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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8 19:34
AI,已經成為國內互聯網小公司的最大軟肋。
過去一個月,國內互聯網公司相繼公佈第一季度財報。大公司財報「言必稱AI」,小公司的AI濃度卻依然不算太高。
以知乎為例,它的最新業績還不錯——營收環比增長至6.5億元;Non-GAAP淨利潤達1716萬元,環比扭虧為盈,頗有觸底反彈的跡象。
同時,知乎再度調整口徑,將收入來源劃分爲付費內容及IP運營、營銷服務和其他收入。但它並未單列AI相關數據。
其他小公司的財報,也呈現類似的「AI欠奉」面貌。
愛奇藝作為老牌長視頻網站,上季度營收達62.3億元。但它依然是靠會員費打天下,會員服務收入佔總收入近七成。廣告收入貢獻近20%營收。兩者合計帶來九成收入,AI相關收入則未被單獨披露。
體量更小的公司里,微博繼續高度依賴廣告,29億元營收,廣告貢獻了超25個億。手握陌陌、探探兩大約會App的摯文集團,上季度營收接近24億元,幾乎全是增值服務收入,主要是會員費和直播打賞。
兩大遊戲直播平臺虎牙和鬥魚合併失敗后,還是守着老本行,一邊靠直播打賞撐起基本盤,一邊發展遊戲、廣告等業務,賺錢方式和收入模型已經多年不曾改變。
看過這些財報,再和小公司聊AI收入,多少有些不禮貌了。
但AI是時代命題,科技公司無論體量大小,都必須直面AI浪潮的衝擊,並從App時代遷徙到AI時代。
在這一命題面前,幸福的公司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公司各有各的不幸。
食物鏈頂端的巨頭是最幸福的:在無可匹敵的資金、資源和人才的支撐下,他們紛紛高調入局、大干快上,甚至喊出「All in AI」,動輒揮灑千百億資金,目標是搶佔AI時代的戰略高地,延續移動互聯網時代的優勢地位。
中型公司砸不起錢、拼不過大公司,但也能夠精打細算、小步快跑,專攻細分領域的AI模型和應用,還可以把流量賣給巨頭,幫助后者推廣AI產品,提前分到AI紅利。
小公司卻活得很掙扎。缺錢是普遍問題。除此之外,缺用户、缺場景、缺產品、缺技術、缺人才、缺算力……散佈於各個賽道的小公司,幾乎把「不適合做AI的一百個理由」都踩了一遍。
他們並非看不到AI的潛力。知乎、愛奇藝等公司很早佈局AI,行動力和決心不亞於新BAT。但在資金、技術、產品、用户量等全方位劣勢下,他們逐漸被大部隊甩開,距離領跑集團越來越遠,從未真正坐上AI主牌桌。
小公司在AI時代被集體邊緣化,並不是危言聳聽,而是正在發生的事實。
在App主導的移動互聯網時代,小公司尚可以「小而美」,只做細分人群、細分場景。但Agent主導的AI時代正在到來,巨頭主導的超級入口正在形成。玩不起AI的小廠,正在被呼嘯而至的AI時代拋在原地。
當AI時代拉開序幕時,小公司,或者説「小廠」,很快就看到了新技術浪潮的巨大價值,並拉開架勢,試圖大干一場。
這一階段的小廠AI,氣勢足、跑得快、跟得緊。
ChatGPT在2022年底席捲全球,四個月后,知乎就上線了與AI公司面壁智能合作研發的「知海圖AI」大模型,還推出AI搜索功能,一年后升級為「知乎直答」。2025年初,DeepSeek R1模型爆火,知乎直答第一時間宣佈接入。
知乎做AI,在數據方面有一定優勢:海量答主和用户沉澱了大量結構化、圖文並茂的優質內容,既可以訓練大模型,又能在推理環節作為溯源依據,從而儘可能減少AI幻覺。
至於算法和算力,知乎投資了面壁智能,曲線解決問題。這樣一來,AI大模型三要素都穩穩在握。
但隨后三年多,知乎AI板塊並未真正開花結果。被寄予厚望的知海圖和知乎直答,在熱度散去后歸於沉寂;財務上,知乎營收2023年增長16%,但2024、2025年連續下跌,直到今年第一季度纔有所好轉。
知乎三年前對於AI的野望,基本停留在了紙面上。這不是個例——其他小廠的AI,同樣走過了從喧囂到平淡的曲線。
2023年夏天,愛奇藝成立「AIGC內容科技創新中心」,整合資源上線了大批內部AI應用,比如「劇本工坊」「影像工坊」等。第二年,愛奇藝自研「奇智」大模型完成備案。2025年4月,又上線了面向外部用户的「桃豆」AI助手,功能包括搜片推薦、開播提醒、內容暢聊等。
微博在2023年7月推出AI評論機器人,年底更名為「評論羅伯特」。一年后,微博自研「知微」大模型通過備案,AI搜索產品「微博智搜」上線。今年初,微博又上線「龍蝦助手」,追趕OpenClaw的熱潮。
摯文2023年之后推出AI陪伴、AGI社區、虛擬社交等多款AI應用,還把大模型用於內容管控、用户風控等環節。虎牙、鬥魚除了訓練垂直大模型,還把AI用於直播、電競的各個場景,並推出了一些遊戲相關的Agent。
客觀地説,這些動作起到了一定效果。尤其是在內部提效上,AI技術在不同生產力場景的廣泛落地,讓知乎、愛奇藝們受益匪淺。
