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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2 21:15
5月初,王珂的母親突然收到一條短信,短信的內容為激活晶鑽卡,需要支付的費用為199元,短信中還提示即日起將開通扣款功能。
如果不是王珂正好在老家,她的母親或許會忽略這條短信,但王珂敏鋭地發現,這條短信標註晶鑽卡的使用路徑,顯然是一個網貸相關的平臺。王珂順着短信提示打開「你我貸」APP才發現,她的母親曾嘗試在該平臺借款,因此開通過晶鑽卡。
父母在網貸平臺有借款這件事,其實也是王珂五一回老家才發現的。當時父親向王珂借款周轉,她就有點起疑。
王珂的父親是生意人,每個月都會有一兩萬的收入,這樣的收入在老家原本可以過得非常從容,但現在她的父親居然已經入不敷出了。王珂瞭解自己的父親,雖然她已經工作幾年了,但是父親從未向她張過口,父親這次反常的行為,讓她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而讓王珂更加擔憂的是,問起到底借了多少錢,在哪些網貸平臺有借款,父母居然都説不清楚。無奈之下,王珂只能拿起父母的手機,在他們下載的所有網貸APP中逐一查詢,最后整理才發現,父親這邊還剩10萬左右待還,但母親那邊總共借款有44萬,還有20多萬需要還。
原來,之前受疫情影響,王珂父親的生意資金周轉困難,到2023年這個問題愈演愈烈,也是在這一年,她的父母開始接觸網貸。因此對於父母借網貸這件事,王珂能夠理解,並且願意幫他們釐清並提前結清債務,但前提是要與網貸平臺們重新協商不合理的利息和費用。
令她沒想到的是,這個過程異常艱難,彷彿踏入了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
王珂自從開始着手處理父母的網貸問題時,才發現網貸無處不在,自從她在社交網絡上搜索過處理網貸相關問題后,就經常刷到網貸的廣告。
王珂父親其實也是刷短視頻時接觸到網貸的,他第一次點進網貸廣告時,一場由算法編織的大網就已經撒向了他。后來王珂的父親喜歡上了看短劇,這些網貸廣告依然如影隨行,看幾集短劇,就會被觸達一次,其父逐漸控制不住手,陷入到「以貸養貸」的惡性循環中。
這其實也是王珂急於提前結清債務的主要原因,她害怕父母會因為還不上錢,會再次點進這些送到面前的網貸里。
而對於沒有金融知識基礎的人來説,想要掙脫出這張大網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或許是因為廣告內容的誤導,王珂父親第一次從短視頻點進廣告時,還以為是短視頻平臺提供的「備用金」,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跳轉到其他平臺,更不清楚如何去看具體的借貸合同。
通過算法圍獵精準用户,其實是助貸平臺們常用的方法,而流量集中的社交媒體,就是這些助貸平臺的圍獵場。有助貸行業的從業者透露,助貸機構傾向於在騰訊系和字節系的媒體上投放,一般都是視頻廣告到H5落地頁保證授權,今年一個表單的成本在30元左右。
而用户一旦點進這樣的廣告里,授權信息就會迅速流轉。另一位助貸行業的從業者補充説,通過合法授權收集到用户信息后,助貸平臺會通過競價的形式把這些信息賣給銀行、小貸和中介機構,而其中中介機構佔絕大部分。
而這,這還僅僅是一個開始。
如果借款人在一個平臺借款,就會得到源源不斷的授信額度。王珂在幫助父親還完小贏卡貸余額的隔天,其父親就收到小贏卡貸的營銷電話,提醒其信用極好獲得授信額度。讓王珂的意外的是,其母親還沒有結清小花錢包貸款余額的情況下,也被該平臺電話邀請繼續借款。
窮追不捨的營銷,也讓助貸平臺的復借率奇高。一個可參考的數據是,維信金科在其財報中提到,2025年復貸借款人佔中國內地業務總量的80.7%。
而即使借款人因資質等問題,並未從視頻等廣告中導向的平臺獲得借款,也會成為另一些用「高收益覆蓋高壞賬」的網貸平臺的獵物。
上述助貸行業從業人士透露,助貸機構獲客時還有一種目標客户是拒量客户。而所謂的拒量客户指的就是申請過借款,但因為資質不全、額度不符等原因被拒絕過的用户,對這類用户的營銷方式就是在被拒頁面上,掛載產品H5獲得用户授權。
在王珂父母申請過借款的網貸平臺中,有很多利率明顯超過合規紅線的平臺。比如王珂父親在電話營銷指導下載過一個杭州網貸APP,王珂用IRR計算年化利率,發現其父親在該平臺上的兩筆借款年化利率分別超過50%和70%。
王珂父母這樣被算法圍獵的借款人,其實並不在少數。
