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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基板產業化進展到哪了?

2026-05-30 11:47

在關於玻璃基板的CSPTxITGV2026會議上,出現了一組令人振奮的數據:玻璃基板作為下一代先進封裝核心材料,正迎來產業化加速期,全球市場規模從2024年14.8億美元快速增長至2034年23.3億美元,技術競爭日趨激烈,英特爾、三星、JOINT3聯盟等佈局加速。

但熱鬧之下,一線從業者卻保持着清醒的剋制。在與產業鏈企業的對談中,我們聽到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主流工藝路線直到最近才收斂於「飛秒激光誘導+濕法刻蝕」,電鍍填銅的一致性問題仍未完全解決,而一套完整的行業標準體系至今缺位。一名行業專家更是直言,玻璃基板的產業化應用至少在2030年以后。

玻璃基板的應用與落地,是一場關於設備、材料、工藝、標準與耐心的長跑。

 01

為什麼必須是玻璃?

玻璃基板為何被英偉達、AMD、Intel同時納入下一代高性能封裝路線圖?

這主要是因為玻璃的物理性質:

第一,極低介電損耗。玻璃基板的Df值低至0.001-0.003(@10GHz),較傳統FR-4有機基板降低10倍,可支持超過112Gbps的高速信號傳輸。在112Gbps/PAM4乃至下一代224Gbps的互連場景下,這是有機材料無法企及的物理極限。

第二,CTE與硅片極度匹配。玻璃的熱膨脹係數(CTE)為3.0~8.0×10⁻⁶/K,與硅芯片(2.6×10⁻⁶/K)高度匹配,從根本上消除了熱循環導致的焊點疲勞與分層失效——這是高端AI芯片在數千瓦功耗下長期穩定運行的前提。

第三,超高表面平整度。玻璃表面粗糙度小於0.1μm,是有機基板的1/50,可以確保微細線路(<5μm L/S)的高精度蝕刻與巨量轉移的對位精度。

第四,高導熱與耐熱性。玻璃的熱導率1.1-1.4 W/m·K,使用温度>500°C,完美承載高功率芯片散熱需求,Tg值遠超有機材料上限。當AI芯片的功耗和麪積都觸頂時,玻璃基板是唯一還能在物理層面提供增量的材料。

國際上,英特爾定位「技術整合者+生態構建者」,聚焦CPU、硅光模塊及AI芯片封裝,聯合康寧、肖特、旭硝子推動生態建設,計劃在2026-2030年實現大規模應用,並在IMAPS 2025上重申玻璃基板戰略地位。三星電機則與住友化學合資生產玻璃芯,世宗工廠試點產線已實現TGV深寬比10:1的突破,不僅向蘋果供應「Baltra」AI服務器芯片樣品,更推動三星電子測試玻璃基板用於HBM4封裝,同時投資Extol強化金屬表面處理供應鏈。SKC/Absolics作為「先發量產搶佔者」,在美國佐治亞州建成全球首座量產級工廠,已向AMD提供量產級樣品進入認證,計劃2026年啟動小批量量產,其銅填充實現空洞率<0.5%工藝突破。臺積電採取相對審慎的跟進策略,在臺南嘉義建設首條CoPoS試點產線,2026年建立產線,初期採用300mm規格,並與康寧合作開發特種玻璃載具,封裝面積路線圖規劃2026年實現5.5倍光罩尺寸、2028-2029年擴展至14倍。

從競爭格局看,全球已形成三大陣營。美國陣營以英特爾、Absolics、康寧為代表企業,走「自主研發+政府資助」的垂直整合路線,憑藉CHIPS法案政策紅利和Intel/AMD等客户資源佔據技術先發優勢,累計投資規模近20億美元。韓國陣營則由三星電機、LG Innotek、SKC組成「電子+顯示+材料」集團協同軍,依託三星聯盟內部協同快速迭代和大客户綁定策略,總投資達11.5億美元。日本陣營以JOINT3聯盟為紐帶,聯合AGC、DNP、肖特等老牌材料巨頭,通過「聯盟共創」模式構建全產業鏈生態,憑藉深厚的材料技術積澱和精密製造傳統穩紮穩打。

 02

TGV暗戰:成孔與填孔

玻璃基板的核心工藝是TGV(Through Glass Via,玻璃通孔)。但在一線設備商口中,TGV的產業化遠沒那麼簡單。

成孔:工藝路線剛剛收斂

設備商向我們還原了TGV成孔的技術演進:「行業以前摸索過噴砂、機械鑽孔、激光燒蝕、純化學方式等多種路線,都無法滿足要求。直到飛秒激光誘導配合濕法刻蝕,才成為目前最穩定的主流方案。」

