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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7 19:03
(來源:深藍觀)
李昀 | 撰文
5月13日,劑泰科技在香港交易所掛牌上市,成為「AI藥物遞送第一股」,獲18家基石投資認購,首日大漲126%。
劑泰科技向來被歸在「中國AI製藥四小龍」的梯隊里。其中,晶泰科技於2024年最早上市,也是「18C」下首家上市企業;英矽智能於次年上市,公開發售部分錄得超1400倍超額認購;深度智耀目前已獲數十億美元融資,目前正處於Pre-IPO輪。
這些公司大都成立於2015年左右。彼時,正值中國進入創新葯投資狂潮。科創板、港股18A相繼放開,一級市場大量美元基金和產業資本湧入生物醫藥;與此同時,AlphaGo之后,AI被賦予了巨大的想象空間。而「AI+Biotech」自然成為最容易獲得高估值的交叉賽道。
因此,在這批AI製藥公司的身上,能看到一些共性:高敍事、高估值、但兑現時間較晚、兑現水平目前並不明朗。
一名投資人也聊到當年給AI製藥做估值時的難點:在2020年左右,許多AI製藥公司甚至還無法提供充分真實數據。而上述的AI製藥四小龍,算是在這一點上表現較優的,因此能拿到大量投資。「但由於缺乏數據,浪潮的來和去都特別猛烈,其中死掉的公司也不算少。」
如今,上個時代的AI製藥故事算是即將畫上休止符:那些活下來的公司,已經接近一級融資周期的終點。而與此同時,弗若斯特沙利文數據顯示:全球AI賦能藥物研發支出從2020年的54億美元增長至2024年的137億美元,其複合年增長率為26.1%——這意味着,接下來將有更多AI製藥公司出現,而大浪淘沙勢必也會更加殘酷。
根據CB Insights的數據,到2023年,全球已有200多家初創AI製藥公司處於融資狀態,而到了2024年,這個數字已經翻了一倍多。
在如此繁花叢中,投資人們該如何抉擇?AI製藥公司的形態總體上又發生了哪些變化?上一輪的投資泡沫和二次復甦又為投資人們提供了哪些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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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渣泛起還是真實繁榮?
如果是在這個領域摸爬了超過5年的從業者,就不可能不記得在2022-23年左右AI製藥產業的泡沫危機。在此之前,AI製藥的融資車輪幾乎完全靠着AIphafold、Chatgpt、Deepseek等大模型的爆火推動,但無論對於投資者還是創業者而言,這一交叉領域都比AI科技的發展不成熟很多。
2022年,寒冬初現,隨后帶走了這種不成熟模式下的許多企業。有投資人回憶,當年接觸的初創企業中,有超過七成即將面臨現金流斷流。
當年,就連如今作為龍頭的那四家公司也飽受質疑。晶泰科技在2021年時也經歷過50家國際機構融資競標、額度達到8億美元、投后估值達到19.68億美元的盛況。然而,隨着2022年生物醫藥市場環境的失速,公司不得不擱淺了美股IPO的計劃。而英矽智能的四次遞表、屢敗屢戰也能體現出當時行業的艱難。
這其中當然有融資大環境的影響。但拋開這點不談,技術背后缺乏規律性總結、沒有最終產品面世、發展主線和商業化通路模糊,這些都是阻礙AI製藥企業獲得融資的原因。
上述投資人提到,在最早一批AI製藥投資潮里,不少企業的路演內容提到的還是「拿已經知道答案的數據重新餵給AI,由此來測試模型預測的準確性」。即使如此,在泡沫破碎之前,還是有不少投資人相信其中潛力,即使公司模型還沒有展現出任何前瞻性功能。
即使一批企業最終存活並且成功完成融資輪,但上述投資人承認,其中有一定運氣的成分。「如果按照現在的標準去回看,不乏比較嚴重的誤判。」
而從去年開始,AI製藥倖存者們帶着一身傷痕,再次迴歸主流視野。和上一次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獲得了MNC的背書。
在生物製藥的發展史上,MNC往往起着為一項技術的商業化和普遍化承上啟下的作用。
2025年,Isomorphic Labs獲得6億美元融資,並與禮來、諾華建立總額可達30億美元的合作協議。在中國:晶泰科技在2025年與DoveTree簽下總價59.9億美元訂單;英矽智能先后與多家藥企達成管線授權合作,今年也和禮來達成了總價值27.5億美元交易;劑泰科技走的也是平臺授權路線,單個靶點合約金高達1.09億美元。
可以説,上一批AI製藥佼佼者蹚出來的商業模式,為新一批公司的投資趨勢奠定了基調。
另一名產業投資人提到,如今的標的選擇會更關注「可以落地的平臺能力」。相較於公司拿幾次跑通數據驗證成功的案例,投資者更關心的是公司是否有持續推進多個項目、和國內外企業在短期內達成合作並交付的能力。
-02-
從大模型到Agent
