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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離開牌桌的鈾,為何在今天更值得重新審視?

2026-06-04 17:23

(來源:礦業俱樂部)

從核電燃料到能源安全體系,鈾長期以來一直是全球高度關注的戰略資源。

但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正在發生:近兩年來,鈾價從每磅30美元區間穩步攀升至86美元以上,長期合約價格突破90美元,創下歷史新高。Urenco宣佈投資數十億美元擴建美國濃縮廠,Centrus Energy加速生產高丰度低濃鈾(HALEU),哈薩克斯坦、加拿大等主產國的增量產能被市場迅速消化。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周期波動。鈾的戰略地位從未降低,但今天它迎來了三個新的結構性推力:能源安全迴歸、AI電力需求爆發、核能技術迭代

讓我們從鈾的固有戰略屬性出發,梳理正在改變其供需格局的變量。

一、鈾的戰略地位:從未改變,也無法繞開

鈾是核能的唯一燃料。一座百萬千瓦級核電站每年需要約20噸核燃料,而核燃料的前端——從鈾礦開採、轉化、濃縮到元件製造——是一條技術門檻極高、國際監管極嚴的長鏈條。

全球已探明可採鈾資源約592萬噸,但分佈極不均衡。澳大利亞、哈薩克斯坦、加拿大三國合計佔比超過50%。生產端更為集中:Kazatomprom(哈薩克斯坦)、Cameco(加拿大)、Orano(法國)等頭部企業控制了全球絕大部分礦山產量,且過半為國有控股,產量決策優先考慮國家供應安全而非短期利潤。

濃縮環節的技術和產能壁壘更高。目前僅俄羅斯、中國、法國(Orano)、英國/荷蘭(Urenco)四家擁有規模化濃縮能力。美國本土濃縮產能一度歸零,2024年通過《禁止俄羅斯鈾進口法案》后,才被迫加速重建。

中國的情形同樣鮮明。我國鈾資源稟賦「有量但高品位可採資源不足」,2024年鈾需求量約1.31萬噸(全球第二),供需缺口長期依賴進口和庫存彌補。正因如此,塔里木盆地地下1820米發現全球最深砂岩型鈾礦,才被視為戰略性突破。

可以説,鈾的供需關係從來不是純粹的市場定價,而是夾雜着國防安全、能源主權和技術自主的複雜博弈。

三個新變量,正在重塑鈾的供需格局

如果説以上是鈾的「老劇本」,那麼以下三個變量,則構成了今天鈾市場拐點的核心驅動力

變量一:能源安全壓倒一切,核電重回基荷核心

過去十年,受福島事故影響,全球核電一度陷入停滯。德國、日本等國甚至宣佈「棄核」。但俄烏衝突引發的天然氣斷供,以及極端天氣下可再生能源的間歇性暴露,徹底改變了政策風向。

2025年以來,日本連續重啟多臺核電機組,德國雖仍堅持棄核但國內爭議劇烈,法國則宣佈新建6至14座EPR2反應堆。全球有超過30個國家在COP28上籤署了《三倍核能宣言》,目標到2050年將核電裝機容量提升至目前的3倍。

中國更是全球核電增長的最大引擎。截至2026年初,中國在運核電機組58台,在建28台,覈准在建合計112台。按照「十五五」期間年均覈准9—10台的節奏,中國核電裝機規模將在2030年前躍居世界第一。每一臺新機組投產,都意味着長期、剛性的鈾需求。

變量二:AI耗電狂飆,科技巨頭直接「買核」

這是過去兩年出現的全新變量。AI時代的數據中心擴張,使穩定低碳電力的重要性進一步提升,從而強化核電價值討論。據估算,一次AI驅動的搜索耗電是一次普通搜索的30倍。到2028年,全球數據中心年耗電量預計將增長165%。

風電、光伏無法提供全天候穩定出力,而核電幾乎是唯一同時滿足零碳、穩定、高能量密度的選擇。微軟、Meta、谷歌等科技巨頭不再滿足於採購綠電,而是直接簽約核電容量。Meta僅一家就簽下了7.8吉瓦的核電協議,其中大部分來自小型模塊化反應堆(SMR)。

SMR的設計需要丰度在5%—20%之間的高丰度低濃鈾(HALEU),而目前全球僅俄羅斯和中國具備規模化HALEU產能。美國能源部不得不撥款7億美元支持CentrusEnergy重建本土HALEU供應鏈。這一需求端的變化,正在倒逼整個鈾濃縮環節的技術升級和產能擴張。

變量三:供應鏈高度集中,資源民族主義抬頭

鈾礦供應的脆弱性在近幾年暴露無遺。哈薩克斯坦產量佔全球39%,但其14座在產礦山中有12座為合資項目,且老礦山將在2030-2050年間集中退役。尼日爾擁有全球近6%鈾資源,但2024年政局變動后先后撤銷了法國Orano和加拿大GoviEx的開採許可。俄羅斯濃縮產能佔全球44%,美國已立法禁止進口俄羅斯低濃鈾。

