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小理芯片得單開一桌

吃飯刷手機，看到一條信息。

雷軍在小米投資者日上説，玄戒O1芯片出貨破了一百萬顆；緊跟着又來了一句，小米汽車后續也會用自研芯片。

我當時第一反應是：哦，4月底的信息，然后划走了。

但算法這東西，你越看什麼它越給你推什麼；緊接着又刷到蔚來樂道L90上市，搭載自研芯片，號稱「神璣」；再往下翻，小鵬的圖靈芯片，今年出貨目標100萬片，全系車型都要切換過去。

看到這我樂了，腦子里突然蹦出一個問題：這些車企，怎麼全跑去搞芯片了？

又去搜了一下，好家伙，理想的馬赫100芯片今年量產，已經上車了，比亞迪也在推自家的智駕芯片，合着全在干芯片，而且全是車企。

我下意識打開自己買的半導體基金，看了一眼持倉，排前面的是北方華創、中芯國際、寒武紀、海光信息、長川科技。

盯着這些名字愣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勁：我剛刷到的那幫造芯的車企，蔚來、小鵬、比亞迪、小米，怎麼一個不在里面？

我又查了一下，不只我買的這一隻；市面上主流幾支半導體ETF，重倉股基本都是設備商、代工廠、AI芯片公司這些「純種」半導體企業。

車企芯片業務，不在任何一隻半導體基金的核心持倉里，這就出現了一個錯位的畫面。

2026年上半年，半導體領域聲量最大的幾條新聞，除了這兩天華為來炸場那一下，幾乎都來自蔚來、小鵬、理想、比亞迪、小米。

它們在融資、在量產、在出貨、在拆分獨立公司，蔚來的芯片子公司神璣，今年2月剛融了22.57億，估值快破百億了，小鵬的圖靈芯片，已經上了大眾的車。

這些事情，正在實實在在地重塑半導體行業里「誰重要」這把牌。

但我手里那支基金呢？老樣子；標籤上寫着「半導體」三個字，里面裝的還是傳統定義下的半導體公司。

説實話，這很錯位。

我認為，這個錯位的根子在於，整個行業分類體系可能還沒跟上現實的變化；車企做芯片這件事，在產業端已經是事實了，在資本端還沒有被重新歸類。

估計你買基金的時候，看到「半導體」三個字就買了，我也是，問題在於，這三個字背后的東西，跟一年前已經不一樣了。

……

不一樣在哪？先得搞清楚一件事：車企手里這些芯片，以前是找誰買的。

答案不復雜。智能駕駛芯片這條賽道，過去幾年基本是英偉達的天下，國內走量最大的第三方供應商，是地平線。

地平線這家公司，2024年10月在港股上市，號稱「中國智駕芯片第一股」。

上市那陣子聲勢不小，余凱出來講情懷、講願景、講征程系列芯片要做到全球前三，資本市場也買賬，市值一度衝上千億港元。

我翻了一下它2025年的年報。表面上看，數字挺漂亮。

全年營收37.6億，漲了快六成。芯片出貨400多萬套，累計破了1000萬片。合作的車企有40多家，客户名單拉出來一長串。

但下一頁，就不是那回事了。

算下來虧了28.1億，比上一年多虧了將近七成。研發砸了51.5億，是營收的1.37倍。什麼概念？你賺1塊錢，研發就先吃掉1塊3。

還有個更扎眼的，毛利率。2024年還有77.3%，一年工夫掉到64.5%，跌了快13個點。

3月年報一發，當天股價就跌了3%。從半年來的高點算，跌了超過兩成。4月份，核心芯片研發負責人陳鵬離職的消息傳出來，副董事長陳黎明也慢慢淡出了。

一家營收增長近六成的公司，股價跌兩成，核心團隊還在松動。市場在擔心什麼？

我算了一下，思路就通了。

地平線的前五大客户，貢獻了總營收的一半以上，這些客户是誰？蔚來、小鵬、理想、零跑，這一批頭部新勢力。

好，現在再看看這些客户在干什麼。

蔚來，2024年一年光買英偉達Orin芯片就花了超過3億美元，現在不買了。自研的神璣NX9031已經全系搭載，累計出貨超25萬顆。

更狠的是，李斌在今年3月的財報電話會上透露，神璣的第二顆芯片已經流片成功，正在量產；5納米工藝，性能相當於3顆Orin X，成本比第一顆低不少，定位中端。

這顆芯片瞄準的，恰好是地平線征程6系列的主力戰場。

小鵬呢？圖靈芯片已經出了20多萬片了，今年二季度開始，全系車型都要切換過去，全年目標奔着100萬片去。

何小鵬自己都放話了，這芯片以后可以考慮賣給別家。大眾那邊的合作車型，也在等着今年量產。

理想，馬赫100芯片今年上車，兩顆加起來總算力2560 TOPS。李想原話怎麼説來着？相當於3倍英偉達Thor-U的有效算力。口氣不小，但人家確實干出來了。

比亞迪的路子不太一樣，功率芯片上早就自成體系了，全自研的智駕芯片也在推進中，下半年準備裝車。

把這些線串起來一看，畫面就清楚了。

地平線以前最好的那幾個客户，正在一個接一個變成它的對手。

這跟一般的「競爭更激烈了」不是一回事，外面的對手殺進來，你至少知道他是誰、從哪來的，但你的客户自己站起來跟你搶，這種衝擊猛得多。

為啥？因為他手里攥着你最想要的東西，他知道需求長什麼樣。

