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股東會不再「走過場」，分紅與薪酬爭議升溫

　　隨着上市銀行2025年度股東大會陸續召開，過去鮮少出現異議的銀行股東會正在發生變化。

　　第一財經記者注意到，近期，蘇農銀行、杭州銀行、無錫銀行、西安銀行等多家上市銀行股東大會上，部分議案遭遇較高比例反對票或棄權票，涉及利潤分配、高管薪酬及公司治理等多個領域。

　　其中，蘇農銀行三項議案反對率超過10%，西安銀行利潤分配方案則收到約8億股棄權票，杭州銀行和無錫銀行的高管薪酬議案也遭到中小股東集中反對。

　　多位受訪業內人士認為，在淨息差持續收窄、盈利增速放緩的背景下，投資者對銀行的關注重點正從規模擴張轉向股東回報與公司治理。分紅是否充分、薪酬是否合理、資本使用是否高效，正成為衡量銀行價值的重要維度。

　　分紅議案頻遭挑戰

　　在近期召開的年度股東大會中，蘇農銀行出現較為少見的集中反對現象。

　　根據公告，股東大會審議的12項議案中，有三項議案反對率超過10%。其中，《2026—2028年股東回報規劃》議案反對票佔比10.34%，持股5%以下中小股東反對比例達到14.8%；董事薪酬方案及董事、高級管理人員薪酬管理辦法兩項議案反對率也均超過10%。

　　從投票結構來看，反對意見主要來自中小股東，大股東層面並未出現明顯分歧。這意味着，本輪爭議更多反映的是中小投資者對於回報預期的重新定價，而非股東層面的控制權博弈。

　　分紅率被認為是此次爭議的核心原因。

　　Wind數據顯示，蘇農銀行2024年度現金分紅率僅為16.98%，在42家A股上市銀行中處於靠后位置；2025年度雖然提高至20.75%，但仍明顯低於多數上市銀行30%左右的分紅水平。

　　該行在利潤分配方案中表示，需要綜合考慮資本監管要求和未來發展需要，通過留存利潤補充核心資本。不過，部分投資者對此並不買賬。

　　回溯來看，這種情況並非首次出現。早在2023年度利潤分配方案表決時，蘇農銀行便已出現明顯反對聲音。當年持股1%以下股東反對比例達到11.27%，顯著高於此前水平。

　　類似情況也出現在其他銀行。華夏銀行此前利潤分配方案曾遭部分中小股東反對；紫金銀行《2024—2026年股東分紅回報規劃》議案中，中小股東反對比例亦達到4%以上。

　　相比之下，西安銀行則呈現出另一種表達方式。

　　在2025年度利潤分配方案表決中，西安銀行反對票比例僅為0.15%，但棄權票比例高達29.96%，對應股份約8.05億股。這一數字與該行第一大外資股東加拿大豐業銀行持股數量高度一致。

　　事實上，在此前4月22日董事會審議利潤分配預案時，豐業銀行派駐董事已對相關議案投出棄權票。市場普遍認為，本次股東大會的大額棄權票亦主要來自豐業銀行。

　　Wind數據顯示，西安銀行2025年度分紅比例為16.77%，已連續三年低於18%，明顯低於A股上市銀行平均水平。

　　蘇商銀行特約研究員付一夫表示，當前銀行經營層與中小股東之間的目標差異正在加大。一方面，銀行面臨淨息差收窄、資本補充壓力上升，更傾向於留存利潤增強資本實力；另一方面，在無風險利率下行和高股息資產稀缺背景下，中小股東更看重現金回報，對長期維持低分紅比例的銀行容忍度明顯下降。

　　「過去投資者更看重規模增長和業績增速，現在銀行普遍進入成熟階段，估值長期處於低位，高股息反而成為核心吸引力。」一位華東地區券商銀行業分析師告訴記者，在銀行股價上漲空間有限的情況下，現金分紅已經成為不少投資者獲取收益的重要來源。當銀行盈利增速放緩、股價表現平淡時，管理層與中小股東之間關於利潤分配的分歧也更容易被放大。