其原理是:飛秒激光瞬時功率極高,在玻璃基板上產生非線性光學效應,誘導出改質區域;隨后將基板浸潤在化學藥液中,誘導區域優先被腐蝕,形成通孔。通過控制藥液循環,可將孔的錐度從50%優化到接近100%(完全垂直),同時避免常規鑽孔帶來的微裂紋和側壁粗糙問題。側壁粗糙度直接影響后續PVD種子層和電鍍銅的附着力,如果孔壁太粗糙,銅層容易脱落,最終導致導電失效或玻璃破碎。

大族激光作為國內晶圓級TGV設備龍頭提到:「國內做晶圓級TGV的設備,大部分使用我們的產品。競爭對手主要以低價搶單。」據其介紹,國內專注TGV打孔的設備商約有6-8家,除大族外,圭華智能的設備也已獲得京東方等客户認可。

填孔:真正的「硬骨頭」

然而,打孔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產業卡點在電鍍填銅。

從業者直言:「打孔相對簡單,電鍍纔是最難的。玻璃孔多、孔徑窄且密,要保證每一顆孔內的銅填充一致性,避免出現空腔體。一旦有空洞,不僅導電失效,熱應力下還會導致玻璃破碎。」另一名業內人士進一步指出:TGV最大的卡點是良率控制,包括微裂紋、填滿不良等問題,且部分問題在可靠性應用中才會暴露。他建議產業界先從wafer level(晶圓級)業務落地,通過具體產品牽引和驗證來穩固良率和可靠性,再向panel level(面板級)發展以降低成本、提升效率。

一名CMP設備從業者表示,核心問題集中在電鍍均勻性和孔的填實度兩大維度。他表示,前段時間的打樣過程中就頻繁出現空孔未鍍實的情況。這種質量缺陷會引發嚴重的連鎖反應:不僅直接導致導電失效和熱應力下的玻璃破碎,更讓下游企業不敢貿然採購后續的 CMP(化學機械拋光)設備,一旦電鍍環節的良率無法保證,昂貴的 CMP 設備投入將面臨巨大的閒置風險。

目前國內做玻璃基板加工較早的企業包括京東方、沃格光電(通格微)、廈門雲天、佛智芯、三疊紀(邁科)、安捷利美維、成都奕成等,但這些企業普遍 CMP 設備購買量極少,根本原因正是電鍍環節的瓶頸尚未突破。爲了滿足高精度產品的打樣和小批量生產需求,不少企業只能選擇將樣品送往韓國代工,但這一方案成本極高,且面臨嚴峻的運輸難題:玻璃基板尺寸大、又薄又脆,極易在運輸過程中破碎,企業不敢通過快遞寄送,只能採用客户自提、專人專車護送甚至人工攜帶的方式,極大增加了時間和經濟成本。

這意味着,TGV 的 「10:1 深寬比」 在實驗室中已實現,但從實驗室到產線,中間隔着良率、可靠性和一致性三座大山。

 03

設備與材料:藏在產業鏈深處的「卡脖子」

玻璃基板產業鏈上,設備投資單條產線超過1億美元。但鉅額投資的背后,是大量細分環節仍依賴進口或尚未成熟。

超薄玻璃的「非接觸式搬運」

在玻璃基板加工中,一個極易被忽視卻至關重要的環節是搬運。

蘇州新君正代理的日本進口伯努利晶圓手指,專門用於玻璃基板的非接觸式搬運。其原理是利用「流速快、氣壓低」的伯努利效應,通過氣壓將產品「託舉」起來,配合電磁閥和壓力錶將壓力嚴格控制在0.35兆帕以內。

「玻璃基板很脆,且厚度極薄,目前能做到0.1幾毫米,」該供應商介紹,「真空吸附容易留下硬痕,而伯努利晶圓手指是非接觸式的,不會損傷產品。但伯努利晶圓手指成本比真空吸附原理的產品高很多,設備貴、難做,甲方會算回報率,看重產品效率和破損率。」

目前,200微米以下的超薄玻璃基板搬運設備主要從日本進口。不過,目前下游客户已要求在中國生產,日本方面提供圖紙和系統,中國供應商經日本審覈合格后才能供貨,以保證「能穩定5年、10年沒問題」的極致穩定性。

