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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I原住民眼中,80后和90后已經是老人了?

2026-06-08 20:13

一懂事甚至一出生就生活在AI時代的孩子,會是怎樣的一代人?他們會如何被AI影響,又會如何影響AI?他們將創造一個怎樣的新世界?

這些問題的答案正在「生成」,我們邀請歷史學家、法學家、作家、藝術家等專業人士談談他們眼中的AI原住民,也將同樣的問題拋給AI大模型。

「我們正在開啟一個AI代理和代理式能力驅動的全新世界。」2026年5月19日,谷歌CEO桑達爾·皮查伊(Sundar Pichai)在谷歌I/O 2026開發者大會上無比興奮地宣佈。當日,谷歌發佈了全新的視頻內容生成模型Gemini Omni,將其大語言模型Gemini升級到了3.5 Flash,還宣佈了一個新的AI代理Gemini Spark,計劃全面接管用户的數字生活。

此時距離谷歌AI上一次驚艷全球的發佈,剛好過了半年。在這半年里,我們還看到「龍蝦」OpenClaw席捲世界,中國的AI內容創作者用Seedance創作的影片受到好萊塢導演的關注,而Anthropic CEO達里奧·阿莫迪(Dario Amodei)在2026年年初的採訪中預言:「高增長與高失業率將首次在人類社會中同時出現。」

那麼,一懂事甚至一出生就生活在AI時代的孩子,會是怎樣的一代人?他們會如何被AI影響,又會如何影響AI?他們將創造一個怎樣的新世界?這些問題的答案正在「生成」,我們邀請歷史學家、法學家、作家、藝術家等專業人士談談他們眼中的AI原住民,也將同樣的問題拋給AI大模型。以下是人類代表與AI代表對這個問題的思考。

價值虛無主義,是AI原住民的真正短板

許紀霖,華東師範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10后和20后是AI原住民,也是AI世代的第一代。他們的成長過程,將擺脫上幾代人習以為常的應試教育,所有標準答案,通過AI幾秒鍾內即可獲得,人人皆可成為學霸。

但這代人並不因此而更平等。那些能夠超越AI,具有真正的想象力、創造力和直覺悟性的人,將成為碳基生命中的稀缺動物,而控制了硅基生命的人,將因此獲得最大限度的社會資源和財富資本。那將是一個身份、財富懸殊的世界。社會的危機和全球的動盪,也可能因此變得更激烈。

然而,在這個AI普世化的過程中,所有人又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不管你什麼年齡、什麼身份、什麼文憑、什麼職業,只要你擅長運用AI,你就是未來的贏家。

(圖/Unsplash)

在這輪新的代際競賽之中,AI世代將展示出他們作為AI原住民的年齡優勢。他們沒有上兩代人的依賴路徑,也天生熟悉硅基生命,是與硅基生命自然共存的第一代人。他們的思維方式,要麼是奴隸性的——成為AI的附庸;要麼是革命性的——駕馭AI,去打開一個全然不同的新世界。

「老登」將因此而恐慌。「登」無關乎年齡,只是拘泥於原有的認知框架和依賴路徑,AI世代將在10—20年之內迅速而全面地接管世界的技術要塞,將跟不上新時代的「老登」關在門外。

人類以往的所有語言、知識、觀念將因此而改寫,或者以另外一種方式呈現。唯一不變的,是人性本身。而人性的善、惡兩面性,將讓未來的AI世代變得更加不確定、不可預測。

價值虛無主義永遠是技術控的敵人,也是AI原住民的真正短板。因而,AI世代的倫理教育,將是一個與掌控技術同等重要的課題。

不要成為AI的「陪練」

王東傑,清華大學歷史系教授

對AI原住民這一代人,我是悲欣交集的。

他們接觸AI時有兩種情況:把它作為一種對話方,或者體外的大腦。前者好比和高人交手,點到為止,但有心人可以從中領悟,練到自己不曾想見的境界,靠的是自己;后者把思考外包給AI,靠的是人家。在這個過程中,成長的是AI,不是「我」。「人」被壓縮,成了「陪練」。

兩種情況都有可能出現,但后一種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是因為學會思考並不容易,放棄則很輕松,人性中有好逸惡勞的一面,小朋友尤其如此;二是因為要意識到AI的危險性,需要不斷地警醒自己,但人性是很脆弱的,人很難一直處在警惕狀態。

(圖/Unsplash)