也因此,《金融產品網絡營銷管理辦法》(下稱《管理辦法》)第十三條提出應用算法推薦技術開展網絡營銷的,不得設置誘導金融消費者和投資者過度消費的算法模型。
營銷當然是第一步,但真正讓借款人們放松警惕的,是借貸產品設計上的隱藏陷阱。
就拿上述杭州網貸平臺來説,如果單看借款利率其實並不算太高,其綜合利率如此之高的原因,是因為存在會員費等變相利息。王珂父親在該平臺借款分12期償還,還款時不僅需要償還借款訂單,還要償還會員訂單。王珂提供的截圖顯示,這兩筆借款訂單的會員費就要數千元,佔到兩筆借款總額的12%和11.33%。
這在網貸行業並不鮮見,就連上市公司嘉銀科技旗下的產品「你我貸」也是通過會員費用來變相增息。正如文章開頭所述,王珂的母親在你我貸申請借款時開通了199元的晶鑽卡,而開通晶鑽卡幾乎是所有借款人的必然選擇,因為借款頁面存在明顯誘導開通的設計。
你我貸的借款產品有專享優惠借款和普通借款兩種。王珂體驗這兩種借款發現,專享優惠借款需要開通晶鑽卡,能獲得9000元的額度,但是普通借款只有100元的額度。不僅如此,普通借款頁面還有「您將放棄高放款成功率」「無低息資格」等提醒標語。
這樣的產品設計,顯然也與《管理辦法》第二十條中,「第三方互聯網平臺不得違反法律法規、國家金融管理規定介入或變相介入貸款額度測評等金融產品銷售環節的規定」相悖。
不過,開通晶鑽卡也並不意味着一定會放款成功。王珂的母親是在4月6日開通你我貸晶鑽卡的,並且申請了6700元的借款,但卻顯示放款失敗。付費后沒有成功借款不説,在王珂母親不知情的情況下,你我貸的晶鑽卡還開通了次月自動續費,而且還是凌晨扣款,讓人防不勝防。
除了會員費,網貸/助貸機構們還常常以擔保費或者服務費等名義來變相增息。王珂的父親在港股上市公司維信金科旗下豆豆錢平臺上有兩筆借款,其中一筆借款本金為48500元,最后償還的總額為58500元。
王珂查詢其父親的徵信報告發現,這筆借款的資金來源於陝西秦農農村商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但利息卻遠沒有豆豆錢中顯示的那麼高。就拿最后一期還款來説,徵信報告顯示的余額是4129元,但豆豆錢內的應還金額卻是4875元。王珂計算發現,這期還款的利息只有12.6元,其余的差額都是擔保費和擔保服務費。
王珂父親的這筆借款,擔保公司為維仕融資擔保有限公司,其與豆豆錢同屬維信金科。王珂計算發現,12期還款金額中,由該公司收取的擔保費和擔保服務費就有9003元,佔到總借款金額的18.56%。
「24%+權益」和「雙融擔」模式是助貸平臺常見的套路,但鮮少有借款人能算清其中的彎彎繞繞。
還有一些隱藏費用,借款人們更難以察覺,比如王珂提前結清網貸余額時才發現,很多平臺都設有提前結清的違約金。比如易花AI助手上,待還的本金有6754元,提前結清還需要支付168元的違約金。
而通過助貸平臺申請借款后,面對不合理的息費,用户維權也是異常艱難。
《管理辦法》第九條提到,第三方互聯網平臺應當以清晰、醒目的方式真實、準確披露委託期為金融產品網絡營銷提供服務的金融機構基本信息,併爲金融消費者和投資者提供金融機構的官方網絡地址、客服熱線等聯繫方式。
但事實上,很少有助貸機構能做到這點。
王珂維權時,首先橫在她面前的問題,就是很難找到背后真正的放貸(資金)方。王珂只能按照還款日期調取父母的銀行流水鎖定,或者是通過徵信報告上的余額推斷,但過程也很複雜。
比如王珂父親在豆豆錢有兩筆借款,其中有一筆沒有顯示合同,王珂申請查看合同后,始終沒有收到反饋。無奈之下,王珂只能通過父親的徵信報告進行推測,但由於資金方和助貸方余額不一致,很難100%確定,「徵信報告顯示梅州客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余額為12805元,豆豆錢的余額為15065元,只能大概按照金額推斷。」
王珂繼續通過其父親的銀行卡流水篩選,最終才確定資金方確實為梅州客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
王珂甚至在這個過程中發現,不同於其他平臺分幾筆扣款,梅州客商銀行每月會直接代扣所有的應還金額,其中不僅包括本金和利息,甚至還包括擔保服務費。由於看不到具體合同,王珂甚至懷疑,梅州客商銀行是否同時充當資金方和擔保方的角色。
而杭州的那家網貸平臺,更是看不到具體的合同。王珂多次與客服溝通后,只能得到一些官方話術的回覆,無奈之下,她只能向12315、12345等投訴。投訴后,王珂收到自稱為這家網貸工作人員的私人號碼來電,告知其最終處理結果是需要先還完包括會員費在內的全部待還余額,還清后再給退她部分會員費。