這一細節折射出玻璃基板產業的整體困境:半導體行業對性能要求未必極高,但對穩定性的要求近乎苛刻。任何一個環節的微小波動,都會在后續工藝中被指數級放大。

激光與電鍍:國產替代的兩極

在TGV激光鑽孔環節,國產設備已具備一定競爭力。大族激光佔據國內晶圓級TGV設備龍頭地位,圭華智能在激光輔助混合刻蝕領域獲得認可。帝爾激光等企業也在飛秒激光誘導工藝上深度佈局。但在PVD鍍膜、電鍍設備、檢測設備等環節,依賴進口仍是現實。特別是電鍍填銅設備,直接決定了TGV的良率上限,而國內在這一工藝上的設備能力明顯弱於激光打孔。

材料端同樣如此。高純 TGV 玻璃原片目前主要依賴肖特(SCHOTT)、康寧(Corning)、旭硝子(AGC)等日美企業。國內企業如彩虹股份雖在 TGV 玻璃原片領域取得了一定進展,但整體產品強度仍不如國外品牌,很多國產玻璃在激光打孔、濕法刻蝕等加工過程中容易出現破碎問題,導致良率大幅下降,目前尚未能實現大規模替代。國產玻璃配方和打孔工藝的核心專利也仍被海外壟斷。

 04

標準與中試平臺缺失

如果説技術和設備是「硬約束」,那麼產業生態的「軟環境」則是決定玻璃基板能否從「樣品」走向「商品」的關鍵。無成熟經驗參考是當前玻璃基板四大痛點之首:技術路線不確定、標準體系缺失、良率爬坡困難。一位下游客户建議:「產業應制定統一的基板規範,涵蓋翹曲、長寬比等基礎指標。標準不通用,會導致設計端、製造端、封測端各自為戰,反覆試錯。」

另一個被高頻提及的關鍵詞是「中試平臺」。有專家建議:「搭建公共平臺,建立中試試驗線,讓中小企業低成本試錯,加速技術迭代。」而且,目前,國內一些AI設計公司已開始測試玻璃基大算力芯片,但「從芯片定義階段就進行聯合優化」的早期綁定機制尚未建立。多數項目仍停留在「流片后修改」的被動模式,極大拉長了驗證周期。

一位從業者甚至直言,「國內雖有供應鏈能力,但缺乏出海口,建議結合華為,形成競合概念。」另一位高校專家也表示,高校和研究院所可從頂層架構制定創新鏈路線圖,而產業聯盟則需要吸引更多下游企業,明確產品需求,才能真正加速技術產業化。

儘管AI/HPC芯片封裝被視作玻璃基板的「最大增量場景」,但幾乎所有受訪者都認為:大規模應用尚未實現,光模塊和射頻纔是現階段最現實的突破口。

沃格集團的分析也支持這一判斷:玻璃基板的低介電損耗特性,使其在800G/1.6T光模塊、CPO(共封裝光學)、5G/6G毫米波射頻前端模塊中優勢顯著。CPO場景中,玻璃在光通信波段(850-1550nm)具有優異透明性,可直接作為光波導載體,功耗較傳統可插拔光學降低70%以上。

「優先選擇光模塊、射頻、MEMS等場景落地,發揮玻璃基低損耗優勢,再拓展高階應用。」一位下游客户建議,這些場景對封裝尺寸的極端要求相對寬松,但對信號完整性和熱管理的要求極高,恰好匹配玻璃基板的物理優勢。 

當前,玻璃基板產業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一方面,Intel、三星、臺積電的量產時間表已經排定,2026年的「產業元年」似乎觸手可及;另一方面,國產玻璃基板良率不足、電鍍填銅問題待解、標準體系尚未建立、中試平臺匱乏,這些現實又在提醒行業:從「能做出樣品」到「能穩定量產」,中間隔着兩到三年的工程化爬坡。玻璃基板正「重塑整個電子信息產業鏈價值分配」,從EDA設計到終端應用,七大環節形成完整閉環,總帶動市場規模超2000億美元。但這場重塑不會一蹴而就。

對於國內產業而言,當前的關鍵任務不是盲目追求面板級封裝的大尺寸量產,而是在晶圓級封裝上把良率做紮實、把標準立起來、把中試平臺搭起來。

畢竟,半導體行業從不相信「元年神話」,只相信經過5年、10年可靠性驗證后的極致穩定。玻璃基板要真正走進產線,需要的不僅是巨頭的路線圖和資本的助推,更是產業鏈每一個環節對工藝細節的耐心打磨。

玻璃是透明的,但玻璃基板的產業化路徑,仍需在迷霧中一步步探明。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半導體產業縱橫」(ID:ICViews),作者:鵬程,36氪經授權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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