但同樣無法否認的是,無論是模型性能、App用户量,還是技術、工程方面的突破創新,小廠的AI成果都無法與大公司相提並論。
直觀表現之一是,小廠自研模型幾乎從不「打榜」,AI產品也從未在AI App的投流大戰現身。原因很簡單:前者打不過,后者沒錢打。
AI時代,用户永遠追逐最先進的模型、最強大的App。無法端上「硬菜」的小公司,即便早早就下場搞研發、做產品,也無法贏得用户和市場的青睞。
AI產品被侷限在自家的一畝三分地,意味着小廠無法拿到漂亮的增長數據,商業前景愈發渺茫,進而促使管理層改變競爭策略。
在AI行業競爭中,小廠早早放棄了通用大模型的競逐,AGI更是不敢想;以Chatbot為核心的AI App也不在他們的射程之內。那些看似與主營業務高度適配的AI功能和應用,也在前期的高調之后,很快歸於沉寂。
越往后,小廠的AI之路越走越窄,甚至不再走尋常路。
知乎在最新財報中披露,正在加快建設數據平臺與數據開放平臺,通過MCP、Skills、API等方式,向行業規模化提供真實、可信、專業的數據服務。換句話説,知乎有可能把數據賣給第三方直接變現,而非繼續作為自家AI大模型的「燃料」。
愛奇藝則在4月底公佈了「納逗Pro藝人庫」,幫助藝人對接AI項目,卻被外界誤讀為真人演員將被AI替代,惹出一場輿論風波。虎牙在去年ChinaJoy上公佈一款桌面級機器人,可以在大模型驅動下,提供遊戲指導、陪練等服務。
無論業務、財務,還是技術、產品,現階段的小廠AI都缺乏可觀之處。與三年前相比,小廠多了一些AI功能和產品,卻也漸漸失去了爭奪時代「杆位」的雄心壯志。
面對AI這道時代考題,大廠、中廠都提供了參考答案,小廠卻很難「復刻」。
大廠做AI,前提是捨得砸錢。現階段,國內AI一線玩家的投入規模,已經飆升到至少每年2000億元。
騰訊去年資本開支為792億元,今年第一季度就花掉319億,相當於去年全年的40%。阿里公佈了3800億的AI基建投入計劃,吳泳銘還表示未來五年將遠超這一數字。字節先是投入1600億,后來是2000億,最新傳言則高達5000億元。
砸錢背后,是留在AI第一陣營的「門票」越來越昂貴:基礎模型訓練規模越來越大,面向多模態和Agent的推理消耗越來越高,AI產品功能越來越複雜、矩陣越來越龐大,再加上水漲船高的獲客成本,都需要企業不斷填入真金白銀。
在此情況下,新BAT仍然選擇「無腦跟牌」,就算暫時看不到盈利希望,也要猛砸出一條通往勝利的路。
巨頭有本錢這樣做。他們能夠從主營業務中持續獲得現金流,而資本市場的下注,也讓他們能夠以相對便宜的價格,以各種方式拿到外部資金。OpenAI和Anthropic即將啟動萬億級IPO,更徹底激發了市場的狂熱情緒。
AI越往后走,錢越重要。強如DeepSeek,都無法對抗這一趨勢。
2025年初,DeepSeek尚可憑藉技術和工程創新,完成一場不可思議的逆襲;但到了2026年,它在發佈V4版大模型后不久,就放棄了「三不」原則,開始尋求各路資本的支持。
相比之下,小廠每年只有幾十億人民幣的收入,倘若像大廠那樣砸錢做AI,只夠「燒」一兩天。而跌跌不休的股價,也讓他們的融資能力極為有限。
AI的基干部分——大模型、AI App、AI編程工具、各類Agent框架等,註定是資金充沛的巨頭的遊戲。
中廠的路,小廠同樣走不通。
中廠的錢不如大廠多,無法支撐起一整條AI業務線,但可以集中資源瞄準某一細分場景,做垂直AI;或者直接賣流量,幫助大廠的AI App拉新。
快手是前一種策略的代表。它在通用模型方面建樹不多,卻孵化了可靈,躋身AI視頻生成的第一陣營。不久前,可靈啟動分拆,估值據傳高達180億美元。
B站則採取后一種策略。近幾個季度,B站業績好轉,盈利能力顯著增強,主要靠廣告,其中又以AI廣告增長最快。新BAT和「AI六小龍」的密集投流,讓B站吃了一波AI紅利。
上述兩種策略,折射出中廠做AI的「舉市體制」:他們不會像大廠那樣,基本不考慮投入產出比;而是從一開始就希望以市場化的手段,化解AI帶來的資金壓力,驗證AI商業邏輯、儘早構建可持續的生態閉環。
對於小廠來説,中廠的「舉市體制」更容易模仿,尤其是賣流量。畢竟,巨頭再強大,也需要拿出一部分AI預算,從外部獲取流量。
不少小廠也是這樣做的。那些重視廣告業務的平臺,比如知乎、微博等,都會把AI相關內容作為重點包裝對象,並在財報中強調AI內容的商業回報。
只不過,小廠的流量規模有限,難以構建一套高活躍度、高轉化率的AI內容生態。只靠賣廣告給大廠AI業務,無法徹底解決問題。同時,他們對於垂直AI產品的探索,早在一兩年前就逐漸走到死衚衕。
學不了大廠、中廠,小廠做AI,還沒找到參考答案。
在業務形態上,他們試圖向更強大的公司看齊,比如賣流量、發展垂直AI產品,甚至訓練自己的大模型、推出獨立AI App等。
但這些嘗試僅限於產品和業務的「形似」,只觸達了皮毛;大廠、中廠為之配套的AI基礎設施和尖端人才,為之調配的內外資源、資金,纔是最后成功「上菜」的關鍵,而這是小廠無從學起的真正壁壘。
一個更殘酷的問題是:AI時代,到底有沒有小廠的位置?
