會明白,如果你是一家大公司,你永遠不會建議客户離開市場。你永遠都會看多。

所以普通個人投資者也好,機構投資者也好,永遠不會從大型金融機構那里得到嚴肅的熊市建議。

過去沒有,未來也不會有。

因為這對那些機構來説,是非常糟糕的生意。它們承受不起。

只有真正獨立的公司,而且願意承受業務可能出現半災難性下滑的風險,纔有可能這麼做。

你知道,我們當時其實只「錯」了兩年零三個月。到1997年為止,我們表現一直不錯。后來幾年我們只是跑輸了市場,甚至沒有虧錢,每年還能賺6%到8%。

只是和那些風頭正勁的人相比,差得很遠;和市場相比,也差得很遠。我們大概每年跑輸市場6個百分點。

就是這樣,只用了兩年零三個月,我們就失去了一半客户,而且那些客户后來一個都沒有回來。

所以,誰願意玩這種遊戲?每個人都想過安穩日子。我強烈建議你不要這麼干。

但如果你真能站穩立場,從歷史看,我認為這一直是一種贏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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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也許是解決環保問題最后的希望

 拉森  你在環保事業上投入了很多,也一直試圖影響公共討論。不過現在看起來,社會共識似乎有點往回走了。你怎麼看這種變化?這會改變你對氣候問題的判斷嗎?

 格蘭桑  這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問題。

我大概得承認,自己在氣候變化問題上算是一個「狂熱分子」。因為我認為,這件事會威脅到人類這個物種的生存。

我認為,短短40年、50年后,我們就可能處在一個非常糟糕的位置。所以我們確實應該清醒一點,更認真地做點事。

在捐贈方面,我擁有的大部分財富,基本上超過90%,都已經放進我們的基金會,用來保護環境。

我們在這個領域的做法,有點像「突擊隊」。我們希望投一些更激進的新項目,幫助新的組織起步,不管它們是營利機構還是非營利機構。

我們也希望推動前沿研究,幫助那些可能產生重大影響的新企業,熬過最早期、最艱難的階段。

技術也許是最后、也是最好的希望。

因為作為一個物種,我們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理性,並不願意爲了孫輩的未來,今天就真正犧牲一點。

說白了,好像就是:孫輩怎麼樣,關我們什麼事?對吧?

但無論如何,技術進步確實很強。風能、太陽能、儲能的發展,都比我們當初想象得更快。

我15年前剛開始寫相關論文時,尤其是儲能,我們根本沒想到它會發展到今天這個程度。就算今天的儲能價格是現在的3倍,我也不會覺得意外。

可事實上,自從我寫第一篇文章以來,儲能成本已經降到當時的十分之一以下。而且還在繼續快速下降。

所以如果你投資這些技術,它們會越來越便宜。可如果你投資化石燃料,它們只會越來越貴。

更不用説,最近這件事已經明明白白擺在我們面前了:依賴石油,本身就意味着政治風險。依賴石油,就是一種危險。

這次石油危機里,很多人沒有意識到,我們其實一直是在靠庫存和各種時間滯后撐着。比如最后一批油輪,還要花好幾個星期才能完成航程,在日本卸貨。

所有這些因素,都在替我們爭取時間。

不同國家的情況不一樣,但總體來説,我們的儲備還算不錯。可現在,這些緩衝正在被消耗殆盡。

 拉森  也許這反而會再次給人們一個衝擊。某種意義上,它可能會重新推動一輪綠色新政,再次刺激這些更環保技術的發展。

 格蘭桑  任何人如果現在還沒有意識到,石油和天然氣有多脆弱,而太陽能、風能和儲能有多安全,那就是腦死亡。

大家其實都已經看到了,也都在按這個方向做規劃。歐洲電動車銷量同比增長了40%。

當然,美國沒有增長那麼多。美國正在展示一種幾乎獨一無二的能力:看不見眼前最明顯的事實,然后繼續自我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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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只是一個同步指標,不是預測指標

 拉森  在我看來,氣候問題似乎需要一種和研究金融市場完全不同的分析方法。剛纔我們談到標準差,談到均值迴歸,那是分析市場的方式。

但氣候問題不一樣。你是在看未來,然后説,未來會和過去完全不同,但我們仍然必須提前準備。

我很好奇,從分析上講,你怎麼説服自己:你的判斷是對的?

 格蘭桑  我會説,它們其實有一個相似之處:兩者都是數據驅動的。你看數據,然后儘量得出合乎邏輯的結論。

大氣中的二氧化碳濃度是有數據的。它已經從280ppm一路升到430ppm。

如果我們真的更努力一點,技術繼續進步,而且進展不錯,那麼二氧化碳濃度能在550ppm附近見頂,就已經算幸運了。

順便説一句,我們最終還必須把它降回300ppm左右。否則,在非常遙遠的未來,海平面還會繼續緩慢上升,幾百年,再幾百年地上升下去。

所以,你有數據,也知道它的作用。人們100多年前就已經知道,二氧化碳會像一層毯子一樣,把熱量困在大氣里。甲烷和一氧化二氮也是一樣。

科學家們相當清楚,至少在合理精度上相當清楚,正在發生什麼。

所以你可以往前推演:如果我們繼續這樣排放,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接下來要問的是,温度持續上升,會帶來什麼后果?空氣會攜帶更多水汽。這是物理規律。現在空氣中攜帶的水汽,大約比過去多15%。

這會造成什麼?其中一個后果,就是更強的暴雨。

預防這些自然災害要花很多錢。火災、洪水、乾旱,偶爾還有海水倒灌,都要花錢防。災害發生之后,重建還要花更多錢。這一點並不奇怪。

還有保險成本。保險就像煤礦里的金絲雀。它們已經開始叫了,或者已經開始倒下了,這取決於你怎麼理解那隻金絲雀。

最后,我想分享給大家我這一生到底學到了什麼?

我很早以前就明白了一點:市場是一個同步指標,不是預測指標。

市場並不是在預測未來長期股息和盈利,再把它們折現回來。那完全是胡說八道。

市場真正做的事情是:如果你今天對我好,我就給你一個很高的市盈率;如果你今天對我不好,比如1974年那種情況,既有石油危機,又有通脹,那我就拿已經被壓低的盈利,再乘以一個同樣被壓低的市盈率。

等於懲罰兩次。

現在有人説:「這怎麼可能?我們打了一場仗,轟炸了伊朗,市場居然還上漲了5%?」每個人都看得出來,這很荒唐。

但我的回答是,如果你用我這種「同步指標」的眼光看,你只需要問一個問題:「盈利怎麼樣?」

哦,盈利還在不錯地增長。所以市場上漲了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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