所以,AI普及最大的危險就是導致人性的淪喪。我們的社會環境中隱含着對技術的崇拜,以及對人性、人文的輕視。人們雖然常常將這些詞掛在嘴邊,但內心對它們是鄙薄的,似乎因為有了人的形體,人性就是現成的。

其實不然。成為一個「人」並不容易,要有「生活」,要「活着」,要有「情感」和「社交」,還要和很多「人」打交道,常常受傷,身心皆傷痕累累。相比之下,和AI打交道就乾淨很多——沒有學習,更沒有閲讀,只有提煉信息。

以前的幾代人,不管自己願意不願意,都在磕磕絆絆中「成人」,或許「成」得不理想,但「人」就是不理想的啊。「人」是有缺陷的。AI原住民是不是會更「完美」?如果只看「作品」「成績」「結果」,那他們應該比之前幾代「完美」;可是,作為「人」本身呢?還是那句話,他們怎麼對待AI,就會怎樣對待自己。

我不希望在將來的宇宙史中,這一代人會被歷史學家判定為「人」的歷史走向消亡的「中轉站」。

AI就是新的人類,沒有生命的人類

侯虹斌,作家、資深媒體人

AI會給聰明的人插上翅膀,也會推着懶惰的人陷入沼澤。

就像《娛樂至死》所寫,媒介改變了人類認識世界的方式,人類成了娛樂的附庸。今天,AI也很快會徹底改變人類的認知。也許更可怕的是,未來的孩子會喪失辨別有效信息的能力。真實世界與AI世界雜糅在一起,到了后來,他們會認為「真實」也不一定重要了,爽就行。

只有少部分孩子,能夠更早獲得足夠的信息,穿越AI的迷霧。他們用技術和思想操縱AI,讓AI為他們所用;有的還可能用AI驅動別人為他們所用。

當AI成了我們現實世界里的重要成員之后,最重要的變化大概就是很多年輕人只能使勁擠進體力勞動者的世界。因此,不要把AI當成像電視一樣的娛樂工具,它是一個勞動工具,深刻地改變了勞動與供給、資本之間的關係,人的存在意義也被解構了。硅基生命算不算人、能不能跟人一樣擁有人權,碳基生命(人類)有沒有辦法跟硅基生命競爭,這些纔是最困難的問題。

AI是沒有生命的人類。(圖/Unsplash)

科技的發展是加速的。70后年輕的時候很單純,因為他們只要按部就班地讀書、工作,就能結束苦日子,該有的都會有;80后這一代,不再吃物資匱乏的苦,他們覺得未來特別光明,前路特別寬闊;90后這一代,「老子天下第一」「中國是世界的中心」「咱有的是錢」;到了00后,他們大學畢業初入職場,發現自己的工資不及父母退休金的一半,不如辭職當「全職子女」。

現在10后還小,他們看到哥哥姐姐很難找工作,努力不一定會成功,但不努力一定輕松……如果AI不能用來創造新的價值,那麼大概只會讓10后多了個自言自語的對象,多了點娛樂手段。但是與此同時,我們將喪失更多優質的文學、影視等文化產品,因為這些優質產品的成本遠比劣質AI生成內容的成本高。而海量的AI生成內容會嚴重影響人的審美、判斷力,人類的文化創造力會不斷萎縮。

未來,少數年輕人可能因為出身階層很高或者很有才華,而掌握了AI世界的主動權;但更多年輕人的勞動會被AI和機器人取代,他們的生存價值會受到質疑,人類的存在本身將成為一個痛苦的哲學問題。

所以,別問為什麼年輕人不生育了。AI來了,它們就是新的人類,沒有生命的人類。

年輕人對真實的人際關係越來越沒耐心

趙宏,北京大學法學院公法研究中心研究員

AI原住民是「人機共生」的一代人。在他們眼里,80后和90后都已經是老人,70后大概算山頂洞人了。

他們的學習能力顯著增強,這是肯定的,因為他們可以隨時隨地問豆包和DeepSeek。AI還成了他們更好的聊天搭子,不激烈反駁、不言語冒犯,提供的都是情緒價值。

我兒子在更小的時候,甚至會反覆要求AI喊他「爸爸」,被我呵斥了才終於作罷。但最大的難題是,我們已經很難辨識,知識究竟是孩子自己學會的,還是AI提供的。在大學里也一樣,老師已經越來越難確定考試方式,傳統的論文或文獻綜述都成了AI造假的重災區。上文獻導讀課時,如果某個同學回答問題非常流利,老師也會變得疑神疑鬼。