雖然經過數次協商溝通,但直到現在王珂都不知道這家網貸平臺背后真實的放款方,也沒有看到任何借貸合同。
而這還只是通過助貸平臺借款,如果其中再涉及第三方互聯網平臺,借款用户信息的流轉鏈路更長,更難確定背后真正的資金方。王珂父親在哈囉上有一筆借款,但王珂試圖與哈囉客服溝通時,卻找不到人工客服,她只能按照借款頁面披露的信息,找到分期樂平臺。
但讓王珂意外的是,根據王珂父親的身份信息,分期樂平臺根本查詢不到相關的借款,分期樂客服要求提供交易密碼,但是她父親並不記得設置過交易密碼,或者設置過也早忘記了。
更離譜的是,王珂的父親曾在一家網貸平臺申請借款后,不知道是不是代扣渠道出現問題,沒有辦法還款。王珂的父親記得,到了還款期限后,他把資金儲存到指定的還款賬户內,但一直都沒有扣款。過了一年后,有一個自稱是工作人員的人打電話要求王珂的父親一次性還清,而還款方式是支付到一個支付寶的私人收款碼。
王珂的父親很害怕這是一場詐騙,但是卻沒有辦法找到真正的放款方,來驗證催收人員身份的真實性。
當然,也有助貸平臺會在合同中註明自己的合作資金機構。王珂也嘗試直接與放貸的資金機構協商減免不合理息費,但這條維權路還沒有走通。
去年4月,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發佈的《關於加強商業銀行互聯網助貸業務管理提升金融服務質效的通知》(下稱《助貸新規》),其中要求將增信服務費計入借款人綜合融資成本,並且確保借款人就單筆支付的綜合融資成本符合《最高人民法院關於進一步加強金融審判工作的若干意見》等有關規定。
根據這一規定,借款人的實際融資成本應該不超過24%。但王珂整理發現,其父親在拍拍貸和小贏卡貸上的借款日期分別為去年的11月和12月,分12期償還,如果按照IRR計算年化利率依然超過24%。
比如拍拍貸的兩筆借款分別為33800和40000元,每月應還金額為3395和4018元;小贏卡貸的兩筆借款分別是20000元和15000元,每月應還金額分別為2009元和1506元。
其中小贏科技對接的資金方有兩個,其中一個是營口銀行,合同約定的執行利率(單利)是4%。王珂嘗試直接與營口銀行協商提前還款,並減免不合理息費,營口銀行並未給出回覆,只是讓小贏科技的客服再次與她溝通。
王珂在整理其父親的借款時發現,這些助貸機構背后的資金合作銀行基本都是地方城商行。在過去,這些地方城商行極度依賴外部導流來進行資產擴張,但外部平臺為它們帶來流量的同時,也在積累風險。降低對外部平臺的流量依賴,對這些機構來説迫在眉睫。
銀行等金融機構主動壓降與助貸機構的合作白名單數量,再加上《助貸新規》和《管理辦法》的雙重壓力下,助貸行業面臨着前所未有的危機。
一位助貸行業的從業者甚至悲觀地判斷,如果真的按照《管理辦法》中「不能跳轉到其他開展金融產品網絡營銷的第三方互聯網平臺」的規定嚴格執行,9月30號可能就沒有助貸和貸超了。
當然,這個行業短時間內不可能完全消失,但毋庸置疑的是生存已經越來越艱難。
《助貸新規》是去年十月份正式實施的,這也導致幾家上市助貸平臺第四季度的營收和淨利潤出現大幅度下滑,尤其是淨利潤下滑幅度尤為明顯,其中比如宜人智科,第四季度甚至出現8.82億元的虧損。
一些消金機構,也開始收縮助貸機構的合作名單。根據零壹智庫梳理,晉商消費金融退出攜程、愛奇藝、銀聯等6家合作機構;平安消金退出桔子數科、信用飛、瓴越科技等5家機構;杭銀消金退出銀聯、釘釘、哈囉、唯品會、維信金科五家主體。除了小米消金等少數幾家機構,其他消金機構基本都在縮減合作數量。
就算已經被列為首批白名單內的主流互聯網平臺,在經營助貸業務時,也存在合規風險。
四月份,中國互聯網協會召開助貸平臺「白名單」自律組織首次籌備會議,首批籌備組成員最終確定5家機構,分別為螞蟻、騰訊、抖音、京東和度小滿。但儘管如此,這些機構在開展助貸業務時,以往通過支付頁面為金融機構導流的模式將受到挑戰,區隔展示支付工具和金融產品會對助貸業務流量產生不小的影響。
牛皮癬一樣的網貸廣告,充斥在我們生活的角角落落,點點手指就能獲得數萬元的授信額度,極易把自控能力差的人,拉入到深淵。是的,作為成年人,理應對自己的財務負責,但網貸在算法加持下,以種種方式潛入下沉市場,看準的正是人性中僥倖,以及下沉市場用户在金融知識、風險認知上的普遍匱乏。
如果不是王珂及時發現,他的父母現在還在為網貸打工。他們不知道的是,自己再努力還錢,也不過是充當這場精準收割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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