AI製藥的發展靠的是一套完整複雜的產業鏈:上游依賴GPU、雲計算、生物數據庫和自動化儀器;中游是AI模型、分子動力學、機器人實驗平臺;下游則連接藥企、CRO、醫院與臨牀資源。而其中,中游的技術水平起着最關鍵的作用。
上述產業投資人提到,從上一次AI製藥投資熱到這一次,中游的投資關注點有從大模型向Agent轉移的趨向。
所謂Agent,本質上是:能夠自主調用工具、執行任務、迭代反饋的AI系統。和此前大模型不同的是:后者只能對輸入的數據進行處理,並完成推理功能;而后者是一套可以進行多步驟計劃的閉環系統,因此也被稱為具有複合功能的「智能體」。
在最近舉行的華人抗體協會年會上,也有演講者提到:目前AI擅長文獻綜述和明確定義的編碼任務,但在需要與世界互動的科學問題上,仍需人類主導,AI作為輔助工具。在這一點上,Agent可以最大降低人為干預和操作,從而進一步提高效率。
最近幾年,一些新涌現的AI製藥公司也將Agent作為主要競爭點。比如,望石智慧主打的是全棧式小分子早研智能體,建設了靶點、分子設計、濕實驗閉環;摩熵數科則擁有近 60 個生物醫藥專用 Agent,覆蓋研發、立項、臨牀、市場全鏈條。
上述投資者也提到,即使目前處於二次投資熱的語境里,但市面上僅提供單一功能大模型的AI製藥公司競爭仍然激烈,因而很難成活。「可以説,如果公司沒有AI和濕實驗室的整合計劃,那麼它已經遠遠被時代落在了后面。在投資上,會被直接pass掉。」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變化,根本原因在於人們在幾年對AI製藥的觀察中發現:模型的生成能力並不必然對齊臨牀成功率。「大模型能力雖然還在提升,但是邊際效應已經出現。從投資者的角度來看,未來的臨牀成功率的提高空間在於如何讓數據反饋更及時、如何把研發流程自動化。」
3月中旬,羅氏宣佈擴展其全球人工智能基礎設施,在美國和歐洲完成了2176個高性能GPU的部署;同月,禮來也正式啟用了其醫藥AI工廠LillyPod,並與英偉達宣佈將在五年內投入超10億美元建立AI聯合創新實驗室。
兩家MNC合作的英偉達BioNeMo平臺採用的是實驗室閉環模式。一旦這種模式能大規模應用,將演變成一種貫穿式系統,且與濕實驗之間形成可驗證的循環。
這也意味着,這一輪的AI熱潮,將迅速從投資熱轉變為真金白銀投入的軍備競賽。初創企業們必須捨得進行系統化搭建,纔不至於與MNC的整體步伐脱節。
-03-
向機制發起挑戰
這一輪AI製藥投資熱,與上一輪另一個不同點在於:資本關注的焦點,正在從生成分子轉向理解生物。
過去幾年,大模型、擴散模型和生成式化學迅速發展,使AI第一次能夠大規模從頭設計藥物分子。許多公司已經不再依賴傳統篩庫,而是直接讓模型生成候選化合物,再通過高通量篩選快速優化。
這意味着,一個重要瓶頸正在消失:高質量分子設計本身,越來越不稀缺。
過去,藥物研發最大的難題之一是找不到合適分子;但現在,AI已經能夠一次性生成、篩選、優化成千上萬個候選結構。於是,行業邏輯開始發生變化。上述華人抗體協會年會上的演講者總結道:未來藥物開發更像從目錄中選部件並組裝,而不再是一次次從零開始重新工程化。
但也正因為如此,新的瓶頸暴露了出來。
行業逐漸意識到:真正困難的,是理解分子在複雜生物系統里究竟會發生什麼。上述投資人提到:「AI模型雖然擅長預測分子性質,卻往往忽略生物活性、組織特異性等動態問題。越是複雜的靶點,這種問題越是顯著。」
他同時提到,就國內目前的公司水平而言,在這一問題上還沒有看到太多令人信服的解決辦法。但這並不影響已經有一部分企業率先展開探索,而一部分投資人也開始敢於押注。
在這一輪的投資熱中,行業意識發生了顯著變化:越來越多人意識到,真正決定藥物成敗的,是對生物系統的理解深度。
因此,越來越多研究開始強調「物理約束AI」。這一方向的核心思想是:把傳統物理模型、生物動力學模型與深度學習結合。因為純AI模型雖然擬合能力強,但泛化性差;它很容易在訓練數據中表現優秀,卻無法適應新的生物環境。而物理模型雖然精度有限,卻擁有更強的可解釋性和外推能力。
類似邏輯也出現在PK/PD領域。IBM Research在2024年的研究中提出,用Physics-Informed Neural Networks結合藥代動力學微分方程,讓模型不僅擬合數據,還必須遵守真實生物動力學規律。
在這種新思維的帶領下,一些代表性的企業開始在市場嶄露頭角:比如以分子動力學為核心技術的Schrödinger,以系統生物學為核心技術的Recursion等,在近些年都獲得了和MNC深度合作的機會。
而在中國,這類企業的發展時間較短,在投資市場上也剛剛開始嶄露頭角。比如華深智藥對物理約束的引入,體現在AI生成分子結構或預測蛋白質摺疊時,強制要求模型遵守諸如力學穩定構象、靜電相互作用等物理化學法則,提高了蛋白質設計的成功率。
當然,一切實質性的技術進展都是從概念開始的。從2021年到2026年,年輕的AI製藥行業已經經歷了兩輪投資周期,業界生態和心態在表象的沉浮之后,也積累了更多內在的經驗。概念並不是投資泡沫的原罪,關鍵在於:行業需要在概念之下發掘出更堅實的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