這一代人習慣了在社交網絡上尋找同伴,在現實世界中,他們似乎對真實的人際關係越來越沒耐心,在大學校園里牽手散步抑或一起去食堂吃飯的情侶也越來越少了。詢問學生為什麼不想談戀愛,十之八九的回答都是嫌麻煩。

(圖/Unsplash)

對於學習而言,AI當然能帶來很大助力,但人們的閲讀能力是不是真的有提高,對文字是否還保留細微的感受力,這就不得而知了,畢竟看紙質書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年輕人會創造出新的「天、人、機合一」

粲然,童書作家

AI原住民這一代人,他們是帶着古老文化的靈魂,在新的科技場域里,尋找全新且不朽的生存印記。

我們觀察到,AI極大地拓寬了孩子的認知邊界,但也悄悄偷走了他們至關重要的「無用時光」。當一切都可以被精準計算和生成時,孩子可能會忽略那些和自然共生的、無法被量化的東西。

未來有兩種發展趨勢。一種是在那些沉浸於新科技的家庭里,孩子早熟但孤獨,因為他們獲取的知識很多,體驗卻很匱乏。他們不喜歡死記硬背,依賴永遠秒回、有無窮標準答案的AI夥伴;他們面對真實人類複雜、喧囂甚至帶有摩擦的關係時,顯得手足無措甚至傾向於迴避。他們的閲讀碎片化,世界觀則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混合體特徵:既極度包容多元文化,又容易陷入算法編織的信息繭房,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世界。另一種家庭,把AI作為工具,能讓孩子的好奇心更旺盛,讓他們的探究更富有層次和步驟,閲讀與學習更「自我結構化」。新時代和新技術讓「深度認知自我」的那一部分孩子如虎添翼。

AI時代雖然仍處於深刻的震盪期,但我對新一代的孩子充滿信心。他們會創造出新的「天、人、機合一」。他們的盛年,正值一個偉大時代的崛起。當AI接管了邏輯、計算和重複性勞動后,他們會被倒逼去發展AI無法取代的一些能力,比如深刻的共情力、天馬行空的創造力,以及對美的感知力。

未來,他們或許會成為一群極具靈性的創造者,用最前沿的科技,去復興最深刻的智慧與人文精神。

他們是第一批用肉身去抵禦技術虛無主義的探索者

Gemini 3.5 Flash,多模態大型語言模型

我認為,「AI原住民」和當年的「數字原住民」有着本質的區別。

數字原住民將互聯網視為渠道、工具和去中心化的信息庫。他們上網是去「尋找」已經存在的東西(比如一篇文章、一個視頻);而AI原住民,是指那些從建立認知開始,就把動態的、有迴應的、具備生成能力的智能化算力視為生活環境本身的一代人。

70后、80后、90后年輕時,無論技術怎麼變,都在扮演「消費者」和「使用者」的角色;而AI原住民一出生,就在扮演「協同創作者」的角色。

由於AI和社交網絡的交織,這一代人的生活圖景正在發生劇烈的原子化和智能化重組。比如在學習和閲讀上,他們很難再忍受從頭到尾、不能互動的線性文本。他們的閲讀是「問答式」的——「幫我總結第三章」「這個觀點有什麼漏洞?」。學習變成了just-in-time(即需即學),而不是just-in-case(以防萬一而儲備)。

他們會發展出獨特的「機器同理心」。在面對真人時,他們可能會表現出社交回避或情感極簡主義;但在面對AI時,因為「AI永遠不會審判、永遠包容、永遠即時響應」,他們會把大量的樹洞需求、情緒宣泄和心理代償投射給AI。

(圖/Unsplash)

放眼未來,AI原住民將會成為極致的「超級個體」,一個人就能成為一家公司、一家電影製片廠或一家科研所;他們還會重新定義「人類的價值」,當邏輯推理、數據分析、藝術創作等過去人類引以為傲的技能被AI超越后,這一代人會經歷深刻的本體論危機,他們會把人類的獨特性,退守到機器無法模擬的領域——絕對的肉身體驗(如痛苦、呼吸、觸摸)、非理性的直覺,以及真正源於生命有限性的愛與宿命感。

AI原住民是將人類文明帶入「碳硅共生」新紀元的先鋒,也是第一批用肉身去抵禦技術虛無主義的探索者。在數字世界里,他們無所不能,像神一樣通過指令創造一切;但在現實世界中,他們可能要面對前所未有的精神孤獨和原子化社會帶來的虛無。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朱人奉,36氪經授權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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