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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5 08:46
今年5月,百度創始人李彥宏在「Create2026百度AI開發者大會」上宣佈了一條新的AI行業度量衡:DAA(Daily Active Agents),日活智能體數。
他的解釋是:Token不一定代表終局,它只代表成本,並不代表收益。衡量一個平臺和生態的繁榮,更應該看的是DAA——有多少Agent在給人類干活,並交付結果。
在場開發者和投資人對此褒貶不一,有人視之為百度的「新船票」,也有人認為拋出一個新概念,並不足以定義百度的未來。爭議背后,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已擺上財報:百度的兩條增長曲線,正在無限逼近。
5月17日,百度交出2026年第一季度成績單,一般性業務收入260億元,同比增長2%。其中,AI業務收入136億元,佔百度一般性業務收入的52%,已連續多個季度增長。這也是百度AI業務收入佔比首次過半。同期,傳統在線營銷收入126億元,同比下滑22%。
來源:中企圖庫
拐點的另一面是代價。期內,百度歸母淨利潤34億元,同比降幅超過55%。
一位AI公司高層對《中國企業家》表示:百度在大模型浪潮中的「掉隊」最令人不解。它對於AI投入最早,字節Seed、通義千問業務帶頭人不少都來自百度系,智駕公司的領軍人物百度更佔去了半壁江山;搜索與AIGC的C端應用場景也有天然耦合,但百度卻沒能站穩第一梯隊。
QuestMobile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3月,AI原生App月活用户規模已達到4.4億,其中,字節豆包、阿里千問、DeepSeek月活用户分別為3.45億、1.66億和1.27億,位居國內AI原生App前三——而百度「文心」App已跌出前十。
一邊是AI扛鼎的結構性突破,一邊是短期利潤承壓。百度需要更果斷的「換擋」時刻:用舊軌道的利潤,為新軌道的增長鋪路。
據《中國企業家》瞭解,今年以來,百度對移動生態事業群(MEG)進行了一系列產品規劃和組織變陣,明確以用户為中心整合產品線,文心獨立App與百度搜索、百度文庫等內部入口形成更緊密的聯動。
相應地,百度也進行了一系列組織人事的排兵佈陣。此刻,考驗百度的不只是技術,更是一家科技巨頭的戰略定力與組織韌性。
過去二十余年,搜索是百度的根基。但在AI時代,用户獲取信息的方式已經被重塑。從「搜索—點擊—閲讀」轉向「提問—AI直接給答案」,看似與搜索異曲同工。但真正難解的,是百度AI技術沉澱下,反而更「保守」的路線選擇,以及AI應用與百度「排名付費」的現金牛左右手互搏。
今年4月底,一位不願具名的百度內部員工對《中國企業家》坦言,現在日常查資料,他「用豆包和DeepSeek比較多」,時至今日,「百度做C端產品化的能力,和字節不在一個維度上」。
一位頭部公司垂類大模型研發負責人則從行業視角分析:「李彥宏一開始做大模型就明確説過,不做開源。這個選擇有利有弊。」
開源與閉源,本質是不同公司對技術路徑和商業模式的判斷。在前述人士看來,開源策略是過去兩年AI行業快速迭代的關鍵,而百度一開始選擇了更封閉的道路。閉源可以保護核心技術、構建差異化壁壘,但在生態擴張速度上確實吃虧。
更深層的壓力,在於組織生態協同。「百度內部產品規劃太複雜了,文心App、文小言、文心語格……一堆產品,名字都讓人分不清楚。」一位接近百度的行業人士稱,百度每層部門都有自己的路徑規劃,感覺大家很多時候都在「撞車」,產品同質化嚴重,資源分散,用户體驗割裂。
而在字節體系里,豆包、抖音、即夢等已形成從工具到平臺的緊密協同。
「比如,我想用AI做張圖,抖音上就能查到很多效果圖。大家也可以在評論區@豆包,它能給你反饋。人家真的是‘從用户中來到用户中去’。」前述人士稱。今年他明顯感覺到,豆包正在從一個聊天工具演變為一個搜索型入口,用户黏性正在形成。「有時候感覺它有點笨,但玩得開心,也能接受。」
與C端形成反差的是,百度AI雲在B端有較好表現。
據第三方報告,2026年Q1,百度在自研GPU雲市場份額達到40.4%,位居中國第一;在中國AI應用公有云服務市場,份額升至30.7%。車企、銀行、央企的AI需求,很大部分落在了百度的平臺上。尤其在汽車和金融領域,客户高度認可百度的技術落地能力。
不過,136億元的AI收入中,智能雲佔比近65%,應用端收入不增反降。這意味着百度目前在AI產業鏈中的定位,更多是基礎設施提供者,而非「淘金者」。從另一角度看,這亦是百度「先修路、再跑車」的戰略選擇:先把算力底座做紮實,再向應用層自然延伸。
前述研發負責人對《中國企業家》強調,行業競爭正從拼算力轉向拼數據工程:「現在大模型公司做得比較好的幾家,都是代碼層面做了更多踏踏實實的工作,本質還是投入問題。要看專利投入多少,有多少精力去處理數據。」
在技術積澱層,百度並不落后。公開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底,百度全球累計公開AI專利申請超2.7萬件(中國申請2.2萬件、授權1.2萬件),且覆蓋深度學習、自然語言處理、計算機視覺等全棧AI領域。
在自研「崑崙芯」層面,也可以看出百度長期投入的決心。崑崙芯三代已在萬卡集群上穩定運行,為文心大模型訓練和推理提供了自主可控的算力底座,更將長期優化百度的成本優勢。