如前所述,小廠的普遍問題是沒錢。但更大問題或許是:AI時代的進化速度太快了,小廠根本追不上。
2023年起,小廠在AI賽道的位置不斷后移。
他們一開始想抓住基礎模型,但隨着模型參數量從幾十億、幾百億飆升至萬億級,在高昂的成本面前,小廠很快敗下陣來。
隨后,小廠又試圖抓住AI搜索、AI情感陪伴等熱門應用,也沒有成功。一個重要原因是,大廠也盯上了這些熱門賽道,且投入更大、決心更強。
在這一階段,大廠、中廠和小廠的AI動作大同小異,小廠起碼在名義上佔據了AI賽道的一席之地。但百舸爭流的起步階段,很快就過去了。
2024年之后,大廠AI和小廠AI已經完全是兩碼事。
大廠不僅能夠面向AI全棧做研發、做產品,而且迭代速度極快;還能時不時發一發論文,搞出技術範式和工程實現的創新。甚至連耗資巨大的AI芯片,大廠都在積極佈局。
相比之下,小廠自研的通用模型停滯不前,要麼轉向專用模型,要麼依靠開源模型,針對主營業務開發定製化的AI功能。他們對於AI應用的探索,也遠不如昔日積極。
在AI行業的飛速演進中,小廠始終沒有找到自己的切入點。
AI大模型時代起步於chatbot,如今演進到Agent主導。以前是AI App激戰,現在拼的是Agent框架,以及工具層的Codex、Claude Code、Trae、釦子等,AI硬件也在逐漸風起雲涌。
在這一過程中,大廠紛紛找到了自己的價值站位。
OpenAI證明chatbot作為AI大模型「敲門磚」的作用;Anthropic抓住AI編程這一關鍵的生產力場景;DeepSeek創新工程範式,實現極致性價比;字節則以海量數據和極致產品力,贏下國內市場的AI App大戰;千問則揭示了AI+電商的潛力。
同一時期,小廠積極參賽、動作不少,卻沒能抓住其中任何一個機會。相比缺錢,這或許纔是小廠AI處境尷尬的根本原因。
更大的挑戰還在后面:AI正在重塑超級入口。
在移動互聯網時代,手機和應用商店分發App,卻不可能自己做所有App、提供所有產品和服務;這給小廠留下了大量機會。小廠的高光時刻,都發生在移動互聯網的巔峰期。
但在AI時代,AI巨頭既是流量分發者,又是服務提供者,甚至還是需求製造者,可以實現史無前例的贏家通吃。依賴外部流量和細分場景的小廠,生存空間將被大大壓縮。
這種影響已經顯現:越來越多的人習慣於在豆包問問題、查資料,甚至聽音樂、刷視頻。這些具體而高頻的需求,原本被小公司所滿足,如今卻被AI以「不講道理」的方式,持續吸走用户。
大廠已經在以一種略顯激進的方式,展示AI超級入口的未來。
在國內,字節推出了豆包手機,從系統層面接管用户需求;微信也在與手機廠商合作,計劃將自身Agent化。在國外,OpenAI在研發Agent手機,微軟則打造了面向Agent的Project Solara平臺。
這些雄心勃勃,甚至帶有科幻感的計劃背后,都看不到小廠的存在必要——當用户只需要動動嘴,就能完成絕大多數任務時,為什麼還要安裝和打開一個細分App?
屬於小公司的AI時代,之前不存在,以后也很可能不會到來。
AI時代,大廠中廠策馬奔騰,小廠卻被困在原地,甚至有可能成為第一批犧牲品。要想突圍,絕非只靠在財務和經營上「點綴」AI就可以,而是需要一場更徹底、更有勇氣和智慧的變革。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字母榜」(ID:wujicaijing),作者:彥飛,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