蔚來比誰都清楚自動駕駛芯片該做成什麼樣，因為它天天在跑數據、調算法，它自己設計出來的芯片，天然就比外頭買的更貼自己的需求。

地平線也不是坐等捱打。我查了一下，今年4月22號，北京車展前一天，他們發了一顆叫「星空」的新芯片。

5納米工藝，650 TOPS算力，核心賣點是艙駕融合，把智能駕駛和智能座艙塞到一顆芯片上，首批量產的客户有比亞迪、北汽、奇瑞、長安，計劃今年三季度上車。

余凱心里應該清楚，車企自研的芯片，現在基本都是純智駕方向，地平線在往一個車企還沒覆蓋的品類上跑，想搶個身位。

海外也在推，摩根大通預測，地平線HSD方案的海外出貨量，2026年能干到46萬套，比2025年漲了17倍還多。

所以，地平線不會「死」，但它正在經歷一場客户結構的強制換血，頭部客户全自研了，它只能去找腰部品牌和海外市場。

活法也變了，從「服務最好的客户」，變成「服務還沒能力自研的客户」。

這件事本身，就是車企造芯扔出來的第一顆炸彈。

你手里的半導體基金可能沒持地平線，它在港股，但這顆炸彈不止炸在地平線一家身上；只要是做第三方汽車智駕芯片的，都在面對同一個問題：你的客户，正在變成你的同行。

這個局面，其實歷史上也出現過，手機行業十五年前就演過一遍。

……

2010年，蘋果在iPhone 4里塞進了自己設計的A4處理器。那是蘋果第一顆自研SoC，之前iPhone用的都是三星的芯片。

這個決定當時沒幾個人在意，一家手機公司自己搞芯片？聽着有點不務正業。

十五年后呢？蘋果的A系列芯片迭代到了A19，M系列芯片直接把英特爾從Mac里趕了出去；今年2月，蘋果又把自研基帶芯片C1裝進了iPhone 16e。

這意味着什麼？蘋果在5G基帶上也開始甩開高通了。

高通死了嗎？

沒有。我查了下，高通2025年三季度營收103億美元，日子過得挺滋潤，蘋果至今還給高通貢獻了大約兩成的營收。

聽到這你可能會想：那車企造芯也一樣嘛。地平線不會死，英偉達也不會死，市場夠大，大家都能活。

不是這樣的，高通確實沒死，但高通已經不是十年前那個高通了，蘋果自研SoC以后，高通在手機芯片市場上少了一個最大的客户。這個窟窿怎麼辦？得補。補在哪？

我翻了翻高通最近幾個季度的財報，答案很清楚：汽車。2024年四季度，高通汽車業務收入同比增長了61%，遠超手機業務13%的增速。

蘋果逼着高通去找新的活路。高通找到的那條路，恰好是汽車芯片。

再看地平線，頭部車企自研了，它被迫往腰部品牌和海外市場走，余凱推艙駕融合芯片，本質上也是在找一個車企自研還沒覆蓋的新品類。

錯位競爭嘛，很正常，邏輯一模一樣，客户自研不會殺死供應商，但會把供應商逼成另一家公司。

所以，問題來了：車企會成為一家芯片公司嗎？這個我不敢想。

於是，我搜了下，好家伙。蔚來的神璣，已經不只是自己用了，今年開始正式以Tier 1的身份向外輸出芯片和配套方案，正在跟零跑、吉利談合作供應。

零跑什麼體量？

2025年交付近60萬輛，今年目標105萬輛，這要是談成了，神璣芯片上車的規模，比蔚來自己的銷量還大。

何小鵬説過一句話：未來頂尖AI公司均會自研芯片，他還算了一筆賬，過去十年，汽車硬件佔整車價值超過90%，未來十年，會縮到50%，軟件從10%漲到50%。

你看，這些人已經不把自己當車企了。

蔚來在給別的車企供芯片，名片上寫的還是汽車公司，乾的事已經越過那條線了。

想想看，蘋果從來沒有公開説過「我要干掉高通」，蔚來也沒説過「我要取代地平線」，它們只是在解決自己的問題，目標是拿回對產品節奏的控制權。

可結果呢？高通被逼着去做汽車芯片，地平線被逼着去找腰部客户和海外市場，蔚來自己倒變成了一家芯片供應商，沒人計劃變成另一種公司，但每個人都在變。

好，再看基金這件事，我覺得得分兩層：

不管芯片是誰設計，最終都得找代工廠去造，都得買EDA工具，都得用半導體設備。

基金里的北方華創、中芯國際這些公司，本質上是賣鏟子的，淘金的人越多，鏟子的生意越好。車企入場造芯，對這一層來説至少現在是利好。

被擠壓的是另一層，地平線這樣的第三方智駕芯片公司，客户結構在換血，估值邏輯也在變，從給最好的車企供芯片變成「給還沒能力自研的車企供芯片」，這兩個故事，在資本市場上值的錢不一樣。

我們買半導體基金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半導體」三個字。

這三個字，一年前還挺清楚，做芯片的歸做芯片的，造車的歸造車的，井水不犯河水。

現在這條線模糊了，造車的在做芯片，做芯片的客户在流失，賣鏟子的倒是誰來都歡迎，一個標籤底下，裝着處境完全不同的公司。

我不是説這基金就有問題。賣鏟子那一層，可能日子反而更好過了。我想説的是，「半導體」這三個字，已經不像以前那樣能替你概括所有東西了。

是今天刷到這些新聞，覺得很有意思，就寫出來了。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王智遠」（ID：Z201440），作者：王智遠，36氪經授權發佈。