但接下來考驗的,也將是B端訂單的高增長,能否撐住整個百度AI的敍事。
外部的市場變化,也催化了百度組織的劇烈重組。
據媒體報道,2025年底,百度啟動了「史上最大規模」的調整,員工總數從2022年的41300人降至35900人,AI雲、智能駕駛等崗位被重點保留,資源進一步向AI方向傾斜。
進入2026年,自上而下的組織與業務重構還在持續加速。1月,百度文庫與網盤整合為PSIG(個人超級智能事業群組),由百度集團副總裁王穎直接向李彥宏匯報。4月底,百度宣佈取消沿用多年的字母職級標籤,統一為數字體系,旨在「打破專業與管理的壁壘」。
來源:受訪者
據不完全統計,過去一年,包括百度副總裁、搜索總經理(百度App研發中心負責人)趙世奇、百度搜索AI產品負責人、「李彥宏首位管培生」陳穎梅在內,已有多位核心高管離職。
最引人關注的,是今年5月新設立的模型委員會(BMC)。此前的2025年11月,百度已新設基礎模型研發部(BMU)和應用模型研發部(AMU)兩個平行部門,由李彥宏直接管轄。
按照公開信息,BMC成員由年輕、對大模型有深刻理解的研究員構成,將統籌百度大模型基礎模型和應用模型的研發工作,直接向李彥宏匯報。BMC在BMU和AMU之上加了一個統籌協調層,標誌着自去年成立模型研發新部門之后,這套組織架構正式成型。
這些動作指向同一個目標:縮短決策鏈路,讓一線的技術判斷更快抵達最高決策層。
上述研發負責人對百度的這一設計表示認同:「所有問題最終還是要回到‘人’上。李彥宏讓年輕人直接跟他匯報,是希望找到一些有能力又有干勁兒的人,來做不一樣的事。他壓力很大,百度不能只當AI人才的黃埔軍校。」
相比初創公司,老牌大廠做創新,最難平衡的,往往是組織層面的「歷史包袱」。
一位曾在大廠帶隊十余年的大模型公司高管對《中國企業家》坦言:「目前大模型做得比較好的公司,員工年齡都比較小。他們怎麼留下來?不能按照傳統按部就班的、流水線式管理那麼搞。前陣子林俊暘離開阿里,人家受不了這種管理模式,當然就走了。」
阿里「達摩院」也曾面臨類似的結構性困境,最終「散似滿天星」。「達摩院早期定位還是創新,后面受成本和盈利影響,有了自負盈虧的要求。背后還是商業邏輯驅動,沒辦法。」
因此最終的推動者與結果,仍然指向了最高決策層的斷腕決心。
「經營目標和帶隊領導壓力的雙重倒推,不確定性太多了。有時候你要控制創新,時間點不確定、商業目標倒推,技術方案就只能收緊。最后,組織只能做大老闆最關心的那件事。」前述人士稱。
Create2026百度AI開發者大會上,李彥宏一口氣推出了四款智能體產品:通用智能體DuMate、代碼智能體秒噠3.0、數字人智能體百度一鏡、決策智能體伐謀2.0。
其中,DuMate已經在多個國際權威Agent Benchmark評測中達到SOTA水平,可操作軟件、處理文件、串聯業務系統;秒噠3.0發佈后,同步上線了App和企業版,用户通過自然語言描述即可生成應用;百度一鏡則定位為全球首個全場景多智能體數字人平臺。
拋出DAA概念的同時,李彥宏重點強調了「應用」的重要性。他認為,AI產業正從「模型中心」轉向「應用中心」,智能體將成為新的入口。
從2013年百度建立深度學習研究院,到2017年提出「All in AI」,再到如今大模型和智能體的全面落地,李彥宏對AI的投入超過十年,從未動搖。這種長期主義,在中國互聯網企業家中並不多見。
來源:受訪者
「大家現在關注AI到底能發展到什麼程度,關鍵是老闆有沒有看清楚產品上限在哪兒,敢不敢投入。我相信在中國公司,很多高管還沒看清楚。」前述研發負責人對《中國企業家》説。李彥宏敢於在智能體方向持續下注,體現了他對技術終局的判斷力,「但相比美國公司,中國隊壓力仍然很大」。
不過百度還有時間。今年以來,智能體生態的市場教育剛剛完成,商業化路徑從C端消耗轉向Coding付費,答案仍在探索中。
「真正高頻的商業化增長點,其實大家都還沒找到。百度的壓力在於,別人都在搶先佔據入口。」一名在百度工作多年的員工告訴《中國企業家》,就像字節佔住了抖音入口,豆包也由此獲得了持續迭代的數據和用户反饋。
而百度的機會,更多在於搜索入口和智能體產品的結合。比如,DuMate直接嵌入百度App,覆蓋數億日活用户。此外,百度在中文數據處理、搜索日誌、知識圖譜等方面擁有20年的積累,仍足以構建獨特的競爭壁壘。
「千問開源做得最好,數據顆粒度很細,像一些PDF、網頁,都能拆得很細;智譜的底層數據也做得不錯。」上述研發負責人指出,「核心還是策略怎麼選擇,做蒸餾肯定價值有限。」隨着阿里調整開源策略,豆包準備實行付費計劃,國內大模型公司的開源程度和商業化策略也被提上日程。
但從財報來看,百度營收結構的拐點已經顯現,時間窗口也在變得具體而迫切。百度需要想清楚的不只是技術與業務方向,更是要用什麼樣的組織、什麼樣的文化、什麼樣的利益分配結構,來承載戰略方向的執行。
在AI這場長跑中,百度該如何兑現自己長期的技術信仰?正如李彥宏在Create大會上的演講所言:「我們不是在做一場實驗,我們是在鋪一條路。」
但站在十字路口的百度,最難的關口,從來不在實驗室里。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中國企業家雜誌」(ID:iceo-com-cn),作者:李艷艷,編輯:李原 何伊凡,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