與此同時,美國、歐盟、日本紛紛將鈾列入關鍵礦產清單。2025年美國更新的關鍵礦產清單中新增鈾,目的直指重建本土產業鏈。這意味着,過去全球化的鈾貿易正在被切割成「友岸」和「非友岸」兩套體系,供應鏈成本和安全冗余將系統性上升

三、供給側的剛性約束:

不是不想增產,是增不了

即使鈾價已經漲到86美元/磅,全球鈾產量在2024年也僅回到6萬噸左右,遠低於2007年138美元/磅時期的峰值。

原因很簡單:鈾礦的開發周期太長,而上一輪投資低谷留下的坑太深。

一座新鈾礦從勘探到投產通常需要15—20年。過去十年全球鈾礦勘查投入長期低迷,2021年僅2.8億美元,不到2010年的一半。當前全球主要增量僅來自哈薩克斯坦、加拿大和納米比亞的復產項目,絕對增量約1.2萬噸,遠不足以填補2030年以后的需求缺口。

成本曲線也在上移。全球低成本鈾礦集中在哈薩克斯坦的原地浸出項目,但隨着高品位、易開採資源枯竭,新項目品位顯著下降。例如NexGenEnergy的Arrow項目,品位僅約2.37%,而Cameco的CigarLake礦山品位超過15%。未來鈾礦生產的全現金成本中樞將從當前的20-30美元/磅向40-50美元/磅甚至更高遷移。

二次供應也在衰減。冷戰期間美俄「兆噸換兆瓦」協議轉化的核彈頭鈾、各國商業庫存和戰略儲備,正被逐漸消耗。據MineSpans數據,二次供應占全球總供應的比例已從過去的20%以上降至14%,並以每年7%的速度遞減。到2035年,這一比例可能降至7%。

四、中國視角:自主突破與海外佈局並重

對中國而言,鈾的供應安全壓力比任何一個國家都大。核電在建規模全球第一,鈾需求量快速逼近甚至超過美國,而國內鈾產量僅能滿足需求的不到15%。

因此,塔里木盆地1820米深部鈾礦的發現,絕不僅是一個地質成就。它驗證了「滲出-滲入覆成因模型」在紅層荒漠區的適用性,打破了傳統找鈾禁區理論。更重要的是,配套的「天-空-地-深」探測技術體系,可以複製到鄂爾多斯、二連、柴達木等盆地,打開深部找鈾的新空間

但客觀評估,國內鈾資源增儲上產仍需要時間。短期內,中廣核礦業、中核國際等企業通過哈薩克斯坦合資礦山(謝公司、奧公司)獲取權益產量,並建立商業庫存對衝價格波動,仍是現實可行的路徑。截至2026年一季度,中廣核礦業持有天然鈾967噸,加權平均成本80.6美元/磅,已簽訂未交付銷售量2519噸,加權平均售價89.2美元/磅,説明長協鎖定策略正在發揮作用。

長期來看,中國需要在海外權益礦、國內戰略儲備、乏燃料后處理(閉式循環)三條線上同時發力。法國、俄羅斯已建立工業規模的后處理能力,可將乏燃料中的鈈製成MOX燃料循環利用,減少對一次鈾的依賴。中國在這方面的佈局尚在追趕階段,但方向明確。

五、不是短期炒作,而是結構性轉變

鈾的這一輪上漲,與2007年那波有本質不同。當年是供給端短期衝擊(CigarLake水淹)疊加投機資金湧入,需求端並沒有發生結構性變化。福島事故后,鈾價跌回17.75美元/磅的低谷。

今天,需求端的三重驅動——能源安全、AI電力、SMR技術——都是長期、非周期性的。供給端的約束——老礦退役、新礦難產、地緣割裂——也在系統性強化。即使短期內鈾價因庫存釋放或宏觀經濟波動出現回調,長期供需缺口的收窄方向是確定的。

對中國礦業企業而言,鈾的「拐點」意味着什麼?

首先,擁有鈾礦權或權益的企業,價值需要重估。其次,鈾礦勘查技術(尤其是深部、隱伏礦探測)和地浸採鈾工藝,將成為稀缺能力。再者,海外鈾資源併購的窗口期正在收窄,優質標的會被加速鎖定。

鈾不是銅,不是鋰,不是稀土。它的市場體量小、敏感度高、參與門檻高。

對於礦業人來説,比追逐短期價格更重要的,是看清這條邏輯鏈:電力穩定成為稀缺品→核電重新被估值→鈾需求剛性增長→供給彈性持續下降→產業鏈關鍵環節價值凸顯

這不是周期,是結構。真正稀缺的,從來不是今天熱門的資源,而是未來不可替代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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