　　高管薪酬成為新焦點

　　除了分紅之外，薪酬問題正在成為股東大會上的另一大爭議議題。

　　杭州銀行今年的股東大會上，全部12項議案雖然最終獲得通過，但涉及高管薪酬的兩項議案成為反對票最集中的議題。公告顯示，《董事、高級管理人員薪酬管理制度》以及《2026年度董事薪酬方案》均收到約1.22億股反對票，持股5%以下股東反對比例均超過9.5%。

　　爭議背后，是近年來銀行業普遍存在的薪酬「雙軌制」現象。受國有金融企業薪酬管理政策影響，部分董事長、黨委書記等由組織任命的高管薪酬受到約束；而市場化聘任的職業經理人則按照市場化機制確定薪酬水平。

　　杭州銀行這一特徵尤為明顯。年報顯示，該行董事長宋劍斌2025年税前報酬為76.25萬元；而新任行長張精科税前收入達到253.78萬元，多位副行長薪酬也超過240萬元。

　　這意味着，部分副職薪酬達到董事長的三倍以上。在「限薪令」與市場化薪酬並行的背景下，這種「董事長低於行長、副行長」的薪酬倒掛現象近年來並不少見，但杭州銀行的倒掛幅度在上市城商行中較為突出。

　　橫向比較來看，在頭部上市城商行中，江蘇銀行、北京銀行、南京銀行、上海銀行等均存在董事長薪酬低於市場化高管的情況。不過，從倒掛幅度和高管整體薪酬水平來看，杭州銀行較為突出。

　　財報數據顯示，杭州銀行2025年高管税前薪酬總額達到2174萬元，僅次於寧波銀行；前三名高管薪酬合計超過740萬元，在上市城商行中居於前列。雖然較上一年度已有明顯下降，但在行業整體強調降本增效的大背景下，依然引發部分投資者質疑。

　　「投資者並非簡單反對高薪，而是更關注薪酬與業績之間是否匹配。」一位長期跟蹤銀行治理的研究人士表示，在當前銀行息差持續收窄、收入增長放緩的背景下，如果高管薪酬增速明顯高於業績增速，或者出現明顯內部倒掛現象，容易引發股東對激勵機制合理性的討論。

　　類似爭議也出現在無錫銀行。在今年5月召開的股東大會上，該行《董事、高級管理人員薪酬管理辦法》以及董事薪酬方案成為唯一出現反對票的議案。

　　財報數據顯示，無錫銀行行長陳紅梅2025年薪酬達到192.37萬元，同比增長超過20%，列A股上市農商行行長薪酬首位。與此同時，該行營業收入同比增長1.98%，歸母淨利潤增長2.53%。儘管薪酬絕對值低於多數上市城商行，但在營收和利潤增速均不足3%、淨息差持續下行的背景下，高管薪酬兩位數增長仍引發部分投資者質疑。

　　銀行股東會進入「表達時代」

　　從結果來看，上述議案最終均獲得通過，並未對銀行正常經營產生實質影響。但反對票和棄權票數量的增加，反映出上市銀行股東結構和市場環境正在發生變化。

　　業內人士對記者表示，過去十余年間，中國銀行業整體保持較快增長，規模擴張帶來的業績提升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治理層面的矛盾。隨着行業進入低增長、低息差周期，投資者開始更加關注資本使用效率、股東回報以及激勵約束機制。

　　一位銀行業資深研究人士表示，銀行股東大會正在從過去的「程序性會議」逐漸演變為投資者表達意見的重要場合。「過去很多議案都是高票通過，現在越來越多中小股東會主動參與網絡投票，對分紅、薪酬、關聯交易等事項發表意見。」他説。

　　在他看來，這種變化本身是資本市場逐步成熟的體現。未來，隨着機構投資者佔比提升以及中小股東維權意識增強，銀行管理層將面臨更多來自資本市場的監督與約束。

　　業內人士認為，對於上市銀行而言，僅僅滿足監管要求已不夠。如何在資本補充、業務發展與股東回報之間尋找新的平衡點，如何建立更加透明、合理且具備市場説服力的薪酬激勵機制，或將成為下一階段公司治理的重要課題。

責任編輯：曹睿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